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雍华》亦人

16、第十六章 无题

　　蓝齐儿是康熙和荣妃的女儿，七年前，也就是康熙二十三年、蓝齐儿十三岁的时候，远嫁予葛尔丹，当时葛尔丹已经近四十了，比康熙还年长。

　　听卓灼把事情说完，胤禛手里捏着茶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他已经不去细究怎么冒出来一个“蓝齐儿”，而是对这个如今自己跑到归化、向驻军费扬古要求回京的固伦荣珍公主究竟想做什么，胤禛表示略感兴趣。

　　这会儿，四爷倒是想起被遗忘在京城某个角落的战俘葛尔丹，直到现在也没见康熙爷对他有什么处置，甚至连人被关在哪儿都无从得知。葛尔丹给胤禛的印象，那是个草原鹰一样的男人，即便年纪比康熙都大，常年在草原奔袭的日子，却没有将这人磋磨成一个名符其实的老头，他强壮的身体显然要比年纪来得真实多。

　　“陛下，你不会放我回草原，又何必再对我审判，离开草原的葛尔丹，已经死了。”男人站立在康熙面前，神情言语似乎毫无胆怯，随时可以从容赴死。

　　瞧着依然骄傲的男人，康熙心里不痛快，因为有迹象表明索额图与葛尔丹可能有牵扯，这让康熙爷心里像是扎了根刺，原本是打算查清楚了再处理的，谁料居然接到蓝齐儿正回京的消息，“被朕的小将军生擒到这儿，听说当时你兵败逃窜，犹如丧家犬一般。朕以为，还是京城能养人，你恢复得不错。”听葛尔丹熟练地说着汉语，康熙故意把话说得直白不留情面，又带着明显的讽刺。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大清的皇帝陛下，今天你似乎忘记把帝王的风度带在身边了。”葛尔丹竟然略带笑意地对着康熙摇头，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不甘与愤恨。

　　“一个胆敢犯我边境、杀我子民的强盗土匪，没资格见识领略我大清的帝王风度，陛下的仁慈从来不留给畜生。”十七岁，已经参政的胤礽表现得十足是个年轻气盛的东宫储君。

　　与葛尔丹的这次谈话，只限于此刻在场的三人。当然，这几人没法愉快地聊天。

　　康熙并未斥责太子的无礼，诚如胤礽所言，葛尔丹没资格。倒是葛尔丹对胤礽轻蔑一笑，“大清占据中原才多少年？葛尔丹在你们面前，不敢领受强盗土匪……的称号。”中途停顿的片刻，似乎是无声回骂了一句“畜生”，葛尔丹显然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也知道自己此次被押解进京，逃不开一个死的结局。

　　自比枭雄的男人，从未畏惧死亡，他们以为可以输得坦然。

　　胤礽还想反驳，康熙却是抬手摇了摇，太子还是太年轻，这样一个话题拿出来，根本就是给葛尔丹瞌睡送了个枕头，“呵，看来朕以前是高看你了。”随后也不给葛尔丹再言语反击的机会，直接叫了侍卫进来将人押入天牢，定于三日后斩首。

　　葛尔丹倒确实是想高声嚷几句，并非无赖，只是觉着该最后为敌人添堵，也是赚了的。可惜康熙的御前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万岁爷已经表示不耐烦了，他们自然有法子让葛尔丹说不出话来。

　　其实，康熙近来鲜少去后宫，尤其是避着荣妃马佳氏，这个女人，曾为康熙诞下第一个儿子，那也是康熙初为人父，可惜没长成就夭折了，期间他们也有过其他儿子，然而如今唯一长成的只有三阿哥胤祉，还有就是皇长女蓝齐儿，曾经最受康熙宠爱的女儿，固伦荣珍公主。

　　也就是蓝齐儿嫁给葛尔丹之后，康熙与荣妃之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使得荣妃如今身处这种不失宠、也不得宠的境地，反而是老三胤祉，一直以来得了康熙爷几分怜惜。

　　“太子，陪朕来一盘。”于是，康熙宁愿拉着胤礽下棋，也未曾想过去宽慰正心情复杂的荣妃。帝王总是太过骄傲，从来不屑于解释，又或许，他无从解释。

　　当初，蓝齐儿远嫁，不止是同母的弟弟胤祉、甚至是大阿哥胤禔、太子胤礽等，这些兄弟都曾在皇阿玛面前求情，自然也记得清晰，当时做出决定、又坚决不改旨意的康熙爷，是多么的矛盾。
　　这件事，已成了帝王心中的一根刺。谁动，谁倒霉。
　　胤礽低头偷偷叹气，然后打点起心情陪着皇阿玛下棋，对于蓝齐儿和葛尔丹的事，只字不提。

　　东宫太子与康熙爷的各种互动、各种相处，那是其他任何一个帝王子女都羡慕不来的。

　　“这些账册有什么好看的？”胤禔偷闲跑来户部找胤禛，然后就是百般骚扰，可惜老四太正经，胤禔逗乐了好半天都不动，这四弟唯一的动作就是正襟危坐、一页一页地翻着面前的账本。

