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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归舟听雨-1 陆蘅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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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龙四年,立春,初平东郊。
——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七十人共唱的《青阳》之曲,音律悠扬肃穆,弥漫在整个天际之上。青帝句芒坛前,虽有万人之众,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嘈杂。王公京官,皆着青衣,不失为早春尚且荒芜裸露的土地上的一抹色彩。
春祀青帝,祈求万物向荣,风调雨顺,春耕顺利。自斯起,才算是一年的真正开端。
正午的阳光略微的灼眼,使得上前行祭的天子的影子越来越小。
凌旻不安地站在兄长们的后面,只看着腰间垂下的青色绶带和蛟纹佩玉,只怕坏了典礼的规矩。祭祀的规矩姬太常是教过他的,只是这是他的第一次四时祭,究竟还是有些不安的。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想不出怎样向好友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凌旻是当今天子的幼子,亦是已故的陆皇后的唯一子嗣,今年正月才行了冠礼。生性活泼,此番冗长的祭祀,倒算是磨练他的性子了。
牲口的血如同西凉的美酒一般,鲜红透亮。而更使人注意的则是跳祭舞的舞者,不同于平时市井所见的舞妓,舞蹈整齐而具有凌利的风骨,甚至令人怀疑女子之躯安能使出如此之大的力气来,配着少年伶人嘹亮而略带稚气的声音,举手投足间都能显露出天朝的威仪和大气来。
安排了这一切的正是去年刚上任的太史令荀瑜。太史令本应司马一族代代相承,只可惜旧朝覆灭时,司马氏亦失去了踪影。如今便只能由封了王的世族荀氏来担任,去年故太史令荀杞薨后,当今便封了赵王嫡子年方二十的荀瑜为太史令。
生得俊逸灵秀的青年站在高台之上。惨白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典礼,直到那《青阳》之声终于随云散去,《云翘》的舞者停下舞步时,才略略恢复了些许血色。对不远处姬太常投来的赞许目光报以羞怯的微笑。
当身份不同心情相同的两人随着浩浩荡荡的车舆队伍向京城初平移动时,五龙年间最具有年轻活力的祭祀也告一段落。
凌旻骑着大宛去年贡来的那匹毛色枣红的小马,故意放慢了速度跟在了兄长们的后面。
“钦若觉得这次春祭如何?”大哥凌昊轻轻拍了拍凌旻的肩膀,面带微笑。
“太史令大人才能卓绝,钦若自叹不如。”凌旻回道,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那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样的《青阳》歌声。
“没错,父皇也经常赞叹荀瑜大人。年纪虽轻,但无论是礼仪还是文采都无可挑剔,不愧是荀家人。”凌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去年腊月才与荀家的公主订婚。
凌旻轻轻点头,只觉得烦闷,便只回道:“皇兄,钦若府中还有些事情,先告辞了。”随后就往前边的队伍中赶去。依稀还能看见父王的车撵,以及在他身边随侍的尚书令阮扬的影子。
“无聊透了。”
公府中,皇子凌旻终于悄声对埋首于书几好友陆蘅说出了这次典礼的评价来。
“祭祀之道,古来既有,殿下又何出此言?”
陆蘅从繁杂的案牍中挣扎出来,板着清秀白净面孔,用治经博士般的严肃口吻问道。
“什么殿下不殿下,古人不古人的。依我看,根本就没什么用处……”
凌旻念叨着,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什么没用,自己原是被那该死的祭典弄昏了头脑。今天的话要传出去,兴许父皇要治他的罪也不定。
陆蘅听闻此话,并未答语,只装做没听见,就又埋头于案牍之间了。去年凌旻封了户曹掾后,又请父王将陆蘅也封了户曹属,名义上陆蘅是凌旻的属官,实则凌旻乃虚领官职,府中事务皆由陆蘅经理。
陆蘅字杜若,亦是王族出身,乃是如今十一诸侯王之一的吴王陆弃的五子。自当今平定了天下后,循前朝旧制分十二州,又为表开国元老之殊勋,并将除京畿一带所处司州以外的十一州分封诸臣。当今恐吴王善变,十多年前便以“陆皇后思乡”之名招陆蘅进京,陆蘅和凌旻自小便都是在陆皇后身边养的,兼之陆蘅又是凌旻表弟,便结成了莫逆之交。
凌旻看了看窗外,约摸已是黄昏时节。便道:“想必小蘅也累了,不如回宫一起吃些,我命厨子去备些江南菜如何?”
“多谢殿下。”
养宁殿乃是东宫边上的一座小殿,本是陆皇后养病的居所,也就七八间房子,厅堂倒也是宽敞大方,花木则只栽了梨花,每至仲春,院内梨花如雪,梨香满径,便仿若仙宫落在了凡境似的。既皇后不幸去年崩了,陆蘅也觉得于礼再不应住这殿了,便搬了出宫。现在就只有凌旻一个人住,可怜了这院中的雕栏玉阶,飞甍碧瓦。
待两人回到养宁殿中时,饭食均已备齐,并无甚山珍海味之类,皆是清淡菜肴,做工倒是极精细。
凌旻招呼陆蘅坐下,遂遣散了周遭伺候的一干侍者。陆蘅只微微啜了一口龙井,双眉微蹙。
“殿下怎么看这次祭典呢?”陆蘅带着微笑问道。
“你是说荀瑜?的确是个危险的人。我不曾听闻荀家还有这样平易温和的人。”凌旻有些不耐烦地答道,荀瑜与他同岁,现诸官虽在他面前不语,但背后少不了比较的。而比较的结果就是七皇子到底还是太轻浮了。
“太史令大人好像怀着什么心事,很谨慎。”
“大皇兄似乎很欣赏他啊。”凌旻捡了一块清蒸鲈鱼给陆蘅,“他想借荀家顺利登基么?”
历代太子继位,不都是靠着极有实力的权臣?只可惜凌旻的兄长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似乎有点晚了。
“荀家人这月就要进京了。”陆蘅起身,推开窗户,今天是望月,月明星稀,“殿下期待么?既望,则由盈及亏。”
“谁会喜欢,夺位之争啊。”凌旻道。可他的确成了兄长们的目标,自古帝王爱幼子,立幼废长的例子又不算少见。当今又年事已高,就算去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若到时再做打算,恐怕为时已晚。凌旻不知道,这个短短几十年的新朝,这脆弱的初平,能不能再经历一次狂风骤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