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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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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干有心七窍,尚不料商王暴虐;今人纵胸有千机,又如何算得人心?
宋宣和七年,金十月下诏攻宋,十一月便接连破朔、武等州,围太原府,到十二月底东路军已攻至燕山脚下延庆县城。国家须臾间破裂,藏青色的山峦起伏重叠,掩不住万里狼烟。
延庆县城贯通南北,上接燕京怀柔,下连河北昌平,为燕山长城重要关隘,是由燕山以北进入华北平原的重要孔道,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争伊始太守便携家眷难逃,独留朝廷委派之建武将军高靖弘率领兵民负隅顽抗。
高楼望断,暝色入孤城。
“将军!我们就要守不住了!”
“步兵跟我断后!其余将士进城!”
眼见金军势如破竹,城池即将沦陷,建武将军将大旗一挥,指兵率残军预备一决死战,然而就在城门就要被攻破的时候,不知从哪儿赶来的援军,各个手执弓弩以一当十,瞬间只见敌军后方一片喧乱,骑兵纷纷中箭倒地,一时前方金军只见身后宋旗飘扬不知援军几何,纷纷四散奔逃,援军一路奔到城门楼下,向城中高呼。
“吾乃蜀中唐门弟子,受门主之托特来支援将军!”
建武将军高靖弘听后不由神情一朗,立刻命城中守城将领开门迎宾,当晚便在营中设宴款待,领头男子气质温和,一问方知乃千机公子云臻,相传其造鸟可飞,造鱼可游,旁人皆以为妖法仙术,然而剖开视之尽为胶木机簧,盖其运用物构机械原理,众人异之,故称其为千机公子。
酒过三巡,高靖弘忍不住将胸中疑问倾吐。
“素闻武林人士不干国事,如今先生为何出手相援?”
然而听罢却见千机公子放了杯盏,正色道。
“国家有难,竖子不辞,如今境况实乃危急存亡之秋,吾等又怎能苟且将生?”
高靖弘闻其声朗朗,不由抬首正视,但见其人身形颀长,容貌端丽,谦和与睿智交汇在他的眼中,一时竟令人猜不透其真实年龄。
酒到酣时,公子令手下陈上所备武器,众人视之,皆觉制作精良。
“这是元戎,又称诸葛连弩,相传为三国时期诸葛孔明所造,也是如今大多军营里使用,吾辈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使之更加坚固,射程也更加稳定。”
公子手把弓弩展示给他看,只见他将十只箭放入弩槽,朝着营外天空扣动扳机,一只夜鸦应声落地,一箭射出后槽中的箭便自动上膛,由此便可连续射出。
接着公子又以其他三发,五发和七发连弩展示众军,皆各有优缺,在座无不啧啧赞叹。
“敢问公子,这是何物?”
高靖弘拾起案角一圆球状物放手里把玩,半天不晓其原理,抬头问道,千机公子正在演示弓弩,闻声回头不由大惊。
“将军小心!”
高靖弘受此惊吓,竟一个不稳失手坠球,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天机公子飞身上前伸手拖住球,这才起身将其郑重放与将军手心,长嘘道。
“此乃唐门宝物浑天周,其中藏有剧毒暗器,一旦触发机关便是万箭齐发,方圆数米内皆无生物,将军下回可要小心。”
高靖弘闻言惊骇,仔细拿起球观摩,不由赞叹。
“此物巧夺天工,纵是鲁班诸葛在世也不过如此!”
千机公子亦颔首道。
“金人空有一身蛮力,我辽阔中原人才辈出,文承千载,武德双馨,格物致知,精于艺而工于器,区区蛮夷焉有不克之理?”
