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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海哭的声音 ...

  •   你听见了吗?
      从海与天的交接之处翻滚而来。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似乎从深潜的海沟汹涌而至。大地在颤抖。土壤里浸湿出汩汩不断的水珠。海面上飞行的海鸥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吼。
      从海底。从冰冷的大海深处。传荡震动大地的声音。
      似乎天地万物开始蠕动。泥土深陷。树倒荆乱。野兽四逃。鸟禽横飞。它们都在动呢。它们也在叫。悲凉的鸣叫。无人能懂。
      然后它们飞了出去。飞进宇宙的尘埃中。燃为灰烬。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吗?
      你知道吗?
      那其实,是海哭的声音。

      [One]
      午夜时分醒来。她光着脚走进厨房。为自己泡杯曼特宁咖啡。又走进浴室。用凉水冲洗着身体。冰凉的水流顺着肌肤滑落。额头。嘴唇。脖颈。胸前。腹部。小腿。然后到脚底。
      她仰起头。似乎无法呼吸了。像身处大海一般。
      凌晨一点。杯子里的苦涩液体被喝尽。她忘记,或是不习惯往咖啡里添加奶糖。她拿起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走出了公寓。

      公寓楼下有一间营业24小时的酒吧。她走进去。并很快找到了自己满意的位置。酒吧老板很快给她上了一杯橘子汁加冰。熟络的向她打招呼。
      那是一个年纪25左右的女人。独自一人经营着一间规模不算小的酒吧。每天凌晨时分。她必会准时看见一个手握一支笔,和一个本子的女人走进来。
      她每次来都会要一杯橘子汁。加上了四至五个冰块。
      她是一个写作者。没有固定的工作。整日依靠稿费生存。她是在两年之前来到这个城市的。并且在半年之前发现这间酒吧。
      她们在半年之前相识。
      两个月前开始说话。
      她开始知道这间酒吧的老板叫安。

      安。你听过这样的声音么?从海与天的交接之处翻滚而来。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似乎从深潜的海沟汹涌而至。这样的声音令大地都在颤抖。她说,你不会听过的。这完全是我臆想中的声音。
      你是一个写作者。想象是你该具备的能力。安说,否则你就会流落街头。看,就像窗外那个没有穿衣服的乞丐一样。
      她喝一口橘子汁。一些冰块已经开始微溶了。

      ——你喜欢写什么?
      ——大海。
      ——那个蓝色的。时而怒吼,时而温顺的家伙?
      ——你听过它的哭泣吗?
      ——很汹涌吗?

      [Two]
      她游荡五年。离群索居。两年前来到这个临海的城市。她租了一间公寓。面朝大海。白天大部分时间用来睡眠。晚间靠在可以看见海的窗边写作。凌晨时分到公寓楼下的酒吧涂鸦。
      她用笔记录那些过往的人。他们的容貌。头发的颜色。瞳孔的焦距。以及看人时的眼神。她是一个长年没有工作的写作者。她需要这些灵感。
      她穿灰色手织毛衣。粗布牛仔裤。束简单的马尾辫。她看上去没有特别的地方。除了脸上长时间的冷淡疏离。
      窄额头。清淡眉毛。薄唇。
      有人说这样的人命薄。注定英年早逝。也许单独生活才适合她。她20岁那年出来。今年25岁。单身。

      如果我是写作者。我会想象你是一个有背景的人。比如,你从小爹不疼娘不爱。20岁时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失恋。安说,你为了逃避这一切,选择离开。然后你游离到一个可以看见海的城市。因为你经常听见海的哭泣声。
      曾经有一个很爱我的男人。他离开了我。什么也没剩下。
      BINGO!你看,我猜对了。安大声地笑。
      她的一杯橘子汁早已见底。凌晨两点半,酒吧里的人潮渐渐退去。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平静无波。她点燃一根烟。神情淡漠。
      安叫来一个瓶威士忌。算我请你的。

