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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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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离开社福机构,抱著我的画册和行李,跟著拉贝纳特爸爸来到他当管家的地方,奥丁首都特区,枫园路十七号。
不算很偏僻,但都是住宅区,所以一进枫园路附近的街道,就感觉静了许多。不过,他主人的家却是其中看起来最不惹眼的一栋房子。
简单的造型,房子有些灰扑扑的,我猜主人是否不常在家。院子里面的光景也不是让我惊奇的那一种,一点都没有我想像中期待了无数次的灿烂。地上车刚刚转进大门,就有一只有著黑色花斑的达尔马辛犬追著车子吠起来。
「不要紧,那是狗狗在欢迎你。」看著有点紧张的我,拉贝纳特爸爸温和的笑著说。这只狗的脸上有一双非常灵动的黑眼珠,像宝石一样。我才一下车,它就靠过我的脚边开始闻起来。
「今天只是带你来这里看看,」走进客厅时拉贝纳特爸爸告诉我,「我已经帮你办好转学,下个星期你就可以去上学了……啊,奥贝斯坦先生。」
我抬起头,愣住了。眼前站著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很有活力的光泽,与之不相称的是苍白得有些发青的皮肤。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却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般的深沉。他那双奇特的眼睛引起了我的好奇。那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没有生命,然而,不知是因为这个主人的关系或是我自己的想像,好像有一个挣不出黑幕的小精灵在微微的颤动著,又不敢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没等他低头看我,我重又低下头去,说:
「您好,奥贝斯坦先生。」
黑发的青年低下头看到我。他没对我说什麼话,便转向拉贝纳特爸爸,说:
「这就是你上个星期说的那个女孩子?叫玛格什麼来著的?……」
「是的,她叫做玛格丽特赫曼。」
「玛格丽特采西丽亚赫曼。您可以叫我葛丽卿。」
我居然出声更正拉贝纳特爸爸。奥贝斯坦先生看看我,我不知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胆,继续说下去:「奥贝斯坦先生,您的头发真漂亮。」
奥贝斯坦先生似乎是吃了一惊,我看得出来,不过他隐藏得很好。拉贝纳特推了推我的肩膀,三人一起进了客厅。
客厅收拾得很乾净,家具看起来一点也不华丽,整个看起来甚至有点空旷。正中间的桌子上面放了一个用丈青色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奥贝斯坦先生伸手拿起那个小盒子,递给我,平淡的说:
「听拉贝纳特说你很喜欢画画,这个就当作见面礼吧。」
奥贝斯坦先生的声音清清的,冷冷的。就像包装纸那样的丈青色,纯粹又平整,看不出一丝不该出现的摺痕。我无法判断他到底对我有什麼第一印象。一瞬间我觉得我下不了手去拆这个细心包裹的礼物。我小心翼翼的剥下旁边黏住的地方,意外的发现黏得并不紧,而且黏的地方很讲究的没有露出来。我开心的拿下完整的包装纸,里面包著一个银色、很高雅的雾面金属盒子,是二十只一套,所有的软硬浓淡都有的绘图铅笔。
「奥贝斯坦先生,谢谢你!」像是非得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我真心诚意的向他道谢。他点点头,恍惚中我觉得他正在对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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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路十七号的生活,让我出乎意料的安心自在。我转到了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学念书,每天放学回来以後就是帮著爸爸做事,或是帮厨子费勒太太买菜。虽然,奥贝斯坦先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佣人看,但是我知道自己只是个管家的女儿,并不是什麼要人家特别疼爱的小姐。
每个人都对我很好,让我有点吃惊。社福机构里,也许是因为孩子太多了,在那里的社工员,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就已经把耐性消耗殆尽了。那种劈头怒骂,催赶我们吃饭洗澡睡觉,已经是家常便饭。
可是枫园路十七号里却不是这样。费勒太太是个大好人,性子有点急,她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厨房里挂的那一排铜锅都会跟著摇动起来。
在这里,爸爸不只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关心我的情绪,他还一直担心我会不会排斥这个新环境。
奥贝斯坦先生是个沈静的年轻人。他不太喜欢讲话,我猜或许是因为找不到一个谈得起来的伴也说不定。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那样仔仔细细的完成,吃饭也好,穿衣服也好,从没看他仪容不整的走出大门过。每天晚上他必定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挂在他房间进门右手边的衣帽架上。
第一次看到奥贝斯坦先生拿下他的义眼时我吓了一跳。但也仅限於那一次。在社福机构我见过各式各样残障的孩子,缺胳臂断腿的还算轻微,但是没有钱装义肢,他们日後要如何维生,却从没有人替他们想过。想到了这一点,我便觉得奥贝斯坦先生是个坚强的人,心里对他也更佩服了几分。
我依旧维持画画的习惯。那盒铅笔,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使用,连折断一点笔尖都会心痛好久。只要有空,我就蹲在院子里画植物或是小昆虫。有几次,奥贝斯坦先生走到我身後,悄悄蹲在那里观察我画画,常常我发现时,就这麼被他吓了一大跳。
我到了奥贝斯坦先生家大概三个多月左右,我鼓起勇气,请求他当我的模特儿,让我画一幅画。
「我长得又不好看,为什麼要画我?」
他笑著回答我。
「您怎麼会不好看?像您刚刚笑起来的样子就很不错呀。」
「是因为学校要交习作吗?」
「不是。我只是想画您而已。」
「你可以画别人啊。」
「我不想画别人。」我说出了心中的愿望,「您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希望能送些什麼给您,但是我什麼都没有,只会画画,所以还是让我画吧。」
「生日?」
「是啊,您应该会想要生日礼物吧。」
奥贝斯坦先生微笑著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过生日的。」
我很窘,但是已经开口说出的事情我又不愿意放弃。
「不当生日礼物也没关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送礼物啊。总而言之,您就让我画一次吧。」
拗不过我的死缠烂打,奥贝斯坦先生苦笑著答应了。
「你要是把我画坏了怎麼办?」
「那我就重新再画呀。一直画到您满意为止。」
那是奥丁的五月,也是奥丁最美丽的季节。奥贝斯坦先生带我来到他二楼的书房,两面墙壁都是书橱,有到天花板那麼高。书房有一整面的落地窗,还有阳台,几乎是整栋房子最好的视野和空间。
我一走进这个书房,就被这个房间沉静的气氛迷住了。
「你打算什麼时候开始?」他回过头来问我,我被他回头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呆呆的注视著他的脸。黑色的短发一半因为落地窗的光线而反射出令人心动的色泽,半边脸颊受著明亮,另外半边脸颊有著柔和对比的阴影……
「我……」
我的脸刷的变红了。我翻身跑下楼去拿我的画册和铅笔,又急匆匆的上楼来。一进书房,看到奥贝斯坦先生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右手支著下巴,望著窗外的景色。
就是这样………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发热,彷佛有一股魔法驱使著我快画、快画、快画………我要跟阳光赛跑,时间过了,就没有这麼美的光线和画面了。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奥贝斯坦先生真的坐在那里两个小时都没有动。我沉醉在被美丽感动的喜悦之中,运笔如飞。没有做什麼涂改,我画完了这幅素描。
画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激动得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两个小时真是像一场梦一样。我猜想我一定有某种炽热的眼神,恨不得这个世界就静止在这一刻里。
画完以後,我把画册拿给奥贝斯坦先生看。他摇摇头。
「不好。」
「为什麼?」
「画得太美了,应该不像我吧。」
他说完後,靦腆的笑了笑,就走出书房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我。我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到阳台上,呼吸著傍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方才兴奋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