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 一念执》浅笺

1、一念执

　　一、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榣山。
　　那时候，我不过是其间一株药草。
　　身受风雨，奄奄一息。
　　那个时候，他名太子长琴。
　　眉目清朗，君子端方。
　　他放下琴，替我敷了土。
　　“日后，望你救人，莫要伤人害人。”
　　我想，那便是执念之起。

　　二、
　　太子长琴很喜爱去榣山旷野奏乐怡情。
　　更于此结识好友悭臾，一只榣山水湄边的水虺。
　　而我，不过是一株不能言语的降香。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奏乐时随风而动，聊作安慰。

　　三、
　　数千年后，我终于得道。
　　然而，悭臾之乱，不周山天柱倾塌，昔日的琴中君子，被贬为凡人，永去仙籍，落凡后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
　　悭臾被女神赤水女子献收为坐骑再无自由，共工祝融往渤海之东的深渊归墟，思过千年。
　　我静静听天界的使者述说诸般变化，突然出神问道，“我可以留在凡间吗？”
　　“为什么？”天界使者有些奇异。
　　苦心修炼，终成仙道，我却想念着那个奏乐的仙人。
　　“没有，只是，有些贪恋凡尘的风景。”我轻声回到。
　　虽然奇怪，但是最终天界来使还是顺从了我的心意。

　　四、
　　时光飞逝。
　　我行走于人间已经千年之久。
　　如今所处的地方，叫做天墉城。
　　天下修仙第一大派。
　　世间变化，从来没有停止过，或者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唯一的特别，就是天墉城的剑仙，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太子长琴的半身。
　　那个孩子来到天墉城时，我也去看了。
　　一身的戾气，那是凶剑剑灵融入魂魄的迹象。
　　魂分两半，唯有合一，才能试一试破除天界的诅咒。
　　我看着那个孩子，眉目清朗，额间艳丽的红痣带着摄骨的诱惑。
　　他其实不太像太子长琴，他太骄傲，太沉默，唯一不变的，估计是，善良。
　　看着眼前人的争论，我突地出声，“留下吧，不过是个孩子。”
　　是呀，不过是个孩子。
　　我等待了千年的人，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五、
　　千年尚且等闲，何况十年。
　　我终于等到另一个半身，温文儒雅，文质彬彬，内里，却是无尽的疯狂。
　　那是我所不熟悉的太子长琴。
　　他，真的是太子长琴吗？
　　我有些许的迷惑。
　　他杀了人。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人不是都有一死，死得早些，死得晚些，其实，大概，真的没什么差别。
　　我不是不能拦下他，只是，不想。
　　我确然答应过不会害人，只会救人，可是，我想，我也可以不救人的。
　　我答应的人，我所喜欢的人，他杀了人，我想，我应该不救人的。

　　六、
　　屠苏下山时，我也离开了天墉城。
　　望着紫胤真人拦住我的身影，我浅浅笑，“你拦不住我的。”
　　“仙子为何下山？”紫胤真人冷声问道。
　　我看看手中的草环，方才我救下一个小姑娘后，她送了我这个手环。
　　“天墉城风景看了这么些年，有些倦了。索性四处走走。”我好似没有什么感情地说着敷衍的话，“紫胤真人有事？”
　　我知道他有些怀疑我，我不可能拦不住杀人的人。
　　论修为，论法力，人间滞留千年的我，拥有着数千年的苦修，又怀着数千年的功德，绝对是天下第一的仙人。
　　怎么会拦不下一个凶手？
　　可是，同样的，我要害人，怎么会叫他捉到？
　　“屠苏初次下山，还望仙子可以加以援手。”紫胤真人顿了顿，出口道。
　　我挑挑眉，这个要求啊，还真是让我很喜欢。
　　“大概吧。”
　　我随意抛下一句，转身离开。
　　如果要找那个人的话，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跟着百里屠苏。
　　虽然同是半身，可是一个没有记忆，不会奏乐抚琴的人，怎么也让我无法接受他是太子长琴半身的事实。
　　只能留下一个的话，私心里，好像更想，让另一个活下来呢。
　　我心里突然有着某种恶意，可不可以，杀了百里屠苏呢？
　　摇摇头，我挥去这个念头。
　　等了这么久，终究是起了偏执的念想。
　　可是，我答应过得，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人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看着，那个仙人的，下场。

