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言爱》山颜

1、一、家变 妈妈是真的

　　H城城东的一个新造的社区，一辆豪华的银色轿车正停在一幢公寓楼下。
　　“就是这里？”轿车里一位只有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面无表情地问坐在他旁边的的一个大约二十几岁一身休闲打扮的青年人。
　　“是！就是在幢房子的六楼，６０８。我们跟踪的这几天，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那位先生就会出现在这里。大约过一个小时，就会同一位年轻的女士一起开车出去，八点左右再将那位女士送回，然后离开。有时也留在这里过夜。”青年人正色地答道，对方虽然是个小孩子，但他一点也不敢怠慢。他的尊重不是因为这孩子有钱，而是因为这个小孩不可轻视。
　　小孩稚嫩的脸上布满认真而严肃的表情，有些搞笑，但没有人能笑不出来。没有人可以轻视他。如同没有人能在庄严肃穆的庙宇里随意谈笑一般，面对这样一个小孩儿，都会让人不自己地约束自己的行为，不敢过于放肆。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这个小孩子，既使是对别人说声谢谢，也是会让人觉得是得到了恩宠似的高高在上。他侧身对坐在前座的年青人说道：“阿树，把钱给他，再送他回去。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阿树不放心：“少爷，让我陪您上去吧。”看着原来天真活泼的少爷变成现在这样老成的样子，阿树心疼不已。唉，都要怪老爷，韩家对他有大恩哪，没想到那样斯文的人，竟然这样的忘恩负义。让少爷一个人上去怎么可以？
　　“阿树，没事的……你们在也不方便。”

　　韩越下了车，正了正衣服，向采莲社区八幢走去。
　　电梯正停在一楼，但是他不想坐。这些天发生了好多的事情，他需要好好想想。他实在是想不到，那个叫做爸爸的男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若不是阿树的好朋友是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又无意间看到了一份资产转移的材料，他和妈妈可能真的要露宿街了。
　　这几天他身在英国，心在家。一边办理那边的转学事项，一边指挥这边的调查；等到手续办完，就急忙坐飞机赶了回来。刚回家见了母亲，又立刻赶往这里，没有合过一回眼……忙着赶来赶去，忙着接受越来越多的打击……他甚至没空去想怎么面对他的父亲，没空伤感一下即将面临的家破人亡……眼看着韩氏转眼间就要在世人眼中消失，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韩家几代单传，母亲又是个不懂世事的大小姐。他现在更是连一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没想到他第一次接触生意，对手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他感觉眼前一片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再远的路也有走到的一天，六楼终于还是到了。他是多么地希望这切都是假的，父亲还会宠爱地看着他和妈妈。可是现实却如此地残酷……现在更不是他退缩的时候，他还要保护他要可怜的母亲。

　　韩越深吸一口气，按下608的门铃。
　　里面响起一串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应声而开。
　　那是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容貌艳丽。短头发，单凤眼，一脸精明，身量苗条，个子很高。韩越有一米六左右，那女人比他还要高半个头。
　　韩越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您好！是汪子梅小姐吗？”
　　动作和语气都彬彬有礼，但太过有礼就会给人一种疏远感。汪子梅觉得自己是浑身不舒服，就好象被他这样对待应该是无上的荣耀般地，让她没来由地感到谦卑。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从来不承认所谓贵族的存在，凭什么含着金钥匙出生就高人一等。但是她却发作不得，人家明明是这样的礼貌，她要是说了什么反而显得她无礼了。而且来人相貌无比熟悉，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难道是……
　　她有些紧张：“我就是！你是……”
　　“您好！我叫韩越。不知道我爸爸跟您提起过我没有。”韩越微微一笑，“汪小姐果然容貌出众。”