　　“大哥很闲？”终于认真看完一本，胤禛才替自己续了一杯茶，顺手给胤禔也添了茶水。

　　胤禔暗暗松口气，拎了张凳子坐在胤禛对面，忍不住八卦，“宫里刚传消息出来，说皇阿玛判了葛尔丹三日后处斩。”

　　“哦。”十四岁的少年面无表情的模样，真的令人无可奈何。

　　胤禔抓了抓脑袋，“你说，蓝齐儿，还是蓝齐儿吗？”原来还是为了那个蓝齐儿妹妹的事，这样抓耳挠腮的胤禔，都不太像是胤禛记忆中的大阿哥了。

　　胤禛并未掩饰目光中的疑惑，奇怪地看着胤禔，却并不多问，其实在胤禛心底，蓝齐儿根本就是个陌生人，他唯一挂心的，只是希望林萧能安然无恙归来。

　　“七年了，小姑娘都是三孩子的额娘了。”胤禔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其实来找胤禛，也就是看中了老四口风紧不八卦的原因，胤禔需要有人聊天。
　　虽然对蓝齐儿的感情，他和老二老三是最深刻的，只是这时候胤禔虽然依旧念着蓝齐儿的好，却不会跑去和太子或胤祉一起回忆。

　　短短七年，改变的何止是远嫁为人妇的蓝齐儿？

　　胤禔的神情是向往过去的，说起曾经的那个小姑娘，就好比是年少时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周围的人、也让彼此能察觉几分暖意，那时候，老二还不是现在这般孤傲自持，老三也只是个活泼的弟弟，即便皇阿玛对皇子的要求向来严格，即便自己小时候被送出宫抚养，然而，“胤礽扯着蓝齐儿衣袖略带羞涩地叫着姐姐”的画面，胤禔直到今天，也承认是美好的。

　　“啪”的一声，打断了大阿哥的忆往昔，胤禔眨眼一看，对面哪儿还有老四的影子，下意识朝着门外追出去，只见胤禛少年清瘦的背影，离开的步子似乎很快，却也很稳，胤禔抓着门框、又不轻不重地捶了下，“这小子！”没忍住，便失笑不已。

　　“蠢货。”这是胤禛对老大的吐槽。

　　苏培盛小心伺候着主子，越发觉得四爷喜怒不定，也越难琢磨主子的喜好、心思。

　　胤禔以为四弟是嫌弃自己话唠了，却不知胤禛是被大哥闹得有点想念十三弟胤祥了，也唯有胤禛知道，多年以后被外人称之为“侠王”的十三爷，其实私底下就是个小话唠，总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却总是令听着他唠叨的自己，觉得格外暖心。

　　胤禛进宫找着小孩的时候，胤祥正羡慕地看着十二哥胤祹练习拉弓，虽然只是年幼皇子练习用的弓箭，对于还没满六岁的胤祥却是眼红得紧，男孩子多是喜欢这些的，小胤祥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祹一次次拉开、放下的弓。

　　“十二哥，给我拉一次吧。”小孩还是没忍住，虽然央了几天了，胤祹从来没松口，胤祥却是充分发挥了锲而不舍的精神，“就一次。”双眼瞪得可怜巴巴的。

　　其实十二胤祹打小就尤其地守规矩，比起四阿哥这个现如今出了名的规矩严苛，十二可以算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虽然苏麻喇姑对胤祹也很好，两人感情颇深，却也让十二小小就养成了规矩老成的性子。

　　“不行。”拒绝得十分坚定，胤祹摇着小脑袋，努力不去看小十三的小表情，“等你六岁了，师傅就会教的。”

　　“哦。”反正这些天来都是这么个结局，胤祥也不气馁，鼓着腮帮子，心里想着明天继续，也许十二哥就答应了。

　　胤禛见十三满脸的心思都写明白了，看着还只是个懵懂小孩的胤祥，觉得十分有趣，“你十二哥说得对，再等些时日，等师傅允许以后，才可以练习拉弓。”知道这时候小孩还没那么容易听得进正经道理，胤禛直接用了些命令的语气。

　　十二回头见是四哥，赶紧问好，显得有些拘束，四哥板着脸严肃的样子，难道是生气了？十二虽然年纪小性子稳，到底看不透四爷的脾气，心里难免有些怕，只得把小身板站得挺直，不敢在礼节上有懈怠，心里竟有些偷偷怀念那一次在四哥府上的聚会，四哥原来也可以是温和亲近的。

　　十三却是好奇地抬头盯着胤禛看了会儿，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脆生生的，“是四哥呀！”小孩咧嘴笑了，似乎很满意自己认出了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四哥。

　　这孩子，是真的与自己亲近。胤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手轻轻揉了揉十三的脑袋，虎头虎脑的胤祥，四哥再不会让你走那一世的老路了。

　　胤禔还在纠结着对蓝齐儿妹妹的种种，胤禛已经决心要给十三做个好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