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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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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梦里光怪陆离,奇怪的花草,河里流淌的是岩浆,让人觉得很热。
长生的意识有些蒙昧,大脑转动得也是慢吞吞的,只觉得身处一个无限拉长的时间里,一分一毫,时间过得极慢。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走?
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后,长生一愣,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是一颗野菜,她十分熟悉的东西,可是河里没有水,为什么长了水芹。
但是她很高兴,这样家里人晚上就能多吃些了。
将水芹小心的采在手中,发现前方还有更多,长生欢喜的用衣服兜起来,准备再去多采摘一些。
接着她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碰到了路人才对。
然后果真碰见一群拿着刀剑的人走过去,他们嘴里还在说笑着什么。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长生皱眉,然后便听见那群人说。
你知道吗,鷇音子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长生手一抖,心里蔓延出无尽的绞痛,方才还很珍惜的野菜不小心撒了一地,神情勉强得仿佛遭受了莫大的伤害,弯下腰去,渐渐变成了蹲在河边。
然后自己就被轻柔的扶了起来,抬首一看,是谬师前辈。
娱笑颠手里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他随手递给了长生一支,口中说着:“咿,你别哭,别哭,怎么,还是个小孩子不成...”
长生听到调侃想要反驳,伸手摸摸脸上真得有泪。可是她明明没有哭,怎么会有泪呢,长生百思不得其解,终是不服气的接过了糖葫芦。
“跟我来。”
长生老老实实跟在娱笑颠身后,前对方的身影在光线下很正直,就是有些模糊,一步一印,她也跟着走过去。
前方她的母亲坐在石桌前,仿佛在等她,长生心中一紧,傻傻向前走去,她的母亲确实是个窈窕美人。
长生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梦想。就是等自己长大了,好好对待这个女人,让她幸福。和现在一比,还真是胸无大志。
娱笑颠已经不见,长生手上的糖葫芦也消失了。环顾周围,场景悄悄变化,长生才发现地上遍布尸体,满目血海,就连自己的手上也是血。
她的母亲坐在尸骸中,笑魇如花。
长生问她,为何在这里。
她的母亲轻轻说,我死了,为何不在这里。
听到这个答案的长生,被突如其来的浓重孤独感笼罩住了,身形也孤零零起来,叫她有些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呆呆应着:“母亲...死了,怎么会死了...可是...我很需要你。没有你...我好怕...我一个人...觉得好辛苦。”
“都是怪我,对不对,一切种种源头,都是我,都是我这个怪胎酿生出的悲剧。不然,你便会好好的...”这是母亲逝世时,长生从未说出口的想法。
她仿佛回到了初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只是想要活着,都这般艰难。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让还留有残存记忆的她,那么孤独。
她的母亲就是她的依靠。
尸山变作火海,灼痛人心,手上不知在哪沾染的血迹变得滚烫,长生猜,是自己杀了人的原因吗。
我杀了谁。
手上的血迹光化成一把刀,血光煞煞,而刀锋插在一个人的心口。等她顺着这抹厉光看清对面的人时,长生忍不住心神动荡,这个梦境世界也开始崩坏。
鷇音子握住胸口的刀锋缓缓开口,语气冷淡,仿佛在回答长生方才心中的疑问,你杀了我啊。
周围的黑暗逐渐吞噬了这世界的一切,长生想要松开这把刀,但是却做不到,痛苦地望着鷇音子淡淡的面容,脑海一片混乱。
“枯萎的花,哪怕还有香气,但是死了就是死了。是你斩断了我啊,如何又舍不得,既然如此,为何不敢直视自己的心呢,就留在这里陪我吧。”说话的人虽然是鷇音子模样,但是却不是鷇音子,从梦境中醒过来的长生明白,这是她的妄念,她想要斩断的情丝。
比作花吗。
那她心中的花朵,便是汲取对鷇音子的感情而产生的,繁茂的根系扎根在心脏上,然后越发茁壮。但是后来渐渐长成了裹缠的荆棘,令她不舍又痛苦。
长生想起了一句话,那还是在无镜有境抄写过的佛偈。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这世间的诸般痛苦,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忘尘缘从屋外进来,便见长生还是浑浑噩噩,身上的黑气越加猖獗,恶秽之气从体内透出,显得躺在床上的长生状况更加糟糕。
