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闲时雨》林琳琅62

2、告别理科的日子

　　一个善于幻想、富于激情的小姑娘，渐渐地长大了，也应该已经长大了！不过，她为什么总像一团飘乎乎的云彩，或者一个任性的旋涡，生不下根地走啊走啊……对于真切的生活，想过很少。 ——曹明华《更为富有的一刻》

　　高一放暑假前，李老师郑重交待一个任务：高二开学要分文理科，请各位同学暑假跟家长慎重讨论决定，开学报名就分班。
　　“安娴瑜，你上文科还是理科？”一放学，顾木新就直吼吼地问。
　　正在严重纠结的安娴瑜一听，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弹出来一句：“理科！”
　　“就是嘛!”顾木新如释重负地笑，“文科有什么好上的！”
　　“他是舍不得我去上文科吗？”安娴瑜好笑地甩甩头，及时抑制了自己的自作多情。

　　“爸、妈，我到底上文科还是上理科好啊？”纠结了一路的娴瑜一回到家，就沮丧地把这个问题甩给了老爸老妈。
　　“你自己决定。我民主的很。”老爸冠冕堂皇地甩回来一句。
　　“老妈……”娴瑜求救地转向老妈。
　　“这肯定应该是你自己决定。”老妈一脸的不容置辩，“定了就好好学，不要三心二意。”
　　沮丧的娴瑜更加沮丧。
　　“老姐！老姐！上文科！”上小学二年级的弟弟贤宙凑热闹地跑过来。
　　“你凑什么热闹啊？你懂什么！” 娴瑜没好气地对着弟弟翻了翻白眼。
　　“咦？你上次不是说上文科的话，高考可以加二十分吗？”这小子，竟然还记得这茬儿！“我们老师说，高考多一分都压死人呢！”
　　娴瑜还来不及夸他两句，贤宙又画蛇添足地说：“而且，老师说，女生大多都会去读文科。你们女生啊，就是：小学喷喷香，初中走了样，读到高中没用场!”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子，随手抓了两个葡萄丢在嘴里，继续说，“所以啊，老姐你还是上文科，将来才可能有点用场！”
　　娴瑜被他气得直翻白眼，转身不依地说：“爸妈，你们看贤宙……”
　　却见老妈一脸激赏地看着儿子，赞赏地说：“还是我们贤宙有想法。”
　　娴瑜：“老妈，你这是重男轻女！”
　　老妈却毫不掩饰自己的“重男轻女”，大大剌剌地说道：“怎么不是？你这么大了，连自己读文读理都没主意，还不如贤宙有主见。还是男孩子省心！”
　　老爸在一旁打圆场：“差不多得了啊！我闺女怎么就不省心了？她考重点高中，你操了一点心？”
　　见老妈撇撇嘴，老爸又开始和稀泥：“不过男孩也有男孩的好。我们一开始是想生两个男孩的，一个叫贤宇，一个叫贤宙，表示我们安家贤贯宇宙……”
　　老爸这一副胸怀宇宙的“大爱观”腔调，娴瑜倒是不陌生。当年老爸老妈因为措手不及生了个女孩，才临时把“贤宇”改成了“娴瑜”，然后胜不骄败不馁，树立起“先开花再结果”的宏伟目标，再接再厉，终于七年后得偿所愿生了“贤宙”，所谓“闲的欠揍”。
　　而“娴瑜”呢？娴瑜实在不愿意将自己解读为“咸鱼”，便注解为“闲鱼”，悠闲的小鱼，多可爱多惬意啊！或者“闲雨”也好啊，悠闲的小雨，多浪漫多诗意啊！不幸中的万幸，自己没有姓“蓝”，不然直接被喊成“烂咸鱼”，那简直不要活了。
　　老爸老妈不给主意，娴瑜只好继续头痛ing。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想那令人垂涎的二十分加分，再想想那拼了老命才搏到前20的成绩排名，犹自心有余悸。
　　还是读文科吧……
　　沉沉睡去时，娴瑜感觉自己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

