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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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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凝殿前烈日当头,一名身影瘦小而单薄的少年跪坐着,已有两个时辰。豆大的汗珠早已沾湿他鬓边的发丝,顺着烧红的脸颊淌到衣襟上,刚才还觉得疼痛不已的两条腿现在已然没有知觉,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是总管大人李德全的义子李秉义,十七年前还是个奶娃时就被领进了宫,十三岁净的身。因为他模样生得俊俏,性子温和,所以很讨宫人的喜欢,特别是宫女和嬷嬷们对他照顾有加。怎么说,李德全也是把他当作接班人培养,对他寄予了厚望,在人前毫不掩饰对他的偏袒。别的太监当然心有不甘,为首的几个串通好向太后告了他的污状,李秉义为了不连累义父,自行前去领罚,于是便被派来伺候十四岁的九皇子。
九皇子朱旻暄由一位常在所出。那名常在原本是江南的歌妓,被皇上宠幸后带回宫中,身份十分低贱,却一举怀了龙种,引来其他妃嫔的嫉恨,十月怀胎期间屡屡被下毒,失声之余还差点失去腹中的孩子。所幸的是她在生命垂危时被一位心地善良的太医所救,勉强保住龙种,最后也顺利生产。只可惜体内余毒未清,再加上妊娠时受了寒,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孱弱的九皇子也因残留的毒物而落下了双腿行走不便的病根。
朱旻暄是皇帝十五个孩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位,居住在偏僻的乾凝殿,常年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一直没有子嗣的芙贵人负责抚养管教他。
但是李秉义却和朱旻暄十分要好,或者说朱旻暄十分看重自己宫里这个管理内务的公公。他在前者的开导下逐渐开始在人前走动,尽管仍然不是个讨喜的角色,可是朱旻暄的性子慢慢地变得开朗了起来,这天还拉着李秉义去后花园的静心湖泛舟。但后来,朱旻暄在划到湖心的时候落水了,使劲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一旁的李秉义年纪也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子慌了神,只好连忙大声喊救命。
朱旻暄再怎么不受宠也是皇帝的血脉。这下,李秉义恐怕要担上杀头的罪名。
好在朱旻暄被救起得及时,生命并未受到威胁,只是高烧三天未退。芙贵人便叫人把李秉义拖到乾凝殿前,罚他一直跪到九皇子苏醒为止。
旁人都明白,朱旻暄落水,李秉义的责任并不大,毕竟主意都是做主子的出的,下人只有唯命是从的份,到头来出了事情下人还要义无反顾地担着,这便是低人一等的宿命。嬷嬷们心疼这位小公公,又怜惜自己命运的不济,私底下给他送了好几回吃的,都被拒绝了。
突然吱嘎一声,殿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老一少两位太医,随后苏嬷嬷搀扶着芙贵人也一并走了出来。一行人走过李秉义身边,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多谢两位大人。大人们请慢走。”
李秉义听到芙贵人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只见朱旻暄的贴身婢女吟雪飞奔到他的跟前,飞快地朝他袖口里塞进一个馒头,轻声说:“九皇子‘没事’了,现在正在用膳。他还说,这回对不住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秉义余光瞥见芙贵人正打算转身走回来,对吟雪惨淡地笑笑,接着身子一歪倒在了她怀里。
等到李秉义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幅灰色的床帘和粗木雕花窗棂。他认出这里是自己作为乾凝殿掌管太监的住所。眼下,已有数十日未见的好友卓悦倚靠在床沿,义父李德全边叹气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们……你们怎么了。”
卓悦早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就发现了,此刻立刻扶他从榻上起身。
“怪只怪义父当年太过于疏忽大意,今日才让你落到这般田地。”
李德全如今五十好几,哪怕细皮嫩肉如太监,也逃不过岁月的无情。他原本就下垂的眼角和嘴角,如今因为悲切,似乎又垂坠了几分。皱纹丛生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依旧锐利。
“如果是指今天我被罚跪的事,那么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九皇子虽然年纪尚小,可是做事从来都懂得拿捏分寸。他若要引起波澜,那么我这个做奴才的就必须受点皮肉之苦。”
卓悦盯着他面不改色的脸,怒道:“九皇子倒是懂得拿捏分寸,可是你自己呢?刚刚徐太医说,你这双腿,恐怕到来年春天都很难好利索。现在你要怎么去皇子和贵人面前当差?”
李秉义低着头,避开对面射来的两道快要喷火的目光。
“唉……都怪老朽啊。我本来想着,秉义是个女子,在宫中当太监多有不便,哪天寻个由头就把你送出宫去。可是没想到,还是遭到他人的惦记,眼看着出宫的日子遥遥无期了,现在又趟进这浑水里。”
“义父快别这么说。秉义承蒙义父的照顾,才能苟活于世,免于成为一个孤魂野鬼。若是有人妄图陷义父于危难,那么秉义是断断不会弃义父于不顾的。”
“说得倒轻巧。”卓悦甩开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愤愤道,“你这个样子,不给总管大人添麻烦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了。现在他来探望你,恐怕又要引起一片闲言碎语。我自小和你一块长大,当然明白你一片孝心。可是,这宫里这么多人想出头,帮衬谁不好,偏要搭理那个不受宠的二愣子。你难道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了可是要引火烧身的!到时候,不仅总管大人帮不了你,可能还要被你连累哩!”
“小卓子,够了。”李德全出声喝止他。
“可是……”卓悦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立刻被打断了。
“你不必多言。我相信秉义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咱们当奴才的,这辈子不就指着能沾上主子的光吗,如果能够顺利帮助九皇子,那么也算是她的福祉了。如果失败,老身再想办法送她出宫。”
李秉义闻言,连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给义父行李,诚惶诚恐之际竟忘了自己负伤在身,连人带棉被摔了个底朝天。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卓悦看到她这副德行直翻白眼,却还是伸手去扶。
“义父对我的大恩大德,秉义报答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想着出宫从此和你们天各一方呢。更何况,我在宫外并无亲眷,无依无靠,日子恐怕也不会比这皇宫里轻松多少。倘若秉义真的不慎成为宫里的一个冤魂,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到时候,我定不连累你们便是。”
李秉义这番话后,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良久之后,才传来李德全的一声叹息。
“好吧,就依你。”
突然,门外传来扣扣的声音。屋子里的三人皆是身形一顿,冷汗直往外冒。
“请问小李公公在吗?”
这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李秉义来乾凝殿当差这么久都没有听到过。揣摩了良久,也猜不出门外是何人。
“在。请问有何吩咐。”
“芙贵人和九皇子传你过去问话,现在可否方便?”
“烦请你回话,就说我稍后便过去。”
“好的。”
宫女应了一声,并未过多停留,就迈着细碎的步伐渐渐走远了。
三人均松了口气。
“这不是欺人太甚吗!”卓悦恨恨地皱起了双眉,“他们明知道你腿伤未愈,怎么这就召你去了。你不是说那个九皇子待你很好吗,为什么也像他母妃一样没心没肺的!”
“卓悦,我没事,现在姑且还能走到乾凝殿。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带着义父回去吧。等我到了那里,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