　　七、
　　跟在他们身后，看那些情爱纠葛，看那些前尘旧念，我看得，有些累。
　　数千年来，我所做的唯二的两件事，一件是修炼，一件是等待。
　　这些凡间的爱恨情仇，我从来没有接触过。
　　可是，看欧阳少恭对于那个来自蓬莱的女子的好时，我有一瞬间，很不开心。
　　背叛，欺骗，我看着百里屠苏的震惊与怨恨，有一点点的不安。
　　我可以改变的，只是，我怕会毁了少恭的计划。
　　是的，我叫他少恭。
　　我所承认的，唯一的，太子长琴的转世。
　　欧阳少恭，这一次他的名字。
　　我记得很清楚。
　　蓬莱的决战，紫胤真人问我，“仙子可否出手？”
　　“千年恩怨，唯他二人可消。我无能为力。”我端着一副天机莫测的样子，朗声道。
　　心里却期盼着一个结果。

　　八、
　　在我救下海边的那些凡人后，才终于来到蓬莱。
　　我不想看见他们的战斗，他们，本该是一人。

　　火，连绵了整个蓬莱。
　　残破的宫殿就沐浴在火中。
　　悭臾带着那个叫百里屠苏的少年腾空而起，我却径自走进那一片火海之间。
　　如果悭臾承认的，是百里屠苏。
　　我所相信的，却是那个叫欧阳少恭的人。
　　“这样，也好。”
　　我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太好，”我轻声道，“我觉得，不太好。”
　　我挥手灭去殿中的火焰，眼前的人依旧温文儒雅，只是多了些许狼狈。
　　随意施了咒术，将其余的人通通送走。
　　我才蹲下身子，“这样其实不大好，只是，我不想看你死。”
　　法力波动，眼前人晕过去，巨大的法力波纹闪动着，带着我们去了榣山。
　　千年滞留人间，我手头上，自然不会少了好东西。
　　辟邪的骨，和宁的玉，天才地宝，混在一起，是一份可以修补魂魄的圣品。
　　我缺少的，只是时间。
　　漫长的时间。
　　唯有时间，才能最完美得修补一个千年残缺的残魂。

　　九、
　　我去了青玉坛。
　　他最后一个加入的门派。
　　天墉城的故事我知晓，只是却完全不想去探究。
　　一身医术，千年法力，还是足以撑起一个门派的。
　　即使我并不曾用心。

　　春来秋去，似乎已经许多年。
　　人们遗忘了蓬莱天灾，遗忘了青玉坛曾经的种种恶行。
　　世间只道，青玉坛降香真人，是唯一一位可以与剑仙比肩的仙家。
　　法力通神，医道高明，凡求医者，皆可得治。
　　对于世间所谓异类，我大多叫弟子收于门下。
　　顶着医仙门下的名头，倒是少了许多为难。

　　我把存放欧阳少恭魂魄的玉盒放在祭坛处，每日有弟子在此习琴作画。
　　而我则是尽力救人，多做善事。
　　如果功德多了，应该，那个人就会更早醒来吧。
　　只是，他会不记得我了。
　　也不会记得太子长琴，百里屠苏，一切的一切。
　　只是没有关系，我陪着他好了。
　　我等了这么久，不在意多等许多年。

　　十、
　　“长老，门外有个人。”前来的弟子恭恭敬敬地禀报。
　　我点点头，叫弟子拿了药箱。

　　门外，一人端方而立，温文雅致。
　　“在下前尘皆记不得，听闻医仙心善，想借住此地，不知可否？”

　　我看着那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你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不过，我一直很喜欢你，一直在，等你。”
　　艰难地开口，我轻声道。

　　眼前人眉目间闪过几分疑惑，却依旧笑笑。

　　我前行几步，拉起那个人的手，“其实，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无论沧海桑田，我，会陪着你。
　　找不到你，我就等你。
　　等到你，我就陪着你。

　　这么长久以来，我的愿望，一直没有改变过。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