　　汪子梅顿时尴尬不已。原来真的是李立昭的儿子。她下意识地就往韩越后面看。汪子梅其实是认识韩越的，当年韩青青带着韩越一同出现在公司，公司的人纷纷侧目，无不羡慕总裁有这样娇巧美丽的妻子和俊秀可爱的儿子。李立韶的办公桌上也放着韩越的照片，一个月换一张。只是这些年韩越出国，她所见的都是韩越的照片，小孩子也长得快，现下乍一见到真人，才没反应过来，想不起是谁。
　　韩越了然地微微一笑：“只有我一个人。”说罢也不管呆站在门边的汪子梅，径自在门口脱鞋，走了进去。
　　李立昭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口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随口问道：“谁啊？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语气是那样的轻松随意，倒真像是这家的男主人，韩越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直直地走到李立昭的面前，无比亲切地叫了声“爸爸。”
　　李立昭闻言大吃一惊，手上一抖，遥控器掉到了地毯上。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了？李立昭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却已经被韩越捡到。
　　“爸爸。”韩越把遥控器递到李立昭面前。
　　李立昭狼狈不已，喃喃地道：“谢谢……谢谢……”
　　“不请我坐坐吗？”
　　李立昭越发坐立不安：“坐坐……”他也想过很多次被老婆发现的情景，也想过不少应付的方法，做了很多的准备，到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不用怕被老婆发现了。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在这种情况下被儿子发现。一定是韩青青让儿子来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狠。
　　韩越坐在李立昭对面，看着昔日温文儒雅的父亲此时竟如此地狼狈，心里不知道怎么地倒有些可怜他，没了原来的满腔愤恨。他曾以为如果有一天爸爸对不起他们，他就会如何如何地让他也不痛快。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爸爸，这是您的新家吗？还真是漂亮。不像咱们家死气沉沉的。爸爸，我一下飞机就先来看你了。”
　　李立昭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喃喃地道：“……我……我……”
　　韩越却不理他，对着随后走过来的汪子梅随意地说道：“汪阿姨，您看，我和爸爸都这么久没见了，您……不会介意我和父亲单独谈谈吧？”仿佛他不是李立昭的儿子，而是来看望长辈的子侄；汪子梅也不是李立昭见不得光的情妇，而是真正的李夫人。
　　这怎么可以！她几乎可以预见韩越是来干什么的。她怎么能让自己苦心得到的一切化为乌有，她有些急地道：“有什么……”是我不可以听的。
　　却被李立昭大声打断：“你先进去！”
　　这是两人相处以为李立昭对她态度最严厉的一次，汪子梅满腹委屈，想要发作出来，又勉强忍住。不行，她不能在韩越面前和他吵架。但是就这样进去，又在韩越面前失了尊严。
　　“汪阿姨，您放心。我只是来看看爸爸。没有别的意思。您看我刚从英国回来，第一个就来见见我爸爸。”
　　汪子梅无法，见又有个台阶下，只得说道：“那你们慢慢聊，有什么需要叫我。”顺势走进卧房。
　　李立昭满脸无措，不敢看向儿子。
　　看他这样子，韩越只觉得又可怜又可气，这几天恨着的心也淡了不少。却还是心有不甘。这个女人倒底是好在什么地方，让他抛妻弃子，让他谋夺韩家的财产。
　　“爸爸，”韩越轻轻地叫了声，“我出国三年，没回过一次家，真不是个好儿子。您和妈妈要不喜欢我了吧？”
　　“哪能不喜欢你啊，傻儿子！爸爸妈妈知道你想一个人在外面闯闯……我们不是常常打电话给你？”李立昭看着儿子傻傻的样子一阵心软，一颗紧张无措的心也放松了下来。他也不舍得儿子去这么远的地方受苦，但是这是青青父亲的意思，他们都没有办法。
　　“妈妈还好，可以常常去英国看我。爸爸您要忙生意，从来没有时间来看看我。”
　　“闹闹……爸爸不是个好爸爸。爸爸对不起你……”李立昭有些羞愧。
　　怎么是因为生意忙才没有去看儿子呢，三年前，他刚好和汪子梅再见面。这三年来，每次青青去英国，都成了他和汪子梅在一起的好时机。他一鬼迷了心窍，才一次次地拒绝和青青一起去英国看儿子。