      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游荡之前。她曾经是一个省重点高中里每次竞赛拿前三名的优秀生。高考那年父母离异。邻居家的哥哥林常在半夜里安慰她。擦干她的眼泪。
      她看见母亲拎着旅行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看见父亲神情淡漠。点燃一根烟。一语不发。她抱住正在安慰她的林。
      她坐在天台上。头顶是耀眼的繁星。她把头埋在林的怀里。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她曾在那一晚流干她所有的眼泪。
      然后她和林恋爱了。

      他在我哭泣时将我抱得那么紧,那么紧。几乎就要捏碎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他的怀里。她说,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青草香味。他是垃圾中学里的流氓痞子。相貌普通,脸上长满青春期的粉刺。喜欢装成熟和□□。偶尔打篮球,只为赢得女生的尖叫。
      他一天会说出无数句让我肉麻致死的话。恶心得让我想扇他一巴掌。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我做了就再也享受不到他的拥抱。再也不会有人拥抱我。
      我想要那么一个男人。可以在深冷的夜里将我蜷缩的身体扳平。拥我入怀。而不是涌发起无数激情来□□。
      当一个人男人想拥你入睡时,是他想要满足你。当一个男人想和你□□时,说明他只是想满足他自己。

      安说,你应该离开他。你不如去诱引一个相貌英俊,学习品行兼优的学生会主席。起码你的视觉不会如此疲劳。但也许这样的男人你又不会满足了。通常情况下,正人君子无法填补寂寞女人的空虚感。倒不如一个色狼来的干脆。
      她饮下一杯威士忌。手指轻敲透明玻璃被。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
      酒吧里奏起那段熟悉的旋律。她忽然恍惚。竟也跟着唱起来。似乎是古老的歌谣。来自遥远的回忆。旧年往事。
      她唱,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It make me smile……

      ——你没有听到么?
      ——什么?
      ——大海的声音。听,它在哭泣呢。
      ——哭泣……也许吧。

      [Three]
      一个月后她决定去旅行。独自一人的旅行。没有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这样她可以一直看见大海。听到潮水翻滚而来的声音。她会在海岸边停留很长时间。她的呼吸和海潮一样。汹涌极了。似乎大地都在振动。
      她去和安告别。她们拥抱。亲吻。然后说再见。
      安说,随时欢迎你回来。酒吧角落里靠窗的位子永远为你留着。我亲爱的旅行者。
      她背上厚重的旅行包。然后消失。

      在一个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女子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倚在天桥上,仰头看天空。有寂寞如水的味道静静蔓延。她忽然想哭泣。
      她居住在简陋的旅馆。打开旅行背包。她的衣物很少。一年四季只有两件或者三件换洗的。大部分是些年代已久的旧物。有父亲的照片,多数是抽烟时的样子。
      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就很爱抽烟。神情冷漠。极少说话。
      她出走那年,父亲站在巷口望她。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刚硬的抿了嘴唇。站在巷口良久的注视。
      她没有回头。一直前行。然后转个弯。消失在父亲的视野中。
      那年的林已经去了别的省市打工。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甚至忘记了他的样子。只记得有那些夜晚,他在抱她的时候,会用力地把她抱痛。
      直到她流出泪来。他依然不放手。

      夏天来临之际。她脱掉了手织的灰色毛衣。换上白色衬衣,及黑色短裤。这样搭配服装颜色的人往往是内心极其矛盾的。如同天光破除黑夜的刹那,它其实经历了无数的挣扎才有机会照亮夜空。
      她并非是由于习惯。
      小的时候开家长会,父亲都会穿一身挺拔的西装。脱掉外套。上身是白色洁净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笔挺的西裤。那时的父亲,是多么一个英俊的男人。她常常这样回忆着。穿西装的父亲,是她眼中最完美的男人。

