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曦》茶老罐

4、四 冬晓的体质

　　冬晓的体质向来不是很好，连续躺在医院里吊了几天点滴，整个人都差不多吊得变色了。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本来就白的皮肤被与药粉混合的盐水内部冲刷得，脖子淡青色血管伸展到她纤细的锁骨，看着有些瘆人。

　　但不管怎么样，冬晓的肚子也没再和她对着干。主治医生大笔一挥，签了住院小结，可以出院了。

　　“徐冬晓，你就是个赔钱的货。”梓晔对着正在扒拉稀饭的的冬晓，无比郁闷：“你在医院不是吃就是睡，出院的时候该是几两还是几两。”

　　“你要是天天吃稀饭，你也这样。”冬晓有些怨念的瞅着梓晔的那份辣椒栗子炒鸡，咽了咽口水：“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梓晔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想想这丫头确实可怜。她又不会做饭，而且要上班，还被警告不准惊动家长。只能每天到赶场似得在医院旁边的粥店里帮她打包各种营养粥，有时顺道带些馒头包子，就是连馒头包子也被医生嘱咐要泡软了才能吃，对无辣不欢的徐冬晓绝对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现在哪怕自己盘子里的是红辣椒炒青辣椒，她也是眼泛绿光泪眼汪汪。

　　“我妈前几天是不是打电话给你？”冬晓咬着筷子夹了一个灌汤包：“没露馅吧？”

　　“没有，我说你出差了。”梓晔扒了两口饭：“阿姨说了，孟佳语想让你当伴娘。”

　　冬晓正在用稀饭送包子差点没喷出来：“啥？孟佳语那女人疯了吧！”

　　“可不是吗？她到底比你先嫁出去了。嫁的好不好先不说，但是到底是比你先。”见冬晓那副窘样，梓晔只能扶额摇头：“你不是不知道二院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城中村那些老人家，现在看的可不是你的年薪收入，而是你是否结婚生子。毕竟和我们同年的，考上本科的也就是这么十几二十来个，像我们这样毕业名校的.....呵呵.....”梓晔生出一只手：“也就这个数。不是谁家都能有拿出这个资本来比较。你总要给师奶们留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我只知道我是不是该告诉我妈，我肠胃炎住院，再刺激我一下保不齐我就是肠穿孔。”冬晓看着碗底翻出两个‘卫生球，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一时得意，向着全世界炫耀。其实这种心理很多人都有，只是聪明人懂得将它收起来。

　　冬晓很清楚，孟佳语的邀请绝对不是怀念童年的玩伴，而是依旧觉得她们俩现在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自己领先了。但如果结婚的人是自己，她也一定会用一点恶毒的小手段，在自己的婚礼上让孟佳语浑身不自在。搬出二院又如何？考上名校又如何，经济独立不愁吃穿又如何？谁都有那么阴暗的一面。“别人家的孩子”不管她如今优秀与否，都是多少人童年的噩梦。因为这样她才能不断的为了忘记曾经的那份自卑而去拼命。

　　如果问她这么活着会不会很累，每获得一次成功，累，算得了什么？总比停留在原地要强得多。为自己的自备懦弱和小心眼找的多棒的借口呀！

　　吃完不咸不淡的稀饭，冬晓便提着包匆匆回到了事务所，马上就是月底，各个公司的月结，铺天盖地的报表。之后就是连续几天的加班，可谓是披星戴月，不过正因如此，以加班为由逃过孟佳语的婚礼。

　　走下几级大理石，冬晓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皮包重重的往肩上一扛，伸手一推事务所的大门，将一双高跟鞋踩的通天价响。便有几个小会计抱着文件夹朝她走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她连看都没看清楚是谁，随口应了一声，就进了老叶办公室。

　　只见老叶坐在老板椅上搓着手急的面色焦黄，见她进来便说：“冬晓！你吃个饭下来连天都黑了，前几天你住院也罢了，这马上月结了。时间这么紧，还松怠怠的？”