　　韩越笑道：“怎么会呢？爸爸一直是个好爸爸！我记得小时候很想去动物园玩，爷爷不准我去，是爸爸偷偷带我去的，后来被爷爷发现了，还害得爸爸被骂了一顿。我想吃红红的冰糖葫芦，也是爸爸让人偷偷买好，我才吃得到……你和妈妈为了满足我的各种奇怪的要求，老是想破脑袋，还常常被爷爷骂。”
　　“闹闹……这些小事你都记得……”李立昭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这怎么是小事呢？每个对我好的人，不管是谁，我都记得；每件对我好的事，不管多小我都记。爸爸如果不爱我，怎么为会我做这些‘小事’呢？”
　　“闹闹……”总感觉儿子话里有话，难道儿子都知道了？李立昭又有些坐不住了。
　　却又听见韩越直白地说：“爸爸，汪阿姨能让你幸福吗？比妈妈还能让你幸福吗？”
　　“闹闹……”李立昭有些尴尬，“闹闹，大人的感情复杂，你不会明白的。”
　　“怎么会复杂？怎么会不明白？两个人的感情明明是相互喜欢这么简单的事，却被你们搞得这么复杂。您和妈妈不是相互喜欢的吗？现在却已经不喜欢了。”
　　韩越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如果汪阿姨能让你更幸福，那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和妈妈是肯定留不住你了，留不住我们就不会留。你放心，妈妈那边有我呢，我会劝她，慢慢的她也会高兴起来。我虽然年纪还小，却也明白感情是会变的……我原来一直不相信这句话，但是现在我信了。你和妈妈……当初这样的要好，谁也离不开谁，如今结婚才十几年，就也要像别人一样离婚了。”
　　“您和妈妈一直是我骄傲的资本。想当初，当初妈妈和您在一起，不被所有人看好，但是她坚持和您在一起；妈妈和差不多的好朋友都绝了交，只因为她们对您态度有些轻慢。妈妈为了您的一句‘佣人烧饭吃起来没有家的感觉’就跑去学厨艺；为了您说喜欢桂花，就满院子地种上桂花；为了您说不喜欢宴会，这么爱热闹的她从此不参加宴会；妈妈虽然有些娇小姐的脾气，但是为了您却一直在改。您为了妈妈不被人说闲话，每天拼命地工作；您努力地改正身上妈妈不喜欢的地方；更是花尽心思让妈妈高兴、让爷爷满意、让我开心。爷爷对您也好，他虽然为人严厉，但是对您，他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他一步一步训练您，一把手一把手教您做生意，把韩家交到您的手上。我知道，外人虽然总说我们韩家的闲话，但是心里肯定羡慕我们。”
　　“我们一家人既然这么幸福过也就足够了，我们是一家人，是相互关心的一家人，我们绝对不会做让家人不高兴的事儿。您要走我们也就不留了。我和妈妈还好有爷爷留下的一点薄产，也不至于真的就山穷水尽。妈妈以后也会看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以后虽然有比前更厉害的闲言碎语，好在我已经长大，也可以帮助妈妈挡挡风雨。”
　　李立昭叹了口气：“闹闹……爸爸对不起你们。”
　　韩越笑道：“说什么对不起！您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今天之所以回国，到了这里，是想让您明白——我以后会担起韩家的责任、照顾妈妈的责任。您真的要走，就放心地走吧。”
　　李立昭黯然地道：“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爸爸做了这样的事，回头也是不可能了。我只有对不起你们母子。”
　　他拿出一叠支票，撕下一张，写上一连串的数字，将他递给韩越：“闹闹，爸爸对不起你们，我抽走了韩氏的一笔钱……爸爸也是没办法……你不要怪爸爸。这笔钱你拿着，韩家的不动产要等到你十八岁才能用……这个至少能让你们用个四五年……”
　　韩越笑道：“爸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韩氏的总裁，为韩氏辛苦了这么多年，您要走了，在韩氏拿笔钱原本就是应该的。您给我干什么？以后您用钱的地方也多。”
　　“闹闹，你别这么说……爸爸只是想弥补一下你和妈妈”李立昭执意将支票塞进韩越的口袋里。韩越略推一推就收下了。这原本就是韩家的钱，他有什么不好意思不收呢。况且这本来就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您要真是想为妈妈做件事，那我还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李立昭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韩越道：“您也知道所谓的上流社会都是些三姑六婆，整天就知道话人是非的。若是被他们知道你们的事，那妈妈就真的日子难过了。您若愿意……当然您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您若能和汪阿姨离开H城,那就再好不过了。爸爸，您和妈妈出了事，相信如果您还在H城，肯定会受到和妈妈一样的伤害，当然汪阿姨肯定会受到更多的责难。这样一来，你们在这里也是待不下去的。不如你们悄悄地离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也好开始你们的新生活。”
