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阿呆家的阿呆

2、第2章

　　余乐第一次见到姑姑余望舒爱了一辈子的人的那一天，是在她爷爷八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老爷子的生日余家原本不准备大办，想着一家人团聚吃一顿饭就行，可是老爷子退休前身在高位，战友部下众多，所以来往的宾客源源不绝，人来了，带了薄礼，坐下来谈话寒暄，便临时改办成宴会。

　　余望舒是一个喜静的人，家里的客厅变成了会客厅就一个人去了院子里的亭子独坐，然而没多久就有人来打扰了这份清静，余望舒不理他，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

　　那个人来了一会儿都没有出声音，余望舒才回头望去，看到来人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不该来。”

　　那个人做到余望舒的对面，看着她，“可是我来了，我想见你。”过了好久，他又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妈让你来的。”余望舒接着说，“我不爱你了，一个人生活是因为没有人打扰我，不是因为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起身离开，徒留他还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他低头捂着眼睛，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幕，她在火车站等他，他藏在角落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进车厢里，那时他不敢追上去，现在他只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余望舒离开亭子回屋里头，却碰上了余乐躲躲藏藏的身影，便问她，“你看到了。”

　　余望舒的表情很淡，也没有生气，余乐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虚害怕，小声应了声“嗯。”然后抬眼去瞟余望舒，结果余望舒越过余乐就往屋里走，余乐赶紧步步紧跟在身后。

　　余乐此刻的心情很乱很复杂，她想过被她姑姑余望舒爱着的人一定一定很优秀，可以同周舒舒比肩，可是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周叔叔，那是周书恒的爸爸，有妻有子，是一个已婚的男人。

　　“姑姑～”余乐欲言又止，表情非常纠结。

　　余望舒没有在意余乐复杂的6，看着远处。

　　“姑姑，表哥…是…你和周周叔叔的孩子吗？”

　　余望舒说，“不是，余生不是我生的，余生是我捡的。”

　　余乐放心了，余生是和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哥哥，她不希望他是周叔叔的私生子。

　　“姑姑…”余乐有很多想问余望舒的，比如，她和周珩的爱情？比如，她那年去哪了？只是看着她姑姑却忽然问不出来。

　　余望舒虽然不喜欢交际，但也比余乐多活了二十几年，哪里看不出她的未尽之意，“你想问我和周珩的事情？”

　　余望舒见余乐点头，就想起了那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

　　“我十八岁的时候到c市读大学，家里的人担心我，三哥，也就是你爸爸，他将我托付给了他的发小，周珩，他是一个几近完美的人，他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妻有子。他们并不相爱，是家里包办的婚姻，他和他的妻子分居，他的妻子在京城替他孝顺父母照顾孩子。”

　　事情过去的太久，现在回想起来余望舒没有特别的情感，平淡的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住进他在c市的家，每天和他朝夕相处，我在生活上的所有的不便都是他在帮助我，照顾我，你没有理由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人最幸运的莫过于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最不幸的莫过于在对的时间里爱上错的人，两情相悦却不能相守。

　　“我们有过纠结，有过内疚，但那也是快乐的。”

　　“后来呢？周叔叔为什么不离婚？”

　　“他们是商业联姻，周家曾经受过宋家的帮助。”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余望舒没有诉说的欲望，并不是因为不堪所以不愿意让人知晓，而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没有诉说的意义。

　　她顺畅的人生遭受了挫折，她抛弃了家人，抛弃了责任，抛弃了所有，却没有等到那个人，一个人顺着拥挤的人潮踏上了火车，前往陌生的地方，开始了一年的颠沛流离，最后，重病被房东发现送到医院抢救，然后遇到了生下来就被抛弃的余生。

　　余望舒说，“你很幸运，在对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你们都是单身，没有责任，没有顾忌。”

　　余望舒的话虽然这样说，可是余乐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羡慕，忽然一句话就脱出口，“姑姑，你还爱叔叔吗？”她又慌忙的补了一句，“就像奶奶说的，那时候你们不能在一起，现在你未婚，他丧妻，男婚女嫁，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们了。”

　　余望舒看着遥远的星空说，“不爱。”

　　“那你为什么这些年独身一人？”

