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太阳雨-中（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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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总士和一骑就默契地错开彼此。
转眼间又到了冬天。
看着雪花静静地飘落，总士捂住留痕的左眼坐在一个干净的山洞里，靠着自己那堆毛茸茸的尾巴安静地发着呆。
山洞里安静得吓人。
总士没有燃起火堆，因为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
在山脚的那家小房子里，坐在屋子里煮着香喷喷的油豆腐，看着袅绕上升的蒸汽发着呆，一骑忽然想起自己和总士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拿着刚刚煮好的油豆腐，本要开动的时候，总士就从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忽然窜出脑袋来——说真的，这样的出场一点也不符合总士之后那个冷静沉稳的画风。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呢？
内心想着同样的事情，这两个不在一处的存在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又走到夏天的时候。
夏日是雨天的高发期。
自个儿站在垂着雨帘的林间，总士没有撑起可以挡雨的大叶，也没有运起方术隔开雨水。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雨势当中，任由雨水滑过自己的脸庞，任由油亮的长发和皮毛逐渐变得淋湿厚重。
长毛耷拉，一如他若有所思而眼睑垂落的睫毛，颤悠悠地挂着水滴。
这一身的沉重，仿若自己想起那些日子、那个人的心情。
天晴的时候，一骑偶尔要进山里采山货，不过也是快去快回不敢逗留。
他怕遇上总士。
饶是如此，一骑还是总觉得好像有一股视线落在他身上。可是每次循着感觉抬头看过去，结果都是什么都没看到。
——会不会是总士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骑就是这样觉得。
之后一骑就不敢细想，只是仓皇地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时间在双向的思念中流逝。
快得像是被谁人紧紧追赶，又漫长得像是始终跑不出那人的笼罩——感觉就是那样的矛盾，叫人往往忍不住无奈地一声叹。
于是在同一片苍穹下，总士和一骑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在一骑十四岁的那一年，有人想要收购这片延绵的森林，夷平开发。
要是如此，动物们将会无家可归。
在这个时候，狐狸总士找上十四岁的少年一骑。
猝不及防地见到那张久违的面容，一骑的双眼倏地睁大。
比起记忆中的小时候，总士的五官长开了。虽然神情变得沉稳和威严，但也比小时候更是凌厉和英俊——哪怕左眼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原本只是嗓子卡住的一骑，整个人忍不住微微发着抖，如同惊弓的飞鸟。
虽然很害怕面对总士，也害怕见到总士左眼上的那道伤痕，但只要是总士的说话，一骑都会去执行。
更不用说，其实，一骑也是希望可以把森林守护好。
“具体我要怎么做？”对此毫无概念的一骑问出了自己的不解。
总士简单地说明：“人类世界那些法律事务都交给了你爸爸去办，我们只需要防止那些人暗地里破坏森林的环境就足够了。”
“诶、爸爸他么？”一骑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卡壳——这下子，一骑终于明白，为什么史彦最近总要有事外出不着家。
饶是如此，他始终还是无法想象：自家那个总是穿着大背心捏土、连自己的三餐都照顾不好的老爸，竟然还可以负责这种跟别人谈判周旋的事情……气质完全不搭啊好吧！
因为是作为森林的守护者而借用森林的力量，所以人类一骑与山神的守护兽总士订立了暂时的契约，凭证就烙印在一骑的十指指根，棕色的印痕看来如同合适的指环。
正当一骑还在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时，总士不动声色地停在他身边。