一言既出四下立时一片附和。像是算准了时机,云臻突然笑道。
“素闻将军高风亮节英武无双,此次来访,特给将军另备了份薄礼,为小生略表倾慕之意,望将军笑纳。”
说完只见他拍了拍手,自营外走进一韶龄女子,行到中央娓娓施礼,千机公子搬来随身携带的宝琴泛泛演奏,舞姬便伴着这乐曲翩然起舞,但见其舞姿曼妙,一身璎珞琳琅相碰,满庭珠玑起落生光,顾盼之间柔情万千,一时众宾皆醉。舞罢将军大喜,问她名姓,却也不答,只拿那盈盈妙目看着他,正疑时却见千机公子朗笑起身来到女子身后,去衣示之,乃见其背后有数枚金属旋钮,划开肌肤方知原来乃发条牵引,再往深处便可见齿轮机簧错杂交构,成千上万部件共同运作,竟使其动作形态与常人无异!
“高某痴长了这么些年,竟是第一次见此奇物!”
见高靖弘犹自骇然,公子依旧微笑着娓娓道来。
“……机械自古有之,诸葛孔明造有木牛流马,公输班有云梯木鸢,早在周时便有偃师造人一说,《列子·汤问》曾记载,周穆王一次去西方巡视,在返回途中碰上自愿奉献技艺的偃师,穆王召见了他,命他展示给自己看,偃师便以自己所造之歌舞艺人献于穆王,只见那艺人能歌能舞,动作随心所欲,仿佛真人一般,穆王不由称奇,便叫来自己宠爱的妃嫔们一起观看表演。快要演完的时候,歌舞艺人眨眼去挑逗穆王身边的妃嫔,穆王大怒,要立刻杀死偃师,偃师大惊失色,立刻把歌舞艺人拆散,展示给穆王看,原来整个儿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漆和各类颜料拼凑而成,穆王又仔细检查,只见其内有五脏六腑,外有筋骨皮毛,虽都是假物,但应有尽有,把这些东西重新凑拢以后,歌舞艺人又可恢复原状,这便是假倡的来源。”
在座众人有不少听闻此事的,然而今朝竟得一览其真身,无不由交手称奇,再看其所带来精良武器,皆觉果有神助,胜利在望,一时气氛热烈,宾主尽欢。
原来此次战役城中已几近弹尽粮绝,宋军本已做好生死在此一搏的准备,然而公子一行带来数车粮草并唐门弟子数百,各武学高深可以一敌百,一时众军皆大喜过望。而金军只道宋得天恩赐,竟不敢轻易来犯,白日里只出小队人马试探虚实,皆被击退。
接下来数日千机公子又接连绘出三张图纸,交与城中工匠做了,再由公子亲自组装,那些看似冷冰冰的铁器经他组装后竟如同活了一般,上阵一试皆成效可观,军心愈加大振。
就连高靖弘也按捺不住好奇,白天指挥将领守城,夜晚便向千机公子学习这理学机簧等原理,不久便可看懂图纸并亲手绘制机样,虽都是小物,然而其天赋略见一斑。
趁着军心复燃,高靖弘很快便做了决定,主动出击,打敌人出其不意!