伸手种下明心静气咒,不出一刻便被化掉了。忘尘缘皱眉,长生睡得太久了,意识也越来越消沉了。
两个月前长生的脑海中原先还可感应出还正常的思绪活动,如今已经有涣散的迹象。照此下去,怕是要发生最坏的情况了。
终于按耐不住的忘尘缘,盘腿打坐在房间中,双掌合十,声音平缓,气度中正的念出楞严咒,一句一句,生涩晦明的经文从口中念出,想要助长生解脱。
楞严咒,诵此咒,世间种种苦痛邪妄,悉散去。
足足替长生念了三天两夜,可那些经文根本难入长生心识。忘尘缘念完走到床边,连续诵经这般久,他也有些憔悴。
长生的神情随着躺得时间越久,越发平静,不再如刚开始时挣扎不安了,但这是不好的现象。忘尘缘满怀忧虑,想起徒弟的情劫,下意识叹了一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却意外发现长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忘尘缘便意识到她竟然听见了这无心的一句感慨,虽然前面楞严咒没有起到应有作用,但现在他也不算白费苦心吧。
梦中的长生神识迷离,一片黑暗,身边什么都没了。梦境崩塌后,便是如此,无论她怎样嘶吼祈求那些人都回来,回来她的身边,哪怕远远看着就好,周遭却还是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只有无边的煎熬磋磨着她的内心,痛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接着她在这快要将她意识消磨殆尽的幽冥中听见了一句话,突然点醒了她。怖忧扰心,不过是自己太过执着,是她自己该放下了。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既入婆娑世界,此刻也该回身守顾净土,而不是继续沉沦。
忘尘缘正为长生起了反应而惊喜时,长生身上黑气剧烈运作起来。
七苦转本加极凝成的黑气散去过后,八苦皆成。只见恶秽之气脱离长生的六识,一寸寸化作明净的金光。然后她睁开了双眼,原先暗沉在眼底的金芒不见,曾经乌黑的瞳仁好似化作了澄净的金色琥珀,眼中空茫又慈悲,佛性通明,宝相庄严。
被这双佛眼目不转睛注视着得忘尘缘握紧了手,轻愉也凝固了,倏忽间忍不住产生一个可怕的念想。
这还是他徒弟吗。
好在长生那副神佛似的状态只维持了一刻。
虽然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是已经恢复神采,不再是那副万般皆空要立地成佛的模样,叫忘尘缘松了口气。
长生只觉得有些回不过神来,从那种思维高度冲破境界巅峰的了悟状态脱出。
长生抬头,便看见忘尘缘正在站在床边俯视自己,目光柔和。她心中了然忘尘缘如此这是为什么了,缓缓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师尊,是念着她的,终于是原谅她了。
忘尘缘退出屋子,回到了抱泉居,他需要好好休息一番。长生起身打坐,调息身体,心境果然又进一层,八苦完满只差修为积累,她便能踏出那一步。
数日后,两人在林间散步,长生不经意间提到要去罗浮丹境,回身见师尊一脸不赞同,心平气和的劝导,过往执念仿佛全都放下一般:“我去祭拜鷇音前辈,是因为他为正道从容赴死,为武林奉献所有,我,敬重他。”
因为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所以不带一丝旖念,长生神态坦荡。对这位故去的人,不管从公从私来说,她都不愿做出其他让人多想的言行了。
心中清清正正,才不破坏鷇音子的名声,自己也要放下,守住自己的心,这样才是最好的。
忘尘缘同样听懂了徒弟这句懂事的敬重,缓缓伸手握住长生的手,带有安慰之意。
他觉得长生成长的很快,快到让他感慨,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个个头才至胸前,生涩又不善言辞的少年。
终究是他错过了太多。
他们之间日渐恢复往日亲厚,甚至超过以前。所以忘尘缘这样主动握手,长生也未觉出不妥,只是认真的等着对方和她说写什么。
“我原先以为你是男子,所以在教导时比较严苛。可你身为女子,走到今天,做到这样的你,已经值得太多别人的优待了。”忘尘缘顿了一下,拉着长生向林中深处走去。
“其实在这个武林,能够出头的女子比男子少了许多,作为女子,可以任性骄纵一些的。不用如此勉强自己去忍受痛苦,独自煎熬。长生,你还小,一切可以慢慢来。”
长生只是任凭被拉着走,被师尊体谅的言语说得满心慰藉,想要说些什么,便又听忘尘缘道。
“你个性虽然坚韧,但是一颗心,还是太过柔软,这样便容易受伤。你还需更多阅历,此回,同我一起去外间游历可好?让我,带你去见这万千世界,众生百态。”
风中传来清香,还有窸窸窣窣的小动物的声音,鸟儿的鸣叫清脆悦耳,忘尘缘问出这话心中有些忐忑,他不想让徒弟去罗浮丹境,不想让徒弟再继续过早的搅和进入这个纷乱的武林。
她本可以更自在些。
可是忘尘缘害怕长生舍不得离开这里。
林中静谧,然后他便听见轻微的一声,好。
让他悬着的身心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