“走吧，我带你到森林转转。”斜了眼惊讶地抬头看过来的一骑，总士冷冷淡淡地补上一句，“大家都很想念你。”
原本是想要拒绝，不过当视线扫过对方的侧面，盯住那似乎在阳光下氤氲着光的脸庞，一骑最后还是点点头接受了建议。
“森林变了好多呢。”走在林间小径上，一骑不自觉有些感慨，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尽管这些年里时不时会进山采山货，但每次一骑都是来去匆匆，自然是没怎么留意到自小玩大的森林到底有什么变样。
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总士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一骑最近几年在林间的行动，他甚至清楚地记得一骑进山的每一个日子，熟知一骑采山货的每一条线路——当然，总士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对方。
忽然间，一骑觉得自己的肩上好像被水滴打到。
这时已经临近中午，萦绕在森林中的雾气早就散去，灿烂的阳光正是铺撒大地，自然不会是晨露。
感受到水滴愈渐密集地砸落，一骑后知后觉地昂起脑袋，“诶、太阳雨？”
——传说，之所以有太阳雨，那是因为附近有狐狸在娶亲。
随手以方术隔开了骤雨，似乎知道一骑心头所思的总士忽地回头问道：“要去看看吗？”
“诶？”一骑瞪眼一怔。
总士收回了视线，轻描淡写地提起：“我记得你没看过真正的狐狸娶亲。”
终于反应过来的一骑脸有点红，不过还是小小地一个点头，“嗯……”
拨开了茂密的草丛，在总士的带路下，一骑终于看到动物们的聚集。
看到走在前头的来者，动物们意外却又恭敬地打起招呼：“总士大人！”
见到总士身边的一骑，小狐狸们更是呼啦一声围了过去，兴奋得嘻嘻哈哈蹦蹦跳跳，七嘴八舌地争先口吐人言——
“那是一骑吗？是一骑吗？”
“一骑！一骑！”
“好久不见了，一骑！”
“一骑这次有带好吃的过来吗？”
“有吗有吗？有吧有吧？”
……
对于这般热情，尽管感觉有些不适应，但一骑还是努力地回应动物们的问候。
与之相反，他身旁的总士则一言不发，始终是淡淡的疏离感觉。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婚宴现场，作为森林的守护兽、除山神以外最为尊贵的存在，总士还是给这对小新人施与祝福。
对此，这对小新人和它们的长辈简直受宠若惊：“实在感谢您的祝福，总士大人！”
在旁边看着总士从容地驱动方术，凭空而起的气势撩拨着总士的长发和衣袖，看着那张掩映在发丝间的脸庞英气逼人，见到那双被光芒映照的眼神沉静坚定，一骑感觉有些恍惚。
只不过，当视线扫过对方左眼上的那道伤痕，一骑心头一惊，如同忽然从梦中惊醒，不自觉捏紧了自己刚被打上指环印痕的手。
因为有狐狸们热情的极力挽留，加上这天自己的老爸不在家，不用张罗晚饭的一骑于是就留在森林参加狐狸的婚宴。
那是设在小河边的流水席。
夏天是萤火虫求偶的季节，到这个时候，水边尽是袅绕飞舞的萤火。
因为这个森林的环境是山清水秀的好，所以萤火虫也特别的多，一到夏天感觉就特别特别的热闹。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情景，但毕竟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现在的一骑只觉得满心的兴奋，正是兴高采烈地跟小狐狸们哇哇地叫。
看着在满天萤火下开心地笑的一骑，总士发现自己完全移不开目光。
总士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一骑。
然而，正是因为喜欢一骑，所以他更加需要与一骑保持距离。
这么想着，总士暗暗捏紧了拳头。
毕竟，他没理由让一个人类去陪他这个使命是守护山神的存在。
可他又真的很希望，一骑能留在自己身边……
“适可而止，一骑的年纪在人类世界中还没到可以喝酒的时候。”
对老狐狸们的连声劝酒忍无可忍，臭着脸的总士终于大发慈悲地出手，把被酒盏围攻的一骑解救出来。
另一方面。
大概是因为一整晚都处于被动物们热情相待，所以这时候的一骑没留意到总士内心的挣扎——从头说来，他完全不知道总士在想什么。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一骑认为：总士之所以找自己帮忙，就是希望能用尽自己的生命。
——这样也好。