一月八日清晨,延庆城门忽然大开,建武将军高靖弘率精锐部队袭敌,云臻携宝琴坐于城头最高处,目送将军远去,蓦然拨弦弹唱,声音慷慨激昂。
“国破山河起狼烟。”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摩战场。战争一触即发。马蹄声沉闷地从天际滚来,像是大地擂动起可怕的战鼓。黄沙自平地而起,在原野上无尽地狂舞。
“双城烽火是何年。”
血液迅速地流淌开来,□□涸滚烫的黄土瞬间吸收干净,只留下铁黑的印记。
“翻云覆雨终有尽。”
兵戎交错和喊杀的声音被狂风席卷着在整个天宇之下来回地扩音,引起大地强烈的共振。狂风呼啸,带来浓厚的血腥味。残碎的肢体,翻滚的铁骑,闪耀着冷光的兵甲。一切,都仿佛是末世来临前的场景。混乱中高靖弘将军的红色盔甲像是一抹跳动的火焰,所到之处一片披靡。
“风月千载酬苍天。”
他的声音朝着向天际席卷的浓烟飞去。层云黯淡,纛旗猎猎翻卷在苍穹之下。
依靠千机公子带来的器械人马,加上士气高涨,宋军一路如有神助。金军伤亡惨重,估计一时半日不敢来犯,不日又获得密报,说敌人南下受挫,只要再撑过这个月敌人便会撤军转战南方。高靖弘对这机械物理兴趣甚笃,得空便与千机公子一道,二人或钻研机理,或畅谈古今,渐渐结为至交。
一日战事稍缓,二人漫步城中,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山平地,望着这曾经繁华旖旎而如今却满目疮癔的江山,高靖弘的目光逐渐深远,环顾萧瑟的四周,蓦然道。
“……原本这里一片绿草茵茵,傍晚时娃娃们在这儿玩耍,春天时河边杨柳依依,到处柳絮纷飞,可是好看地紧,如今却是这般荒芜模样……”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步,转头看着身边的男子,蓦地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正色道。
“云兄,待这四方安定,我便解甲与你归隐山间,成日随你研究这物理机械,闲来便造鸟造鱼,造几个倡者表演歌舞,你说该有多好……”
云臻只当他厌倦这刀光剑影军旅生涯,不由随口笑道。
“将军天资不凡,若是潜心钻研,到时哪怕是我也未必能比得过啊。”
又过了一个月,眼见金军来犯次数逐渐稀少,几乎数天才来一次,加之又传来南方捷报,诸军皆以为离大胜不远,不由纷纷起思乡之情。
一日夜晚,云臻在睡梦中忽听得营外喧闹,出门一看城内竟已是火光冲天,原来敌人不知何时已经攻破城门,趁夜深时袭入城中!云臻心下骇然,连忙赶去高靖弘营帐,进里却不见人,正不知如何时忽地得到弟子来报,原来他们夜中酣睡时忽遭金军洗劫,伤亡惨重。
唐门弟子栖居之处只有一人知晓,难道……
一思及此云臻不由心下一沉,连忙赶去存放唐门武器仓库,只见原本从门第中带来的弓弩器具也不翼而飞。
“到后山!到后山!”
来往奔走的难民一边躲避金军砍杀一边呼喊同胞逃亡,眼见城池不保,云臻只得在弟子的护送下随大流向后山赶去准备沿水路撤退。
“千机公子!”
到达后山平地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呼喊,云臻下意识回头,却只见一箭呼啸而至!
“啊!!”
这一箭来地阴狠,竟是直中眼窝,云臻捂眼倒地,一边命手下弟子自去逃命一边强撑着坐起来看着缓缓来到面前的人。
建武将军高靖弘端坐于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看着地上匍匐的人,蓦然冷声开口。
“你说得对!国家有难,竖子不辞,可是你看看!你看看这大宋江山!山河残破,苟延残喘,纵是孙武韩信在世也难回天!”
“……我后来仔细想了,即使我为国家拼尽心血,也不过一个三等将领,到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可是若我降金便可立时得封大将军!权利金钱唾手可得,还有真正的美女!哪还要这劳什子假人!”
说着从马上扔下一具人体,扔在他面前,云臻看了,正是初见时赠与他的舞姬,原本曼妙的肢体如今已是残破不堪,倡人不知痛楚,面容上犹自带着笑意。
高靖弘下马。
“我与斡离不将军说了,你是人才,杀了可惜,不如与我一起归顺金帝,为金军造器械机关,反正这大宋王朝已是将行就木,何不与我早日共享这荣华富贵?”
然而云臻没有说话。他望着地下的假倡,心中逐渐冰冷,蓦然缓缓抬起头,目光里是死水一般的平静,忽地问出口。
“你可知这倡者分几等?”
不知他为何突然出言及此,高靖弘一时竟无言以对,然而不等他答复云臻便接着说了下去。
“三等倡者,能走能行,经调试能奏能舞,二等倡者能言能语,上发条后能歌能吟,然此二者皆死物,不具个人思想意识,只能为人所用,或帮助体力劳动或做观赏取乐之用,皆难成大事……”
高靖弘不知他要说什么,皱了皱眉,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这第一等呢?”