      晚间时分。她走出旅馆。夜市摊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过往行人连绵不绝。皆和她擦肩而过。她在一个卖鱿鱼的小摊坐下来。要了一盘鱿鱼和一瓶啤酒。
      她很久没有吃海味了。好像从母亲走时就从未在吃过。父亲做海鲜的厨艺一绝。却从那之后再未动手。她有时很怀念。就在河边抓来鱼自己烤着吃。一点味道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向谁提起过。她的家乡是海边城市。七到八月会刮来汹涌的台风。从海平面上席卷而来。台风时节。父亲都会把阳台上晾所有的衣服收回来。那里面有一两件是母亲的。不会再有人穿。父亲却依然隔三差五的放进洗衣机里洗。
      仿佛母亲还在一样。
      她经常看见父亲面朝大海。嘴里狺狺的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走过去,抱住父亲。只是那时的父亲已经选择了疏远她。他会给她交学费,给她讲她不明白的数学题。却不会在深夜里扳平她蜷缩的身体。不会轻轻搂着她,亲吻她。
      她第一次听见大海的哭泣声。是在两年前。
      父亲带着她到海边。她第一次听父亲吹起海螺。旋律悠扬。比她所有听过的乐曲都要好听。父亲吹了很久。她也听了很久。她坐在父亲身边。注视着这个年老却依然英俊的男人。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以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但是他没有轻轻搂住她,没有亲吻她。她望着父亲,呼吸急促。就像海面上翻滚的浪花。一浪接过一浪。汹涌极了。

      ——爸爸,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你听,大海在哭泣呢。我听到它的哭泣声了。你呢?
      ——爸爸也听到了。
      ——爸爸,为什么大海会哭泣呢?
      ——因为它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自己。回不到那个最初开始的小溪流。

      [Four]
      她出来了很久。离开安所在的城市。有半年多,一年多,或者更长的时间。她没有目的地的。没有预定的时间。她沿着海岸线走。一直到中国领土的最南部。
      她在这里居住两个月。然后打算返回。
      她收到一个英俊欧洲人的玫瑰花。一共九百九十九朵。男人约她到海边。赠与她玫瑰。他单膝跪地,像一个矜贵的王子。握住她的左手。

      我注意了你两个月。从你来这里开始。你是一个不一样女人。寡言,冷淡,喜欢一支笔与一个本子的生活。男人说,但同样的,你也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你不会像那些跳舞的女郎如同鸡一样在男人身边转悠。你有你的个性。我喜欢你的个性。嫁给我好吗?
      我只会嫁给会吹海螺的男人。她说,我要居住在可以看见海的城市里,并且在七至八月有台风刮来。我是一个旅行者,没有工作。我不会在这里逗留很久。
      男人起身。轻轻搂住她。亲吻她。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要是一个可以成为我妻子的女人。你愿意吗?我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无论何时何地,我会吹海螺给你听。
      好。我答应你。

      她结婚了。在25岁这一年。在和丈夫去欧洲之前。她决定先回去看安。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反应。
      凌晨时分。她推开酒吧的门。如想象中一样看见安欣喜的脸。她们为重逢而拥抱,亲吻。她很快坐在了那个空了很久的位子上。安叫来了一杯橘子汁加冰和一瓶威士忌。
      她说,我结婚了。
      恭喜。是个什么样的人?叫什么?
      John,一个欧洲人。英俊健康。年薪不菲。并且他说喜欢我,只有我适合作他的妻子。
      你去要欧洲?
      是的。那里一样可以看见海。我还可以继续创作。

      她们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凌晨两点半。酒吧的灯光渐渐暗淡。她倚靠在角落里的沙发上。望向窗外的景色。燃起一根烟。
      第二天清晨她登上飞往异域的飞机。她的行李箱很厚重。她的衣物甚少。多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旧物。而大部分是父亲的照片。那个年老却依然英俊的男人。第一次让她听见了。
      海哭的声音。

      ——John,你听见了吗?
      ——什么?
      ——你把耳朵贴向大海,你没有听见吗?
      ——听见什么?
      ——海哭啊。大海在哭泣。
      ——你是在说笑吗?