　　开学报名的时候，娴瑜才知道自己其实还是没拿定主意。
　　因为拿不定主意，娴瑜一直磨磨蹭蹭地拖延，恨不得把报名的时间拖一刻是一刻。
　　一到教学楼，老远就看见张瑶急急忙忙跑过来：“小鱼儿，你怎么才来啊？你到底上文科还是理科？”“你呢？”
　　“我想上文科，但是我爸妈不同意，说文科以后不好就业。我还是上理科。上理科的话就还是先到原教室报名，李老师在那里等着，上文科的话要到三楼307教室去报名。今年新高一来了，要统一重新排教室，宿舍也要重新排……”
　　娴瑜她们是新重点高中的第一届，所以去年一整年，全校只有他们高一的六个班。
　　“哦！”
　　张瑶继续分享她的最新消息：“我们班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去文科班报名了，杨婷，凌微，庄子轩，王兆华……哎，你到底上文科上理科啊？都说你最该去上文科了。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还是舍不得顾木新？”
　　“呃……”顾木新？
　　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顾木新！整个暑假安娴瑜都没想起过这个人。那啥，不是情窦长花骨朵了吗？什么情况？那情窦到底还开不开啊？
　　“你拉倒吧！”娴瑜哑然失笑，一面勒令自己不要再天马行空地乱想，一面毫无把握说：“我上理科。”
　　“太好了太好了！我生怕你去上文科呢！”
　　确实，在理科班里，两人是形影不离的好友。
　　张瑶陪着安娴瑜来到教室：“李老师，安娴瑜来报名了。”
　　李老师明显怔了怔：“安娴瑜，你不读文科吗？”
　　完了！
　　娴瑜感到自己心在下沉：我被老师——嫌-弃-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迟到又摔碗？还是因为上学期倒数第二名？可是我后来追上来了呀？还是因为老师觉得我没潜力？……
　　娴瑜一边阴险地操纵着自己的大脑在自己呆滞表情的掩饰下偷偷高速运转，一边捕捉着李老师游走不定的声音：“你在文学、在写作方面很有天分，老师觉得，你更适合读文科，将来会有很好的发展。嗯，你父母是什么意见？”
　　“我父母？嗯，他们没意见。”娴瑜讷讷地说。
　　李老师耐心地说：“娴瑜，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去文科班看一看，他们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男老师，也姓李，人特别好，耐心细致。你先去看看，觉得好就留在那儿；如果觉得不好，还是想回来，老师也欢迎。”碰到这样没心没肺的学生，加上同样没心没肺的家长，老师真心疲惫。
　　“你先去看一看，杨婷，凌微她们都在那里。”李老师继续说。
　　“好高明的逐客令啊！”娴瑜心里遮过一片阴影。“哼！我看了偏要再回来，看你拿我怎么办！”娴瑜悻悻地想着，背过身偷偷做了一个鬼脸。

　　“安娴瑜，你怎么才来啊？”娴瑜一踏进文科班大门，杨婷、凌微就迎上来，连从未打过交道的两个男生——王兆华和庄子轩，也远远对着她微笑颔首。
　　“果然是嫡亲的同学啊！”文科班春风拂面的温暖，令娴瑜立刻放弃了杀回理科班令李老师左右为难的无聊想法。
　　文科班主任李德洋，中等身材、皮肤白皙、举止斯文，脸上的表情总像是半羞赧半愠怒。每来一个报名的学生，他都先羞赧而客气地点点头，然后礼节性地说：“欢迎加入文科班。”
　　娴瑜报名以后，被杨婷直接拉到最后一排靠走廊窗户的座位上坐下。杨婷不容置辩地说：“安娴瑜，以后我俩坐同桌。”
　　“老师不排座位吗？”
　　“李老师说可以自由组合。”
　　“哦！”安娴瑜点点头，这才放睛四望教室。
　　娴瑜一直怀疑自己有严重的人脸识别障碍，因为很多人她都要见很多遍才能认识，这个缺陷经常令她非常苦恼。所以这时看看教室里的同学，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男生只认识本班来的，女生除了认识本班的，就只认识隔壁三班的假小子卢尔平、班长皮黎黎，还有一班的金嗓子赵娜。
　　凳子还没坐热，就听见李德洋老师羞赧地说：“请同学们先找个座位坐下。”
　　待大家坐定，李老师通知道：目前这个只是临时教室，正式教室在二楼201教室。现在已经报名的同学，请将课桌椅搬到201教室，再把教室彻底做个大扫除。班长就先指定由皮黎黎同学担任。
　　杨婷说：“从三楼最东边搬到二楼最西边啊？安娴瑜，我们两个一起抬桌子吧？先搬你的，再搬我的。”
　　娴瑜谦让道：“先搬你的。”
　　杨婷爽快地答应：“好，先搬我的。”
　　娴瑜：“……”

