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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褐色的布袋里装了不少小而黑的种子,颗颗饱满且富有光泽。
      太阳花极易成活。只要阳光充足,不论落在多么贫瘠匮乏的泥土里,它都能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地开出大片大片细嫩的花,无所畏惧地追寻着冉冉烈日的光芒。
      明明是轻而易举就能被湮灭的纤弱姿态,却出乎意料的顽强与热烈。
      祈织将花种撒入土中,覆上层层软泥。洒水壶稍一倾斜,清凉的水潺潺流出,缓缓没入空置许久的土地里。他的思绪随着逐渐转深的土壤色泽,蓦然转了个弯。
      ——也不知道这花什么时候开?
      他隐隐有些期待。
      将梅田硬塞过来的花随便找了个瓶子插好后,悠太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端出右京一早备好的红豆饭和味增汤,依次放入微波炉中加热。
      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味增汤出来时,祈织正巧推门进屋。
      “过来吃饭吧。”他对他说。眉眼温软,语气熟稔。
      因为休学的缘故,祈织经常独自在家。其他兄弟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偌大的日升公寓空寂得一如浩渺的海面下深达数万丈的冰冷海域,连风路过的微响都轰然如雷。
      那张能坐下十三个人的长桌灰淡得仿佛只是两三笔苍白的线条。
      “嗯。”祈织在悠太的对面坐下,眉角轻扬。
      他接过他递来的碗筷,先尝了一口红豆饭,糯软而香甜。
      饭后,悠太自觉收拾了碗筷。清水冲刷着挤了洗洁精的碗筷,带着柠檬清香的白色泡沫立马淹没了交错叠放的碗筷。
      悠太关掉水龙头,卷起袖子,垂首洗碗。
      仍坐在桌边未走开的祈织静静看了会儿他瘦削的背影,起身走了过去。
      冰箱被打开的声响让悠太不由地偏过脸去。他见祈织拿着瓶矿泉水,皱了皱眉,说:“刚吃完热食就喝凉水,对肠胃不好。茶壶里的花茶是饭前才泡的。温度正好。”
      “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祈织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看向悠太。
      “什么?”
      “总觉得悠太和右京哥有点像。”
      “哈?我可不像右京哥。明明走的是冷峻精英男的犀利路线,却又烧的一手好菜。”悠太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入橱柜。“虽然也想过要成为像右京哥一样出色的人,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听到他的回答,祈织的眼角眉梢浮出了清浅的笑。
      ——憧憬有多深,两人间的距离便有多远。即使是一时的憧憬,也足够筑起一道高大的城墙,隔绝开一些隐秘而蠢蠢欲动的念想。
      综合医院的樱树下,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并排挨着。小孩的大半张小脸都埋在怀中的布偶里,只露出一对湿漉漉的眼。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轻柔地抚着小孩细软的发顶。
      “妈妈已经很久没带小奈去动物园了。”小孩的声音非常细小。
      “小奈乖。”
      “我才不想去什么动物园!”小孩带着哭腔喊道,“我只要妈妈还和以前一样,给小奈讲故事,送小奈去学校……”
      说到最后,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抱过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孩,轻拍她的后背,嘴边的一声叹息深深咽了回去。
      作为医生的他总是比常人更接近生老病死。在生老病死的轮回里,人们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不论你已白发苍苍,或是青葱如竹,还是年幼如芽,都敌不过病痛无情的侵袭与腐蚀。即使竭尽所能去挽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拼命想要存活下来的生命在一天天的时光流逝间,走向既定的终结。
      “真是麻烦朝日奈医生了。”跟着铃木一起找过来的是个年轻却难掩倦容的男人。他轻手轻脚地抱过在雅臣怀里熟睡的小孩,眼中的心疼与疲倦交错成一片隐忍的伤。
      “小奈很乖。”雅臣说。
      “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和雅,并有了小奈。”男人说这话时,连日来紧皱在一起的眉缓缓舒展开来,因疲惫而干裂的唇略微上扬,眼底流转过名为幸福的光。
      雅臣一时愣住了。
      男人的妻子是半个月前住院的,乳腺癌末期。即使女人很积极地配合治疗,也只是徒劳。他曾在走廊里遇见过女人。身形枯槁,脸色惨白如纸,明天对于她而言,已是个极其奢侈的词汇了。
      “朝日奈医生,你已经尽力了。”铃木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她明白他的忧心忡忡与无能为力的愧疚,却不知该对这个总是笑如春风的男人说些什么。
      所有的话语在此时都是那么的空洞无力,苍白羸弱。
      “谢谢你。铃木桑。”雅臣侧首冲铃木笑了笑,抬头望向那片隐没在重重樱花之下的天际。
      他突然很想念那个清越而温暖的少年音。
      雅臣接到悠太的电话是在十一点半。
      “雅臣哥。我是悠太。”
      “刚到家?”雅臣问。
      “十点多到的家。”
      “吃过了吗?”
