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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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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还未大亮,一品楼后院门准时打开,杂役抬出几只泔水桶搁置在墙角,随即门又重重关上。
藏在角落里的乞丐一窝蜂拥上前,拼命抢在他人之前冲到泔水桶旁边,一时强拉硬扯,争得头破血流。
“滚,敢跟老子抢!”在食物面前,饿得皮包骨头的乞丐们似乎一下子力大无穷,连体肤之痛也顾不上,一面拼命向前冲,一面将刚才一同等待的同伴往后推挤。
“啊!”推挤之中,瘦小的难免被推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眼睁睁看着食物被人抢走。
不过瞬间,泔水桶内看起来还算完好干净的几只馒头肉块已经被一抢而空,还有些残汤剩水,味道刺鼻。
没过多久,抢到食物的乞丐纷纷散去,没抢到的老弱病残勉强捞出一些碎肉剩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自然是吃不饱的,但若不吃,就只能饿死。
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蹲在街边,乱发污面,油腻腻沾满灰尘,看不出面目,衣衫褴褛,早已破成一条条,遮不住瘦小的身躯。他缩在墙角,手中捏着脏兮兮的馒头碎块,一边往怀里藏,一边急切地往嘴里塞去。
东方刚刚破晓,一缕微白的光映着深秋明净的天空,透出几许清冷。
空荡荡的街市,忽然响起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乞丐茫然抬头,望着远处渐渐驶来的车辆。
“吁!”车夫一声吆喝,停在了一品楼大门前,随后掀起车帘:“先生,公子,到了。”
“嗯。”车内传来应声,随后,一老一少下得车来。
老者儒衫羽扇,须发皆白,面容清矍,儒雅至极。
少者白衣衿贵,眉目若画,举止风雅,年虽少,却已有翩翩公子风范。
小乞丐望着不远处的一老一少,目光麻木地看着还在清扫的一品楼小二跑出门来,殷勤地招呼他们。
忽然一阵风过,有人狠狠撞到他身上,他“哎呦”一声被撞倒在地,手中馒头碎块已不知所踪。
“馒头!”食物被抢,他顾不得其他,追上前去,却只来得及死命抱住那人双腿。
毕竟是个孩子,又是长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怎么抢得过一个大人,三两下就被那乞丐踹开。
小乞丐也不呼痛,猛地扑上前去,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腿。
“啊 !”乞丐大叫出声,狠狠骂道:“小杂种,放开你的狗嘴!”又踹又踢,想将这孩子甩开,却被死死地抱住。
这一番吵闹,却将旁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乞丐被咬得急了,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下去,“啪”一声这孩子半边的脸都被打肿,松了手抱不住他,立刻被踹了开来。
乞丐还不解气,又要踹去,却见那儒衣老者略皱了皱眉,羽扇一抬,乞丐猛然跌了开去。
老者道:“欺负一个孩子,未免太过分了。”目光扫过,忽然一定,看着那孩子。
半晌后,走近小乞丐:“孩子,你几岁了?”
小乞丐跌坐在地上,慢慢擦去脸上的血丝,而后捂着痛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者微微一笑,半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手。小乞丐吃了一惊,想要缩回,却被牢牢扣住。
“你是女孩?”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小乞丐这才吃了一惊,抬头望着老者。这才发现,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即使小脸脏得看不出模样,即使此刻脸上肿得老高,乍然望去,琉璃似的晶莹透亮。
“放、放开我!”小乞丐拼命地往后缩。
然而一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老者轻轻扣了他的手,翻转过来,手心处脏污一片,但仍能看到,一颗血痣清晰可辩。
双眉疏淡,鼻梁小巧,唇淡而无色,惟有那一双眼眸,大而明亮。
八岁的女孩,脸庞显然还未成型,又是从小在乞丐堆中长大,面色青黄双颊消瘦。但这般端正秀气的五官,仍能窥出来日风貌,若是锦衣玉食养成,便不能说倾国倾城,也当是玉貌花颜。只可惜……
“你可有名字?”老者温声问道。
女孩低头盯着整齐的青砖,轻微地摇了摇头。
白衣秀雅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桌案边,翻着书页,偶尔望过来一眼,虽有疑惑,却不多话。
老者看到他,唤道:“韶光。”
他顿一顿,应声:“是。”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少年沉吟,书页翻动,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便声音淡淡地念道:“东方未晞。”
“东方未晞……”老者想到初见时将明未明的天色,笑道:“好吧,从此以后,你便叫东方未晞了。”这句话,却是对这女孩说的。
“东方未晞……”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只是音节在唇舌间流转,忍不住胸口颤动。这是属于她的名字,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小乞丐了。
“你……”老者停顿了一下,问道:“今年几岁?”