　　听着余乐咄咄逼人的问题，余望舒回头看了余乐一眼又转回去，“大概是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余乐看着她姑姑眉眼淡淡的疲惫，忽然明白了，她姑姑也许不是因为还爱着那个人，是她的那一场爱情燃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和生气。

　　后来，余望舒逝世了。

　　也许是那场燃尽她生命的爱情让她心如死灰，熬了二十几年，不想那么辛苦。她生病从南方乡下回到京城就是一个预兆，从那开始，她的身体渐渐虚弱了起来，一年之后就病逝了。

　　余乐看着爸爸和叔伯仿佛老了几岁，爷爷奶奶受不了打击住进了医院，家里像是发生了发生了一场世纪大灾难。

　　余望舒的葬礼老爷子和老太太没有到场，他们的身体还不适合出院，也怕他们到了葬礼上又再受刺激。

　　余乐在医院里照看老爷子和老太太，病房里来来走走都是来看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周珩也来了好几次，只是时间不对，老爷子和老太太都睡着。

　　有一回儿，碰上了，老太太看到周珩就想起了比自己这个老太太还有早逝的女儿，她孤苦的一生，不由得悲从中来，顿时悲恸欲绝泪流满面，哭着拍打着他，“你什么不跟望舒离开，你为什么要背弃她，你为什么要让望舒爱上你，你为什么…”

　　余乐一时之间很难受，眼泪溢上眼眶，她看着周珩像个罪人赎罪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她奶奶打骂职责。

　　余乐呢喃着，“为什么会这样？”

　　周书恒伸手搂着余乐，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抚摸着她的头给她一些安慰。

　　那场丧事过了好久好久，余乐毕业了，结婚了，也工作了，有一年余望舒的忌日，下雨天，周书恒陪余乐去墓园看望她，在那里碰到了周珩，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她姑姑的墓碑前。

　　周书恒没有走近在远处等着，余乐一个人走过去到周珩的旁边，放下百合花静静的看着墓碑上淡淡微笑的余望舒忽然问道，“周叔叔…你…爱姑姑吗？”

　　“爱？”周珩像是疑惑的呢喃。

　　他看着墓碑上余望舒的遗像，静静的凝望，仿佛她就在他的面前，她对他说，她买了两张到南方的火车票。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在憧憬着他们未来的家，她欢喜向他描述他们的家，一间卧室，是他们的房间，还有一个婴儿房，是他们的孩子的房间，客厅要宽大明亮，还要有阳台，在阳台上种植物鲜花，放一架秋千，她可以在秋千上看书…那是多么的美好，他也是同她一样满心期待的。

　　“重来一次，您会选择跟姑姑离开吗？”

　　周珩沉默了很久才回复：“不会。”

　　如果那时的周珩只有二十岁，他会不顾一切的离开和爱的人在一起，可是那时的周珩三十岁，他过了不顾一切的年龄，懂得一个男人的责任，不能不顾妻子、年幼的儿子和年老的父母，还有不能不顾及周家、余家、宋家，私奔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所以，他懦弱，他退却了，背弃了余望舒。

　　“重来一次，您还会和姑姑相爱吗？”

　　“会。”这一次，周珩没有犹豫，坚定不移的回答。

　　余乐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余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雨幕中的那个身影是那样的孤寂，仿佛没有人融化，那连绵不绝的雨就像是此时他心里的泪，他不是不伤心难过，他只是把所有的痛与悲都藏在心里。也许她姑姑在错的时间爱上对的人，所以一生孤独，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也在用一生怀缅。

　　她忽然想起了那晚她问余望舒的话。

　　“姑姑，你会后悔爱上他吗？”

　　“不会，就是重来一次，我也会爱上他。”

　　“可是…那时周叔叔已经结婚生子…”

　　“情感不是你能控制的，忽然就爱上了，你想找个理由都没有，也忽略了那些会因此而受到伤害的人和事。”

　　“也许是他深夜起来为我煲粥，也许是他英俊的容貌成熟的气质，也许是他身体里那同样爱我的灵魂。”

　　余乐喊了一声：“周叔叔～”周珩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她，“姑姑说，她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会爱上那个深夜为她煲粥的人。”说完这一句她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