　　冬晓：“知道了，老叶。你也知道我前几天是肠胃炎住院，这要是再饮食不规律加上加班又进了医院，这算工伤。”

　　“滚！一天到晚的敲竹杠！”

　　在老叶办公室里没心没肺的耍了一通贫嘴，被老叶直接从办公室里扔了出来，出来时还听着老叶自犹不停的抱怨：“真是一群没良心的小破孩儿，就算项目要停，其他东西也得做呀。”

　　“项目”难不成老叶说的是H＆D？心里狠狠地啐一口，冬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豁啷一声把包包扔在了办公桌上，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心里千万个不甘心。

　　坐在电脑前，点开了邮箱看看有没有最新的邮件，却见到了署名的“Mondo”邮件标题。奇怪，难道是梓晔把用公司邮箱发东西给自己？点开一看，徐冬晓便傻了，彻底的傻了。

　　“Mondo 高级财务经理面试通知”。

　　她发誓她从来没有投过简历，这简历是什么时候Mondo的HR那里的？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徐冬晓拨通了杨梓晔的手机，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故意拖长音色的“喂”，如《聊斋志异》里半夜勾搭书生的女鬼。

　　“杨梓晔！你丫的干了什么？”徐冬晓压低着声音道：“Mondo的面试通知书怎么回事儿？”

　　“那个通知书？哦！之前的那位财务经理卸甲归田生孩子去了，我就把你的简历给了HR.”梓晔没心没肺的开口：“还有阿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和她说了你怕老叶那边辞不掉不敢开口，她老人家倒是爽快，听你要来mondo面试，让我转告一旦成功你放心辞职！实在不行她找人递个话！”

　　“杨梓晔！你什么时候资格插手我的事儿了？还告诉我妈！”徐冬晓有种想把杨梓晔

　　“徐冬晓！H＆D的项目我今早就收到风声，全面停止消息立马就要公布！现在的会计师事务所的行情，四大都一天到晚的在裁员，更何况你们，你不为自己打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进Mondo，如果顺利，你干个几年没准就升总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杨梓晔毫不客气的朝她吼回来：“我承认我背着你偷偷的投简历是我不对！但是近几年会计事务所的行情你不是看不到！老叶就当你是个廉价劳工！你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你傻不傻！”

　　傻不傻？确实很傻，事务所的规模是大了，合伙人也增加了。事务所这几年靠在老叶以前的人脉和口碑接了不少项目，其中不乏几个大型网络公司的上市审计。几乎都是让她带队。各方面都不比四大所差，可老叶怎么也不给她升职，也许是自己没有提吧？

　　“冬晓，你想想吧，虽然你有加薪可是你薪水和进了Mondo拿到的比起来算什么？”杨梓晔语气给人一众苦口婆心的感觉：“我敢保证，你现在去跟老叶提升职的事儿，一准会被他骂出来！”

　　“我又不是有病，H＆D的项目刚说要停，没拉防空警报就不错了！提升职！我是搏命的想他炒我！”冬晓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办公桌。

　　“炒了你，明天就来Mondo面试！我还要开会，不跟你聊了。”杨梓晔懒得和她废话，啪的把电话挂了，真当Mondo是她开的？说去就去。

　　徐冬晓垂头丧气的挂了电话，便低头继续核对数据的审核账目。

　　“冬晓姐——”

　　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助理程燕走进来，向冬晓叫道，冬晓正在和抓着头皮核对报表，没有抬头，但听声音可以听出来，大概出了什么事儿，要不就是受了什么委屈。半年前刚来事务所里实习，能让合同上生生多了两个零，差点把客户的得罪了，差点没杯子赶人。

　　当时看着这丫头被吓得哆哆嗦嗦的低着头站在另一个姓陈的经理面前，像个刚做完病毒实验的可怜的小白老鼠，她实在看不惯那姓陈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开口就把程燕要到了自己的组里。这丫头课本学得不错，可没有实操经验。手跟手脚跟脚的在她身上下了一番工夫，虽然算不上得心应手，但是总算是把业务都熟悉了。

