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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和你做朋友 少女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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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茗第一次这么想认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的目光从没停留在自己身上。
(一)
从小,花茗的心里话都是讲给她床头的熊布偶小糯听。只有小糯才是花茗最忠实的听众。她有很多疼爱她的哥哥,可是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和花茗接触过的同龄人私下喊她“女伯爵”。花茗不喜欢这个称呼,可是她还是“呵呵呵”地单手掩唇,摆出招牌笑容,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花茗知道“女伯爵”这个称呼里带了多少生疏与敬畏,她想和同龄人打打闹闹,可每每尝试总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花茗,这支笔真好看,你在哪买的?”
“呵呵呵,这是我姑姑从北欧带回来的,你们普通人上哪买?”
……
“花茗,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要一起去看看吗?”
“呵呵呵,茶本身就会破坏牛奶营养,更何况市面上的奶茶用的还不是牛奶都是奶精,会影响智商的。这可是常识。”
……
只要跟花茗聊过三句话的人,基本就不会再想和她聊第四句。这仿佛成了诅咒,无时无刻不像鬼魂一样纠缠着花茗。没过几天,花茗便在无形中被隔离去了新大陆。教室里对她的窃窃私语无非就是“哇,这女孩家世太牛,咱高攀不起。”要不就是“这姑娘情商真低,真不知道她这么讨人厌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花茗很无辜,她从不想当什么“伯爵”。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新年想要的礼物也不过一个能说说话的好朋友。这是奢望吗?
(二)
“小茗,数学课听得懂吗?”一下课,放下粉笔走下讲台的大表哥在教室门口堵住花茗。
“伯爵,该交作业啦!”这是大她三个月的英语课代表小堂哥。
花茗小学初中都被包围在哥哥们的势力范围圈子,圈子里的人对她呵护备至,圈子外的同学们对她敬而远之。
花茗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支援西部开发去了。小花茗大多数时候跟着爷爷奶奶过,有一段时间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她便辗转于亲戚之间。因为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亲人们都很照顾小花茗。花茗有四个表哥,三个堂哥,可以说,她十多年的学习生活与这七个哥哥密不可分。花茗几乎没有和同龄女生相处的成功经验。
花茗第一次听说“王子”是在一个课间。她靠着阑干发呆,一路跟着她升入初中的堂哥陈泽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她视线里经过。她暗下得意,要不是她聪明,入学考试算着分做,搞不好初中三年又要和“好哥哥”同窗。时时刻刻被人强迫性地帮助,可真是人间悲剧。她伏在阑干上看风卷落叶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的两个女生兴奋地小声嘀咕。
“看那边!是王子哎!王子去上体育课了吗?”
“真的耶,王子拿球的姿势好帅啊!”
花茗好奇地顺着她们指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随即送上个大白眼。花痴太恐怖了!什么王子啊,不过就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个子跟体育老师合拎着一尼龙袋的篮球而已。花茗再看看两个女生满眼兴奋的样子,想起在哪看过一句“花痴会传染”,忍不住挪开了一米的界限。
(三)
本以为自己与王子的交集仅限于此,可是花茗没料到此刻会和王子一起回家。花茗的车胎爆了,电驴车胎瘪瘪的,一点气也没有。花茗都快哭了,九十斤重的车啊,她这下该怎么回家?
“同学,需要帮忙吗?”这时过来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利落的短发,轻淡的微笑。
“王子?”花茗脱口而出,又一下捂住了嘴。
小个子歪着脑袋看她,目光不解:“你在喊我吗?我不姓王的,我姓乔叫乔菀。”
花茗没想到自己那天在天台上远远看到的“王子”居然是个有点呆的可爱小女生,而且还有一个这么温婉可人的名字。“乔菀……”花茗在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唇间似乎嚼出一缕茶香。这两个字和“王子”差距太远,她有些不明白。
“我知道有家很好的修车铺,离学校不远,我带你去吧。”乔菀半蹲着身子检查了下电驴,抬头看向花茗。花茗被那双温润的眸子注视得有些脸红,她慌乱地点点头,心脏扑腾得像欢腾的小鹿一样在林间跳跃。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个同龄女生对自己这么友好!花茗一路上都在心里和自己说,不要多说话,不要说错话,可千万别再在自己无意间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得罪了。花茗嘴上沉默着,眼神却雀跃着。那种隐秘而欣喜的小情愫,不可言亦不可语。
花茗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乔菀是自己的朋友了,可是她没想到,乔菀根本没记得她。
(四)
再次见到乔菀是在周末的英语辅导班,一下课花茗就兴致冲冲地跑到了乔菀座位旁边。那天乔菀穿着浅蓝牛仔裤,上身是黑色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樱花色的绒围巾,清爽又可爱。花茗笑着说:“你今天戴的围巾真好看!”
