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时》青瑟的光

1、第一章 为首的那人

　　正是春日好时节，宫中芳菲正妍。风过时，一树树盛极的桃花簌簌而落，落得满地似白雨一般，太液池中一池湖水微皱，片片粉瓣漂浮其上，随着湖水荡漾去了远处。
　　那湖心小亭中，坐了个锦衣男子，正倚栏怔怔望着一池春水，身边侍女走上前去，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侍女只得后退几步，取来披风替他披上，随侍一旁。
　　在岸上望过去，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能望见远远的一个身影，无端让人觉得在这繁盛春日里透出几分萧索来。
　　岸上一行人正在沿着小路前行，其中有几个耐不住好奇，往湖中望过来，偶尔小声议论一两句。
　　前方带路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她形容威严，此时转过身，对着众人呵斥起来：“前两日才教习过的礼仪，此刻都混忘了吗！在宫中要循规蹈矩，走路目不斜视，这样东张西望、私下议论成什么样子！”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笑道，“春来御花园景致烂漫，新来一时贪看也情有可原。各位都是千挑万选出的美人，聪慧贤淑，资质上佳，待日后受皇上宠爱，得长伴君侧，莫说这御花园，宫中景致恢弘秀美，想要如何赏玩不成呢？此刻，自然还是不要误了时辰。”
　　众人在日前里的训导都由这位桐音姑姑负责，或多或少都得过教训，此刻皆默默噤声，显然对这位姑姑心存畏惧。
　　还是走在第二个的女子伶俐，她前行一步，对着桐音甜甜一笑，道：“姑姑教训的是，诗彦愚钝，各位姐姐也是一时疏忽，还请姑姑见谅。大家都等着瞧新住处呢，姑姑快些带我们去吧。”她尾音活泼，唇角上扬，带一些娇憨的秀美，明眸微睐，直叫人移不开眼。
　　桐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赞赏地一点头，又前行去了。
　　桐音心里默默打量着，还是李诗彦得宠的可能最大，容貌自不必说，她性子温柔却不失性情，颇有才情，同时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不轻易树敌也不失了贵气，实属难得。
　　一行八人，又不紧不慢开始前行，队尾那一人却是个男子，他宽袖长袍，墨色长发束以玉簪，只在腰带处挂了一枚玉佩，此外再无装饰，不同于前方娇俏女子的贵衣金钗，珠翠满头，却自有一番清朗气度。
　　他随队缓缓踱步前行，忍不住又转了头，朝湖心亭深深地望了一眼。

　　众人中徐意如家世最为显赫，是太后的侄女，其父位列太傅，她封了婕妤，独居未央殿。
　　李诗彦与冯玉共居明棠宫，明棠宫中另有静妃主事，人如其封号，是个温和好相处的性子，在长廊上受了她们一礼，复又回屋去了。明棠宫中海棠花开的极好，二人立在树下又笑闹起来，一时院中都是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生气勃勃。
　　其余各人也各自去了分配的宫苑中。
　　最后，桐音领着翟雪诚去往长乐宫，一路分花拂柳而行，在路上又切切叮咛：“你不要怪姑姑说话直，祖制男子入后宫都不曾有封号位分，含糊其辞称一声公子便也罢了。若有幸得皇上宠爱，在这后宫横行也不是难事，若是皇上不喜，那便是人人可欺了。”顿了顿 ，又道，“你也不要太担心，皇上既娶了皇后，又允了你入宫，对这南风也不会有抵触的。”
　　翟雪诚垂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桐音看他一脸波澜不惊，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性子冷淡，不喜言笑，可既入了宫，便不能由着性子来了。你容貌不坏，或笑或嗔或泪皆是风情，总冷着脸做什么，初见觉得新鲜，日久天长可就没了趣。对了，最要记得的事，你与这后妃，男女有别，因此日后你与皇后一处，住在长乐宫偏殿，瓜田李下之事，切要谨慎，能避则避，小心惹祸上身。”
　　翟雪诚抬头看着她，终于真情实意地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姑姑。”
　　桐音忙扯住他袖子拉住他，急道：“你向我一个下人行礼做什么，日前礼仪都白教了么！”又无奈地笑笑，“自从十岁那年进宫，已经快二十年了，再也没能回去看看，我弟弟如今，怕是也和你一样大了。”

　　二人步入长乐宫，院中浇花的小宫女向桐音行了一礼，待要说话，忽听宫外脚步嘈杂，随即步入一行人，后头随从侍卫在门口便停下了，自发守在那处。
　　为首的那人正是午后在湖心亭看见的男子，此时他披了一件玄色金丝披风，衬得白皙脸庞上一双眼瞳漆黑沉静，细眉修长，目光凛凛，整个人显得孤傲冰冷，难以亲近。
　　桐音已屈身向男子行了一礼：“皇后金安。”
　　桐音侧身让出翟雪诚，道：“这是分到长乐宫偏殿的雪公子，已向皎云姑娘禀过了。”
　　严霄身后的那位侍女打量了他几眼，方道：“是了，皇后前日已着人收拾了出来，你领他去便是。”
　　皎云这才返去替严霄紧了紧披风，虚扶了他手臂，柔声道：“少爷下午才在湖中吹了风，回来的路上还听您咳了几声，春寒料峭的，不要再站在这院子里了。奴婢熬了姜茶，热热的喝了正好驱寒。”
　　严霄微微颔首，带了几分探究，锐利眼神却仍旧停在翟雪诚身上。
　　桐音见翟雪诚怔怔望着皇后，此举已是无礼，此时院中众人均已福身行礼，只有他还站在一旁，不由心急如焚，伸手拽了他的袍角。
　　翟雪诚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撩起长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俯身磕了一个头，竟是行了一个大礼。
　　“翟雪诚，拜见皇后。”
　　严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不定，最后放弃似的，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摆摆手意示他平身，阔步前行去了，只余一个背影。

　　桐音领着翟雪诚去了偏殿，翟雪诚打量了这清冷宫殿一眼，坐在桌边，随手倒了两杯茶，灌下一杯，咋舌道：“凉的。”笑道：“姑姑还是别喝了，下次雪诚再招待你。”
　　桐音扑哧一笑，笑骂道：“一杯茶就想打发了姑姑？倒是打的好主意！”
　　二人坐在桌前又说了几句话，桐音也明显感觉翟雪诚待自己亲近了几分，不由也心生欣慰。
　　这时，皎云推开门，领了分配的给翟雪诚的数个宫女宦侍过来，略交代了事宜，最后道：“皇后今日乏了，雪公子不必过去请安了，明日晨间与众妃嫔同来便可。”
　　二人目送这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离去。
　　桐音便也起身要告辞了，最后又笑着叮嘱道：“往后就靠你自己了，一切小心。”
　　又想起方才他那怔怔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
　　皇后的确气势逼人，自己初见他是也是心内惴惴。不同于世家闺秀眼高于顶的贵气，严霄将门出身，更曾从兄严鸿沙场征战，杀伐果决，如今卸下战袍加以凤冠，便如那月宫寒梅，冷峻傲然。站在他面前，谁都会不由自主低下头，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来。就连身边的皎云，也是难得的爽利精明。
　　她想了想，又道：“如今你与皇后一处，事事小心是好，也不必太担心。皇后看起来威严难近，其实待人倒也并不严苛，你只需平常心即可。”
　　翟雪诚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知道。姑姑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