      [Five]
      她经常失眠。无论白天或是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很多很多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事情。一并涌入脑海。她的头很痛。半夜醒来。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曼特宁咖啡。又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冰凉的顺流顺着肌肤滑落。在凸起的鼻子处形成一个积水的海域。她扬气头。呼吸急促。
      这是她结婚四个月后一天晚上。
      喝尽咖啡杯里的苦涩液体。她听见John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按下接听健。里面传来一个年轻欧洲女人的声音。她关上了电话。

      似乎是进入深秋了。她又穿起那件灰色手织毛衣。上面已经蛀了很多个洞。她拿起毛线,又细细的将洞口缝补好。她学着父亲的样子。父亲曾经就是那样一个什么都会做的男人。连织补这类的事情他也会。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有做过了。
      她想到这里会突然的想流泪。紧紧抓住手中的灰色毛衣。
      她去海边。约了John一起出来。
      这是两个星期内她与丈夫的唯一一次见面。John显得很疲劳。他说公司的事情太多,他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他说他感到非常的抱歉。
      她望向大海。这里的海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浪花。没有汹涌的海浪。

      我们离婚吧。
      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你不适合做我的丈夫。无论因为工作繁忙,还是其他原由。你都不适合做我的丈夫。John,我想你也厌倦了。
      好吧。我尊重你。

      John很干脆地答应了。她收拾好厚重的行李箱。准备再次的迁徙。她不知道这次又会走到哪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稳的待上一段时间。
      她将父亲的照片全部放在行李箱最里处的夹层中。
      然后她走了。
      她好像听见远处响起旋律悠扬的海螺声。比她听过的任何一首乐曲都要好听。她提起行李箱,忽然觉得累了。也许她该回去了。
      回到她原本行走的最初点。

      ——John,为什么你没有听到呢。那样汹涌的哭泣声,你真的没有听到吗?
      ——没有。以后不要再和我说这种无聊的话。
      ——John……
      ——好了,不要再说了。
      ——你要相信啊。大海是会哭泣的。它有那样那样汹涌的哭泣声。

      [Six]
      她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对面坐着安。她们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停留在窗外。烟灰缸里燃着未吸干的烟头。安伸手将它熄灭了。
      安说,你不应该回来的。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飘泊了五年,算上今年是第六年。三年之前我父亲死了。她说,他就死在那片海里。我写作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那片海。它的浪潮不息。汹涌极了。
      你的父亲?

      他是那样一个英俊的男人。他会做好吃的海鲜,会织毛衣,还会吹海螺。我身上这件灰色毛衣就是他织给我的。可惜是在他死后的遗言中发现的。你知道我多么渴望他那时候可以拥抱我,亲吻我吗?
      可是他到死也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用他爱我的心拥抱我。林没有,John也没有。而我的父亲更没有。
      他就淹没在那片海里。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蓝色的汪洋中。当海水没到他的胸前时,他转过头温柔的看我。那是他给我最后的眼神。
      然后他就消失了。消失在大海里。
      我得听见海哭的声音。
      我知道。那其实,是父亲在唤我了。他在唤我。

      他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母亲。高考那年母亲和别的男人跑了。后来那个男人把母亲枪毙在了海边。把她的尸体运着海浪漂走了。你不知道那时的母亲有多么的恶心,她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被那个男人从头顶到脚底狠狠的羞辱了一番。
      你父亲可真痴情。
      我的母亲不值得他这么做。

      她经常看着父亲的照片发呆。忽而就恨起母亲来。她望向大海。她不知道那里淹没了多少具尸体,有多少累白骨埋藏其下。她只知道这片海有那么汹涌的海浪。汹涌的快让她无法呼吸。
      她喝大瓶的威士忌。抽掉了一盒烟。
      安把她扶到自己的房间。脱掉鞋子。不敢动她身上的灰色手织毛衣。她似乎是习惯性的蜷缩起身子,像在洞巢里冬眠的幼虫。
      安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地板直她的身体。
      有一行清亮的眼泪悄悄滑落到枕边。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听见了吗?
      ——从海与天的交接之处翻滚而来。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似乎从深潜的海沟汹涌而至。大地在颤抖。土壤里浸湿出汩汩不断的水珠。海面上飞行的海鸥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吼。
      ——从海底。从冰冷的大海深处。传荡震动大地的声音。
      ——你知道吗?
      ——那其实,是海哭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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