　　杨婷高一时住娴瑜隔壁宿舍，两个人相互并不熟悉。这被迫结成的“临时共同体”果然丝毫不牢固，简直就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抬杨婷的桌子下楼时，杨婷在下、娴瑜在上，不知怎么两个人就互相埋怨起来，好不容易抬下楼，抬过走廊这段平地时算是和谐了一小会儿，掉头回去再抬娴瑜的桌子时，在楼梯上两个人又争执起来。这下杨婷可火大了，一甩手直接跑掉了，弄得娴瑜上不上下不下地靠在楼梯上，对着自己笨重的课桌怒不可遏：“真是的！她说先搬我的桌子就该答应嘛，谦让个什么劲儿！”
　　娴瑜正懊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王兆华和庄子轩搬着椅子下楼经过。看到娴瑜难堪的样子，庄子轩面部无波，很高冷地自顾自走下楼。王兆华却摆出李老师似的羞赧表情迎上来说：“安娴瑜，我来帮你抬吧！”说着就一手搬着自己的椅子、一手抬起了娴瑜的桌子。
　　娴瑜急忙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不经意一回头，却发现杨婷悄悄在楼梯口看着。
　　“哼！看什么看！姐就是这么漂亮！这么有魅力！”娴瑜示威地想着，高高昂起了头。
　　来到教室，娴瑜被分配擦教室靠外墙的后窗。因为不靠走廊，又只有踩着窄窄的窗台才能擦到窗户上部，看起来有点危险。娴瑜搬来自己的椅子，踩着刚爬上窗台，王兆华又神奇地出现了：“安娴瑜，我来帮你擦吧！”
　　雷锋叔叔？
　　娴瑜愕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王兆华却已迅速爬上窗台。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上的场面更加奇怪，娴瑜只好先跳下来，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触到杨婷和赵娜两人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

　　文科班第一个晚自习。因为还没正式上课，所以晚自习大家几乎都是在聊天，这某种意义上也算“破冰”吧！毕竟年纪相仿，如今又分在同一个宿舍，娴瑜跟杨婷早已尽释前嫌，聊得不亦乐乎。
　　“安娴瑜，其实我今天转回去是想帮你一起搬桌子的，结果王兆华正在献殷勤。”
　　“什么献殷勤啊？人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敢情是英雄救美啊！不过，要不是这样，你也不能发现王兆华喜欢你。你得感谢我！”杨婷厚颜地说，“我和赵娜都觉得王兆华对你一往情深。”
　　“哦——”娴瑜一声惨叫，“今天之前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好不呢！”
　　“哦，对了安娴瑜，” 杨婷想起什么似的，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听说你跟顾木新互相有点意思？”
　　“啊？你怎么知道？又是张瑶说的吧？”这个“张大嘴”！
　　“也不算吧！”安娴瑜“谦逊”道。
　　“是就是嘛，谦虚啥啊！”杨婷说。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正聊到酣处，下课铃声响了。满教室的人意犹未尽，谁也没有离开。
　　“安娴瑜安娴瑜，顾木新来看你了!”杨婷突然诡异地指了指走廊上的窗户。
　　窗户那里映着一张熟悉的脸，不是顾木新是谁？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娴瑜都能感到他晶亮的眼睛在闪光。
　　“这才第一天就来了啊！”杨婷一边促狭地笑，一边索性跑过去把教室后门打开。
　　顾木新果然长驱直入。娴瑜尴尬得不敢抬头，低头假装看书，却听见顾木新大声说：“凌微，文科班怎么样啊？”
　　凌微之前也跟娴瑜同班，是娴瑜一直艳羡的淑女，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略比同龄人显成熟的温婉气质。跟她站在一起，娴瑜怎么看都是个傻大姐。
　　娴瑜正错愕间，杨婷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打招呼，就跑去找凌微了。你看他，一边跟凌微聊天一边不停往我们这边看呢！”
　　凌微是走读生，跟顾木新聊了几句，就收拾书包回家了。顾木新跑过来，对着娴瑜杨婷俩人没头没脑地说：“暑假去夏令营的时候，正好碰到凌微了。”
　　杨婷又朝娴瑜挤挤眼，意思是：“人家马上就过来跟你解释了。”
　　娴瑜生怕杨婷做出更露骨的事来，赶紧扯她：“走，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要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