沉默了好久,女孩才低低地道:“八岁。”
眼中疑虑褪去,老者看了看她显然比实际年龄瘦小的身体,含笑:“未晞,你可愿拜我为师?”
顿时,四道吃惊的视线望了过来。
少年这才显出诧异的神色:“师父……”他看了看那个瘦弱苍白的女孩,显然对方与他一样吃惊,想来他们都以为,捡一个小乞儿回来,大约是做侍女的,没料到是想收她做徒弟。
更何况,是做庐山隐士白征鸿的徒弟。
老者又道:“诗词经义、武功兵法、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可有你想学的东西?”
她仍是怯怯的,在老者鼓励的目光下,才迟疑地道:“我……我不懂……”
“没关系。”老者仍然微笑,“若做了我的徒弟,你想学什么,都可以教你。”
她似乎是不敢相信,看了看执书而立的少年,白衣清贵,斯文儒雅。怯声问:“像……像他一样吗?”
“对,像他一样。”老者目光慈爱,清清楚楚地道,“从今往后,你叫东方未晞,是我白征鸿的关门弟子。”
只那么一刻,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流落在无名小镇乞讨为生的小乞丐,遇着了名儒白征鸿,投在庐山隐士门下,自此改头换面,判若两人。
整整齐齐地梳着双髻,穿上江南丝绸所制的素净儒衣,任谁也看不出这个眉目文秀的女孩儿,会是不久前那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
细瘦的手抓着笔,很费劲地在纸上画下字,还不会控制手的力量,墨汁在纸上泅出氤氲的痕迹。
白衣少年从书架取书折回,看到纸上的墨迹,便转到她身边。
光洁白皙的手握住她的,惊得她浑身一颤,转头见是他,心口一跳,直觉地想要退开。
“笔要这样握。”他似无所觉,调整了她握笔的姿势,使笔杆靠在她无名指指节部位。
她忽然觉得,被他握着的手火热起来。
他的声音温淡,不似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想是从小教导甚严,又师从庐山隐士,学得这般性情冷静淡泊。
“这个字,这样写。”他的手,热热地握着她细瘦见骨的小手,一笔一划,流畅而过,在纸上写下漂亮的楷书。
她低着头,看到他光洁的手,修长的指节,白皙的肤色,与他的面容一般,优雅秀气。
她知道这位师兄与她大大不同。虽然师父说她是故人之后,但她早已无父无母,不过是流落街头的一个小乞儿,但他却有着显贵的身世。
河南叶氏,数十代书香相传,现今十数人京中为官,入仕者达百人之多。而他,正是河南叶氏的大家长、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叶源第二子,叶韶光。
这般显贵的身份,与她何止天差地远。她是自小饱一顿饥一顿被人随意打骂的小乞丐,他却是如假包换养尊处优的权贵公子;她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却年仅十岁便已饱读诗书通晓经义。
忽然间热热的悸动便成了自卑。即便同入一门,有着师兄妹的名份,他仍然是她要高高仰望的人。
“这是你的名字。”一笔一划,东方未晞四个字整齐地列在纸上,勾划有力,字迹流畅。由他写来,这四个字如此好看。
“东方未晞,出自《诗经•齐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东方还没有放亮,就开始慌乱地穿衣,王公贵人命令催来……”他停了话头,忽然道,“这些以后再说吧,先把这些字学会。”
她轻声应:“好。”便开始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临摹自己的名字。
少年看了看她瘦弱的身躯,目光又落在那首含有她名字的诗上。不能辰夜,不夙则莫。这样不详的字义,忽然让他很不安。为何当初给她起名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词是在这样悲惨的一首诗里。
庐山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无趣。
清晨东方才见鱼肚白,便需起身习武、背书。卯时三刻,吃过早饭,师父便会将在书房内教他们习文,他们二人程度大大不同,叶韶光已通读经义,东方未晞堪堪习字而已,于是便由师父将二人今日功课定下,各自温习。叶韶光基础极好,对于功课游刃有余,便也同时负起教导东方未晞之责。午后习武,夜晚设阵观星,直至半夜安睡,仍要研习心法,一日一日,从不间歇。
不用再为温饱担忧,每日衣食均有专人照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非锦衣玉食养着,但庐山隐士并非一般清贫文士,兼有叶家二公子在此,又怎会粗茶淡饭度日。几个月习文练武,小乞儿也渐渐显得眉目清雅、气息从容。
红叶小筑后方,清泉筑成一方池塘,池水清清,鱼儿悠游。
叶韶光转过屋角,走近池塘,低声唤道:“师父。”
十岁出头的少年,素来衣食无忧,又是常年习武,比同年的孩子高挑许多。
白征鸿坐在池塘边,一边烹茶一边喂鱼,见了他,点了点头,羽扇指了指对面的方凳:“坐吧。”
叶韶光依言坐下,接过茶壶给师父倒茶。
听了一会儿鸟鸣,庐山隐士忽然问道:“韶光,你觉得未晞如何?”