　　“怎么了？”冬晓见她进来，黯然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冬晓姐，”程燕隔了半响才开口：“老罗来了。”

　　“他们俩吵架不是常有的吗？合伙人的事儿你急什么？”冬晓冷冷的回道有低头看报表：“你不会是趁他们吵架，跑我这儿来躲懒？”

　　老罗是事务所新得合伙人，三年前他的事务所被老叶兼并。在城北租了一个小办公室，算是个小小的分所吧，负责城北建材城的业务，而且单据又多又杂，事务所里没几个人愿意接的。为这些事儿，没少跑到就跑到老叶办公室找老叶吵架。一个地中海，脑袋油光光的，一对泡起来的猪眼睛，腮帮子上两块肥肉只要一说话就一抖一抖看得人心慌。现在天气凉爽还好，一到夏天一身是汗，没走走近就可以闻到一股咸鱼臭味。嘴上没有把门，成串成串的黄段子，尤其是对所里新来实习的几个小姑娘。程燕一见到他就和撞了鬼似的。

　　程燕不说话，只是站起来直接把冬晓办公室的门哗啦打开，可以听到老罗的的声音。

　　“H＆D的项目要停，那就说徐冬晓那组人手里暂时没这么多的事儿了，怎么就不能让她接手了城北建材城那些公司的这个月的记账和结算？”

　　一听自己的名字，冬晓蹿的一下站起来，跑到老叶办公室门口，自己组里的人几乎都趴在老叶办公室门口，见她一来都哭丧着脸，回了位子。

　　徐冬晓咬咬牙，敲了敲老叶办公室的门，把门推开没进去，只见在办公室里的两个大男人看着她，冬晓眼睛睨住老罗，直接靠在门边一脸似笑非笑：“罗大老板，您刚刚说的是真话还是开玩笑的？如果是开玩笑，就算了，要是认真，我把工作日志拿出来今天倒要看看我们组是不是真的清闲。”谁都知道城北建材城的案子工作多获利少，就是做口碑，跟块牛皮糖似得一旦接手了怎么甩也甩不开。

　　老叶冷笑了一下：“老罗，不是我说，冬晓这边确实脱不开手，你那边的人不够你不早说，现在谁不是忙得恨不得一天48个小时，当初合并你的事务所，是人情，城北建材城做完今年就别做了。你以为现在所里的项目是怎么来的？少说也有一半是我的老相识，人家愿意给项目。你当年要是混得好，还会求着我合并？”

　　老罗是气鼓鼓的走了，可冬晓却被叫留下了。总觉得不对劲，真是晦气。才进老叶办公室不到五分钟，全事务所的人都听到，徐冬晓不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贫上几句，然后把老叶逗笑，而是将建材城的项目书摔在老叶面前，把老叶吓了一跳。

　　“老娘不干了！”中气十足一字一句。

　　只因为老叶笑得脖子上的皮肤都皱到眼皮，对她说了一句：“你还是把这个项目接过去吧。毕竟下个月开始你们组的确清闲了不少。”

　　真他奶奶的把她当个廉价劳工，H＆D的案子丢了，难道她那一组人现在就在那里悲天悯人自怜自艾的拗造型么？

　　回到办公室里，徐冬晓抓着储物箱，噼里啪啦往里丢东西，老实说她的东西真的少的可怜，感觉就像她随时可能离开一样。她的CPA证书，一只茶杯，几个相框，还有一些私人用品写着‘徐冬晓’的项目经理的工位牌，根本不像电视剧里的那样连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都可以是搬家的架势。

　　踏出事务所，跳上公交车不到三分钟，徐冬晓立马懵了，问自己：老叶在老罗面前装蛋，她跟着在老叶面前装蛋！还把老叶给炒了。当真不怕死！

　　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的给老妈打电话。电话一通她就没出息的带着哭腔道：“妈，我把老叶炒了。”就前言不搭后语的跟老妈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得到老妈的回应是：“这叶老头太不是东西了！明儿你就去梓晔说的那公司面试！不成老妈找人给你安排工作！比窝在他那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