“第一等啊,呵……”
云臻突然凄笑一声,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这第一等啊,有自己独立思想,能领略世界,感悟天地,经开化可研理致学,通达六艺,下可自成一派,安居于世或成就基业;上可为国所用,谏言朝堂或征战八方,然而若误入歧途,又会乱纪六合,为祸天下……十年前我曾花费三年心血,才堪堪造成一个一等倡者,时值西夏军犯我中原,我便命他前去支援,后逢金军入境,我曾在他危难之际赶来救援,然而眼见胜利在望,谁知他……”
高靖弘开始听尚不明所以,听到后来不由大骇。
“你的意思是……”
“没错!”
云臻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在瞬间亮地放佛要在地狱里燃烧!
“没错!你就是那个一等倡人!我呕心沥血将你造出,本图你能精忠报国,围护一方,然而,然而你竟,你竟……!!”
话还没落说完,众军只见那个原本受伤委顿在地的男子忽地一跃而起飞身上前,并指如刀竟是直向高靖弘将军心口劈去!
这一手刀力道之大,竟在他心口劈裂一个口子来,然而并无鲜血渗出,高靖弘惊骇至极,他低头望向自己身体,只见肌肤层层裂开,其中竟然尽是齿轮机关!云臻没有停,他在瞬间出手握住位于心脏位置的一颗机体,用力掏出,只见这机体制造极为精妙,即使在线路掐断后依然可见上面齿轮旋转啮合,各组件弹动运作,放佛活物一般散发着勃勃生机。
然而失去了生理支柱的人就像一台报废的机械一般颓然挣扎了几下,委顿在了地上。
场面虽没有像往常那般鲜血四溅,然而云臻却感觉自己眼前漫开了一片血色,无穷无尽。在这血火弥漫中他的目光模糊了,他的心放佛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天,那个一身戎装的男子跪在师父面前,端端正正地奉上圣旨,朗声发下誓言。当时情形,西夏侵环州,袭定远,扰我中原,西北战事复起,边防节度使节节败退,夏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他也不会忘记当年仅弱冠年纪的自己,像个真正主宰苍生的神祗一般,面对那个年轻英武的假倡,目光深远,神色空明,吐露而出的话语像是轻缓地吟唱。
“以皮革为汝肌,胶木为汝肢,轮齿机簧为汝腑脏,成汝将相之身,帝王之才,但求平八方,安汝疆,若境况危机吾自赶来相助,切记切记不可存异心……”
…… ……
他曾以为遇事危急自有他出面应对,可保万无一失,然而纵胸有千机,奈何算不过人心。
原本跟在高靖弘身后的随军见首帅竟被一手无寸铁男子掏心毙命,纷纷如见妖鬼,惊呼退散,沿途只说宋人果有妖人相助,一时众军皆骇。
公元一一二七年,京师破,徽,钦二宗为金兵所俘,并姬妾宫婢,囊括府库天文仪器,礼器书籍等皆掳至金营。宋朝至此历九帝,凡一百六十七年由此灭亡,史称北宋。五月,宋康王赵构于南京即位,改元建炎,南宋始此。
三年后。
曾经燕山脚下繁华的延庆县现在早已如一片空城,远远望去只见木叶萧瑟,芳草离离,四处断壁残垣,荒无人烟,傍晚时夜鸦盘旋鸣叫,一派萧疏之景。
一独目男子拄杖踽踽行走其间,蓦然在一处停了,举头望向北方倾斜的天空,喃喃道。
“……靖弘,待这四方安定,我便解甲与你归隐山间,随你研究这物理机械,闲来便造鸟造鱼,造几个倡者表演歌舞,你说该有多好……”
时值三月,河畔已是杨柳依依,柳絮随风纷纷飘落,落在他身旁一方矮矮的坟头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