　　李立昭道：“闹闹，真是难为你想得周到。我们原本也打算远走的。”
　　韩越道：“既然这样，那我求你们的事，对你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了。我想请你们悄悄地离开——我会安排一个假事故，让您‘消失在H城’。这辈子，只要您不再出现在H城就行——您就当是成全妈妈，也算是成全您在H城的企业家名声。这对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是要他们“死”在H城了，他这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让他“死”在这里，就是真的让他与过去一刀两断，让他重新活过了……
　　韩越见他兀自在一边思考，一脸的为难。又说道：“爸爸你们做下这种事，我和妈妈可以不计较，但外人的嘴还是会一样的厉害，您和汪阿姨再和这边的人联系有什么意思呢？退一步说你们若真的想要一走了之，将我和妈妈扔下这火炕里，让韩家成为世人的笑话，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索性大家撕破脸，新账旧账都一起算一算。我们会用法律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这对您和汪阿姨是一点好处也没，当然对我们也是。”挪用公司资产，重婚。哪一条罪名都会让他不好受。
　　李立昭思量良久，才答道：“闹闹，你不要恨我。我和你妈妈的事你以后长大了就会了解。这也是我如今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答应你。只是闹闹，希望你以后可以来看看我，有什么事也通知我一声……我知道我这个要求过分了，我离开了你们，却还想和你保持联系……我太贪心了。”
　　韩越笑道：“这怎么能这么说呢？爸爸您想要和儿子联系是天经地义的事。”说罢起身整了整衣服，“那就这么说定了，爸爸，我替妈妈谢谢您！那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先走了。”
　　长大了才会知道？韩越冷笑。说什么长大了才会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说服力的理由，只能骗骗小孩子。一个男人如果只会受外界影响，算什么男人！
　　“对了，”韩越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父亲说道，“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真心爱过妈妈。妈妈是真的真心爱着您——她是宁愿您变心了在外面过得很好，也不愿您死了。”
　　韩越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道：“因为这样，我把您和汪阿姨的事告诉妈妈了。我出的主意是经过妈妈同意的。您今晚就不用回家去了，见着您不过是让妈妈更伤心。我走了，爸爸。希望汪阿姨比妈妈更爱您。也请您在H城的这段时间注意您的行踪，不要让媒体发现。”
　　见汪子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了父亲身边，也向汪子梅道别：“汪阿姨，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希望您和爸爸会一直幸福。”
　　汪子梅愣愣地点了一下头。韩越这一来，让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她的预料，原本她还指望能让所有的人知道，韩氏总裁李立昭是她老公，让所有的人都羡慕她！现在却变得不能向任何人说她丈夫是谁，不是有人说过宝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吗？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却不得不嫁李立昭了，她有了他的孩子，也是真的爱他。

　　阿树早在楼下等侯。他怎么也不放心。就给那个侦探打了辆车，让他自己回去。自己则一直等在楼下。眼见韩越下来，忙过去扶。
　　“少爷，你还好吧？”他已经打了个电话
　　韩越脸色苍白，精神却很好：“没事。阿树，先不回家了。我们先去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