      “嗯。早上,右京哥在冰箱里留了红豆饭和味增汤。”
      “右京一向心细。”雅臣边说边走到窗边开了窗。夹带着丝丝浅香的风轻轻拂开他额前的发。
      ——对于右京,雅臣是羡慕的。比起他这个大哥,身为二哥的右京更像一家之长,面容俊冷,说话掷地有声。
      从小到大,相貌出众,头脑聪明,品行严谨的右京就是“模范生”的代名词。比起羡慕,骄傲与自豪更贴切雅臣的心情。
      但现在,他却觉得有股夹带着酸与涩的情绪笼罩着自己。虽然连一场刻骨的情爱都没有经历过,但已年过三十的男人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隐约知道——他大概是嫉妒了。
      他不愿轻易挂断这通电话,却又找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来。少年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来,落在他的耳畔。
      即使只是这样,他的心却不再像上一刻那么沉闷。
      他迟迟不出声,倒让另一端的悠太有些奇怪了。“雅臣哥?”
      “嗯。我在。”雅臣低低应道。
      “如果累了,就趁中午,好好休息会儿吧。”悠太说。
      “没事。今天你能送小弥上学,他很高兴呢。”被风吹来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雅臣手上。
      悠太想起今早小孩抱着他的腰,软软撒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客厅里,祈织连续切换了好几个电视频道,也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节目。当切换到某个音乐频道时,正好在播放风斗的歌。
      他瞅着屏幕上笑容迷人,又跳又唱的风斗,默默调高了音量。
      电视里一连播放了四首风斗的曲子,祈织似乎听得很认真。
      “没想到风斗君唱歌还不赖啊。”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有什么想看的节目吗?”祈织二话不说直接换了频道。风斗那张帅气逼人的脸立马就被蛰伏在水中只露出大鼻孔与一对小眼睛看起来笨拙而愚蠢的河马脸给切换掉了。
      悠太曾迷过一部叫《鬼语者》的片子,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三个字:“随便吧。”
      下午的时光悠闲而惬意。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浅香在透窗而过的阳光中留下一道清明的痕迹。电视里仍在播放着节目,悉悉索索的声响让人根本无心拖沓的剧情,只想一头栽进柔软的沙发里,好好眯一会儿。
      悠太抬手掩下嘴边的哈欠,拿起茶杯,抿了口花茶。
      对于他的兴致缺缺,祈织一目了然。
      祈织重新换了个频道,阴森恐怖的音乐顿时充斥耳膜,一张狰狞而毫无血色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即使明明被吓了一跳,祈织的面色依旧淡定如常,翩翩佳公子模式不变。他暗自庆幸幸好侑介不在,不然侑介肯定会扯开嗓子不管不顾地死命尖叫,比电视里乍现的鬼怪更令人胆颤心惊。
      不过,悠太的反应倒是安静异常。不会是吓呆了吧?祈织坏心地想到。
      却不想入目的是少年微微放亮的眼。
      ——竟然对鬼片感兴趣?还真是出乎意料。
      “悠太,相信这个世间有鬼怪的存在吗?”祈织问。
      貌似自己就属于鬼怪中的一员吧。这么想着的悠太禁不住抖了一下。
      自己被自己吓到什么,真是够了啊。
      “相信。”他没有迟疑地回道。
      “不过,比起鬼怪,我更相信人心。所谓鬼怪,不过是人的执念。早夭的长子希望母亲不再一味专注事业而忽略才出生不久的幼妹,所以魂灵不散,滞留家中,驱赶母亲雇来的保姆。溺水而亡的女孩因想听许久未归的父亲讲睡前故事,执意留在空无一人的老屋中,驱逐前来买房的众人,只为等待父亲的归来……”
      少年不疾不徐的叙述仿若一叶随波而去的扁舟,浮浮沉沉间,带出一片阒然的安宁。
      “我相信被尘世所缚的鬼怪,是逝者留下的善念。愿生者安乐宁和。”
      祈织直直地望向悠太的眼底。
      悠太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
      ——既然已经触碰了对方的逆鳞,那么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最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能输。
      不知过了多久,悠太只觉得两眼都犯起了酸。
      “你自己看吧。我上楼了。”祈织终究先错开了视线,起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又重的出奇。
      ——你是否还滞留在这个冰冷而空寂的世间?
      ——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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