乔菀清冷生疏的眼神让花茗一心的热情瞬间凉了半截。乔菀客气而轻淡地笑道:“这是我好朋友的妈妈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呵呵呵,我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我新年都没收到什么礼物。”花茗小声嘀咕着。乔菀随意翻了翻手里的书,从哪一页取出一个精美的木质书签,递了过去:“迟到的新年快乐。”花茗愣了愣,半晌回过神来:“你好像,还不认识我。”
乔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有怎么样呢?”
“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花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GODIVA巧克力递了过去,“乔菀,新年快乐!”
花茗把乔菀送给自己的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糯旁边。小糯是爸爸妈妈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希望它能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帮助花茗坚强。花茗第一次对着小糯笑容异常灿烂:“小糯,我今天终于交到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乔菀。我想和她做最好的朋友!”
(五)
乔菀有个傻大个朋友叫林霄,花茗不喜欢他。他总像花茗堂哥陈泽那样爱炫耀,陈泽是炫耀自己的学习,林霄是炫耀自己的人气。要说他和陈泽还有哪点令花茗觉得讨厌,就是他们爱四处彰显他们满溢的兄长爱,在这个极惹人厌的点上,两个男生惊人的不谋而合。
见到林霄的第一刻她就讨厌林霄。花茗有时睡觉前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刁钻,可是一想起林霄和陈泽像极了的态度,她仅剩的那点愧疚感也烟消云散。在他们大男子主义者眼里,男女的地位就是不平等的。或者说他们潜意识里认为女生天生就比男生弱,男生对女生的关照根本不是帮助,而是单方面的施恩。因为帮助是互帮互助,而他们永远不觉得女生能给他们什么帮助。花茗很讨厌这点。所以花茗讨厌林霄。更何况,他还总和她抢占和乔菀相处的时间。
中午一放学,林霄就运着球勾走花茗的乔菀。每次花茗用最快的速度跑上三楼乔菀的教室时,面对的总是那两人空空的座位。一直想请乔菀中午一起去吃日本拉面,可结果总是这样,花茗对这个叫林霄的傻大个气不打一处来。
给乔菀买最好的运动饮料,给林霄买最便宜的矿泉水。花茗心里打着小算盘,内心的小恶魔笑得欢实。然而,花茗还没把饮料递上去,就听林霄豪放的笑声:“小花谢谢你,哥喝矿泉水就好,饮料留给小菀。”简直无赖!从场上下来的几个球员纷纷冲花茗送去了暧昧的笑容,花茗一阵心塞,怎么说得像是饮料专门买给你林霄一样?明明我买的水,偏偏让你做了个顺水人情,我跟你很熟?花茗银牙都快咬碎了,却还要装模作样回一个端庄的笑容。这个姓林的,真的是很!讨!厌!
(六)
“伯爵,你怎么做上王子的朋友的?快给我们讲讲!”一群女生一下课就围到花茗桌前,一脸羡慕。花茗愣了愣,和乔菀做朋友,是件很稀奇的事吗?“就是,就是,听说王子对别的女生都爱理不理的,简直酷呆了!”乔菀居然这么不待见女生?那个清淡如茶的女子明明待人和善啊,虽然这个姑娘在球场上的表现丝毫不逊于打球最好的男生。
“呵呵呵,要说第一次认识,是某天放学吧,那时我的车坏了……”花茗絮絮叨叨讲了起来,把她和乔菀的相识到成为朋友讲了起来。听众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先从一开始的兴致昂扬到后来的不明所以。
一个女生终于在花茗说到林霄这个讨厌鬼的时候忍不住打断了花茗的叙述:“伯爵,你确定讲的是王子吗?我们说的王子就是林霄啊……”
花茗眼前一阵晴天霹雳,努力回想那天在楼上阑干时看到的情景。那个姓林的讨厌小子似乎真抱着一个篮球躲在墙角密切关注着抬球的乔菀,当时花茗只看到了他鬼鬼祟祟的背影,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所以这么久花茗一直把王子错认成了乔菀。花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个姓林的哪有半点王子的气质!他分明就是个无赖!可是花茗当着众多“王”粉的面说不出口,只能戴上一张虚伪的笑脸,暗自一阵雨打残荷的疯狂吐槽。
(七)
“听说五班有对神仙情侣……”
“欸欸欸,难道你说的是王子和那假小子?”
“真的真的,他们可是公认的呢……”
……
“哥,我需要你帮忙。”陈泽转过头看堂妹,自己这个妹妹一向要强,从来不乐意喊只比她大几个月的自己一声“哥”的。最近一次这样叫他是在四年前,那年冬天她玩烟火时失手烧了奶奶家屋后的干草堆,后来他替她顶了缸。
“你别回头,就这么听着!”花茗贴着转角的墙壁,咬牙用牙缝的声音威胁道。
“伯爵,你不是要干什么坏事吧!”陈泽“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现在在干嘛?在演‘无间道’吗?”