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叶韶光慢慢道:“她……很聪明。”
“哦?”在天姿过人的叶二公子面前,能得“聪明”二字,已是非常难得。
“教她习字,不需提点,教她诗文,亦能举一反三。”
点了点头,白征鸿没有说话,慢慢喝着茶。
傍晚的风,渐渐有些凉意,吹在身上,凉意透体。
好一会儿,叶韶光低声问道:“师父,师妹……到底是什么身份?”
白征鸿目光一顿,转头看着他,道:“你想知道?”
“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浅浅叹了一声:“她确实是我故人之后,不过,她的身世,不可为外人道。”
不可为外人道……什么样的身份,会不可为外人道?
“总有一日,你会知道她的身份,不过到那个时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白征鸿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远处,“韶光,身为叶家二公子,你将来必然是要入仕为官,红叶小筑只能再留你八年,到时,这里的一切,师父都要交给未晞。”
“是。”他低应了一声,未有半分不满。
白征鸿忽地一笑:“不过,为师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留给你。你记着,若你他日有难,便回红叶小筑,到时未晞自会帮你度过难关。”
“师父!”他蹙眉,甚是疑惑。
“原也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天赋,想来十年八载,足够她学得一身本领。”白征鸿似在自言自语,“如此,也算不辱没了我红叶小筑的声名。”
“韶光。”
“是。”
“明日我出门一趟,多则十天少则三天,红叶小筑就交给你了。未晞那边,你照常教她功课,自己的功课也不要落下。”顿了一下,又道:“尽量帮她,她的将来,便是你的将来。”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划开黑幕,白惨惨一闪而逝。随后“哗啦啦”大雨滂沱而下,带来一阵的湿气。
红叶小筑内,寂寂无声。
叶韶光从落霞洞跨出,皱了皱眉。
这么大的雨,难道在山洞内睡一晚么?
落霞洞是后山的天然石洞,洞内别有洞天,白征鸿便在洞外设了奇门八卦阵,将之作为藏书与静修之所,这几日师父不在,夜晚无事,叶韶光便夜夜前来研读经义,没料到今夜突来大雨。
站在落霞洞口向下望,红叶小筑的方向,黑漆漆一片。
他犹豫。既然是静修之所,洞中自然有床榻器具,只是他睡前还需回去教师妹研习心法。
心中忽然觉得一阵怪异,一时又想不出原由,思索一阵,顿时一惊。
每日睡前,都需研习心法,自然东方未晞从不会自行熄灯安睡,为何现在红叶小筑会看到半点灯光?
黑暗淹没了四周,捏着她手臂的手力量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空气里湿气氤氲,凉飕飕地背脊发寒。
黑暗中,听到几个模糊的的声音:“这孩子是什么人?”
“伺候的丫头吧。”
“不像,丫头会穿这样的衣服,在书房里读书吗?倒像是他的徒弟。”
“他不是只有一个徒弟?据说是什么世家公子。”
“这老家伙,一向自视甚高,普通人哪能让他收作徒弟,这小丫头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显赫身世的样子。”
“那这个丫头怎么处理?”
“先扔在这吧,我们先办事干说。”
几个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耳中,随即身躯被一甩,跌在墙角,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