一骑也觉得：像自己这种伤了别人还逃跑的胆小鬼，确实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垂眼看了下自己手上的印痕，一骑毫不犹豫地决定：为了赎罪，他会对总士言听计从，甚至万死不辞。
说不定，这就是他这种胆小鬼还存在于此的意义。
没多久，骑着一头巨型九尾狐出现的蒙面少年出现在公众的视野。
他们联手驱赶了砍伐林木的工人、阻止了毒害河水的恶者、惩戒了偷猎动物的凶手，用着最原始、但有效的手段，努力地守护这个森林。
附近的村民都传言这是山神的守护者，是山神传达怒火的使者。
只不过，为什么要选择一骑呢？
总士之所以选择向一骑求助，当然不单是因为自己的小心思——总士发现，只有是跟一骑联手，自己的力量似乎会得到更加有效的控制和发挥。
起初总士也不明白为什么。
……直至山神觉醒。
在总士的陪同下，一骑终于在森林的深处，见到了传说中的山神。
跟总士一样，那是一头九尾狐。
可跟总士不一样的是，山神一觉醒，就是完全的九尾狐形态。
金色的目光留意到等在不远处的总士和一骑，那头九尾狐施施然迈步过去。
大概因为才刚觉醒，所以山神大人并没有要收敛自己力量的意识。植物在它悠然的步子下出生、伸展，从一开始的嫩绿迅速舒展为繁茂的墨绿，再在瞬息间萎成枯黄，最后化为齑粉随风散去——眨眼间就完成了整个生死的轮回。
山神来到总士和一骑跟前停下了脚步，毫不在意地在这二人的眼前化为人形——那是一名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
低头凝视这位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总士的目光在变成金色的同时，也不自觉透出身为兄长的慈爱。
他语调柔和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乙姬。”
尽管是第一次亲眼见面，但早在他们还没有凝出各自的实体出生的时候，总士就已经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使命，是自己要守护一辈子的存在。
“初次见面，总士。”少女先是笑眯眯地给总士打了招呼，然后转而看向一骑，面上的笑容随之变得温柔，“初次见面，一骑。”
听到对方竟然也念出了自己的名字，一骑颇为愕然，“为什么也知道我？”
年轻的山神毫不意外地微笑，感觉隐约有些得意，“因为你是真壁红音的孩子。”
真壁红音，也就是一骑的妈妈，原来也是狐狸。
准确来说，她正是先代山神。
因为后来她选择与人类结合，所以山神的空缺由新孕育出来的灵识补上——因为灵气有点多，所以这片森林不仅孕育出新的山神，也难得地顺带孕育出山神的守护兽。
这就是山神-皆城乙姬和守护兽-皆城总士的来历。
由于守护兽的觉醒用时比山神的短，于是先醒来的总士就成了乙姬的哥哥。
总士这时也点点头，一脸恍然，“难怪一骑的爸爸会对我的身份毫不惊讶……”
因为同样缘起于这个森林，所以总士和一骑才能如此合拍——毕竟守护兽的力量很强，下起手来基本是没个轻重。而一骑，就是制衡这个轻重的存在。
明明之前是两条看似平行的命途的存在……简直是如同命定的相遇。
坐在水流清澈的溪边，乙姬一边甩着油亮的九条尾巴，一边逗着萤火虫，感觉甚是清闲。
不经意瞄了眼倒映在水中的清朗月色，她像是想起什么那样冷不丁开口：“如果总士要娶亲的话，真希望是由我来施布太阳雨呢。”
听着乙姬的这话，一骑微笑着的面容首先在眼前一闪而过——坐在边上的总士面无表情地合着眼，语调平平地说：“恐怕你这个愿望要落空了，毕竟我们的寿命跟其他存在实在差太远。”
少女意味深长地吃吃几声轻笑，轻柔得连指尖上的萤火虫也没有被惊飞。凝视着指尖的那点微光，她意有所指地说：“要相信未来哦，总士。”
“未来……吗？”张开双眼，总士呓语般的喃喃应道。
乙姬这时没再回应，不过嘴角噙着微笑，小小地一个抖手。她指尖的那点萤火随即被惊起，打着转地飞回到潺潺的水上、同伴的身旁。
紫灰色的目光随着那点萤火垂落，总士不经意就顺着水流放眼望去。
在点点萤火的照耀下，清澈的溪水顺着地势流向远方，流向那片灯火通明的远方。
在那片遥远得有点朦胧的灯火的边缘，山脚那处孤零得明显的灯光，正是一骑的所在。
一想到一骑，总士寡淡的眉目稍微有些放松，嘴角也静静地带上了暖心的微笑。
——那可是他最在意的人呐……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太阳雨-中（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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