“陈泽你严肃点!我要你帮我个小忙……”
(八)
当妹控遇到妹控,会发生什么?花茗从没想过。如果她真花5秒时间把这个问题在脑中转一圈,她绝不会找陈泽帮忙。作为一个出色的妹控,陈泽坚信妹妹要的就要给她,妹妹喜欢的绝不是错的,妹妹不喜欢的就没必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于是一些事开始往极端的方向发展。当花茗发现不对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得脱离了任何某一个人的掌控。
当乔菀面对她变得沉默时,她没有在意。当乔菀开始蓄长发时,她没有在意。当乔菀眼里开始带上讥诮时,她恍然发觉似乎哪里错了。很快,她发现了问题的来源,可是她并不确定。花茗试探性地问乔菀自己能不能在情人节给林霄送巧克力时,乔菀一口毫不犹豫的回绝让花茗坐实了乔菀蠢蠢欲动要早恋的“事实”。花茗苦恼极了,她知道林霄和乔菀感情好,就是担心两人感情过分好,才在乔菀生日那天威逼利诱了林霄,难道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花茗握拳,心里默默想: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我一定要帮我最好的朋友!
然而,现实狠狠扇了花茗一个大耳光。误解才是最大的利器。她在与乔菀的争执中弄伤了乔菀,心痛了的却是她自己。红肿着眼睛,花茗恨恨地跟自己说,从今往后,花茗再也不需要朋友了!花茗第一次这么心心念念为了一个人好,那人非但不领情,还在她心口顺手捅一刀,这样的朋友有何好?如果她乔菀对于自己依旧是路人,又怎会伤到自己?那晚,花茗像失了至亲一样抱着小糯痛哭了一整晚,她心里知道自己一直那么珍惜维系着的友谊,就这样轻轻松松被她亲手毁了。
(九)
或许当初和乔菀的相识只是上帝开的一个小差,花茗命本不该有朋友。可是仅是闭上眼这样想着,花茗的心口就有一种刀子缓缓割过的钝痛。没有好朋友又怎样呢?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只不过花茗的世界里涌现出更多“伯爵”的声音,却少了随意叫她“小花”的两个人。心口像漏了一个大洞,从中呼啸而过的是无声的穿堂冷风。从此往后,她依旧是那个生人勿近的“女伯爵”。
“小花……”身后低低一声唤,花茗眼睛一亮回过头,却在看清后眼神黯淡下去。
“我不喜欢被叫小花。”花茗皱眉跟小堂哥陈泽一个字一个字强调道。
“好吧,伯爵,你最近有点不对劲。你家王子呢?”陈泽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努力找让妹妹开心的话题,他记得当初花茗说到乔“王子”时一脸抑制不住的欢喜。
花茗白了他一眼冷哼:“你能别管这么宽吗?”
陈泽看妹妹一脸受伤的表情,心情忐忑,难道他擅作主张把堂妹亲手打给他的围巾以花茗的名义转赠给乔菀的事情东窗事发了!他讪讪地说:“我只是为你好……”
“我不要你为我好!”花茗话音未落,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她仰头吸吸鼻子,看着堂哥一脸关心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在她和乔菀的关系里,花茗多像此时的堂哥陈泽。是不是真如那句话所说“关心则乱”,因为太在意对方了,所以无形之中,他们都犯了过度关心的错。是不是真的是我做错了?花茗心底一个声音轻轻问。
(尾声)
“小菀……”花茗站在乔菀面前低着头,脸憋得通红都没说完一句话。乔菀叹了口气,把花茗塞进她手里的手织手套放回花茗手中。乔菀像没看到花茗眼中瞬间熄灭的烛火一样,依旧微笑着说:“你堂哥把一切都与我说了。但这手套我不能收。”
花茗的表情就像落败的花朵,她自嘲道:“呵呵呵,是啊,我羡慕的在你眼里其实稀疏平常,难怪你看不上,要是我也看不上这样丑的一副手套。我想用这么粗糙的手套就换回和你从前的关系,真是可笑。”她不想承认,当初她听乔菀说收到阿姨送的手织围巾时,她心里有多羡慕。无论是花茗妈妈,还是她的亲戚,给她的向来都是最好的,但从未为她打过哪怕只是一条围巾。此刻,她只能用刺和一贯的傲慢把自己一层层武装,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
乔菀按住花茗的手,口中吐出的话如一缕缕茶香:“你哥他一直都很关心你,经常和我打听你的事,哪怕只是一句‘今天花茗好像心情不错’,他都非常开心。所以我自作主张地觉得你更该把这副手套送给他。我真眼红你有对你这样好的哥哥。”
原来,生活本身无色无味。但往往最平淡的反而最幸福。可我们总是忘了这点。
“谢谢你,我也替他谢谢你。我原来忽视了这么多。”花茗对乔菀展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乔菀也笑了:“不要谢我,我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