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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厄雪凶年 不是妖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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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九百十二年,燮国暴寒。连绵的大雪从正月下到了仲春,是为燮国近百年来最大一场灾劫。
整整五十天,积雪平地厚五尺。苗稼多为霜雪所伤,江河冰封,行人死者无数,屋内亦有大批冻死者。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即使是早已习惯了不幸和灾异的燮国人也大为震撼,一时间流言四起,将天降异象的根源指向了长公主雍月。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那雍月一介女流,富贵尊荣还不满足,竟把君王的权力把弄在手里,不是妖孽是什么。燮国百姓原本最是麻木蒙昧,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管它坐在龙椅上的是男是女,是否雍姓。
可这一回,是真的过不下去了!雍家人造的孽,伏羲神上却要把罪降到老百姓头上!
幸而燮国人从来都是缺乏血性的,怒极了也不过徒发牢骚。当这些蜚短流长传到宫里,影响到大人物的视听,才能够对垂帘听政的长公主产生真正的威胁。
此刻的燮国内廷正为愁云所笼罩,清流一党聚集于此,心中毫无办法。
“赫赫宗燮,孽......”侍御史季晏捧着一卷民间童谣,短短几句已读得满头大汗,而接下来的内容,竟令其勃然色变,颤抖着看向座首那道颀长的身影。
在内廷那张紫檀大案前,兀然立着一个束着玉冠的青衫男子,素白的发带迤逦至腰际,一双狭长凤目微微闭阖,思绪不知已然飘到了如何悠远的地方。听到声音停了下来,他才转过身,向季晏微一颔首:“无妨。”
和煦清润的声线宽慰了季晏的神经,他稍作镇定,继续读下去:“赫赫宗燮孽嬖灭。安得上方断马剑,斩取朱门公子头。”读毕,他便登时将那书卷掷在地上,又提起衣摆,面向内廷大门叩了一首,郑重道:“大人与殿下上下掣肘,忧谗畏讥,个中艰辛又岂是这些愚民所能体会。”
那男子缓步走到季晏身旁,凝视着门外大雪纷飞依旧,从宽袍广袖中向他伸出手来。
“起来吧,君实。地上凉,无须如此。”
季晏没有抬起头:“司空大人,学生惶恐......”
原来这男子虽作世家公子的打扮,却也是个站在燮国权力巅峰的人物。大司空元清显,在青年时便位列三公,任他再是英隽伟才,在最讲究资历根基的燮国,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当年将季晏这一班清客门生提携起来,于他有许多助力,才形成了今日这股在朝堂上足以与其他公卿抗衡的清流一党。
见他始终不肯起身,元清显俯下身将他搀回座位:“蜚短流长再多再毒,终归是指向殿下,与你我不会有太大牵连。”
季晏望了一眼面前天青色的衣角,垂下了目光。
此时,一旁的御史韩子凌回应道:“话虽如此,可是司空大人,唇枪舌剑也好,党同伐异也罢,有哪一次不害司空大人受累,又有哪一次,不是学生们为您挡下这穿心万箭!”
“韩御史,注意自己的身份!”季晏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瞪视着韩子凌。
韩子凌丝毫不落下风:“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御史台,我大燮清流的中流砥柱,如今却快要被搅成浊流了!她自己躲进伏羲神殿,把烂摊子丢给我们!”
如此激烈的言辞,连季晏也怔住了。元清显却并不觉冒犯,依旧一派温和从容:“子凌,此时我与你的心境是一样的。你有多挂虑御史台,我便有多担忧燮国社稷。忧惧之余,却还是要找到症结所在,徐徐图之。”
座列右首,中丞李翰文不住点头:“依我之见,这症结不在民间,而是出自朝堂,百姓罹难,倒教有心人有机可乘。”
韩子凌方觉失态,有些懊恼地回到座列中:“学生莽撞了。”
李翰文道:“自去年实行变法以来,燮国仓廪充实,即使遭遇天灾,原本也足以应付赈济。此时流言四起,我等反而不好做事了。”
听得变法二字,韩子凌登时又显出满面愁容:“他们原是要打变法的注意么,倒也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不。”元清显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撒布流言攻讦殿下,除了阻挠变法,恐怕更意在变法之人。而一直以来,我支持你们变法,却是殿下在宫中排除万难,为你我铺路。”
整个大堂陷入了沉默,唯有四下火盆里盛的金丝炭荜荜拨拨地燃烧着,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在偌大的内廷中显得无比清晰。
点到为止。聪敏如韩子凌,已能隐约预感到有这样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要将局势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推去。
他终究是读书人的心性,诡波谲诈的权力斗争,他看不透,也从来不屑将这些腌臢事情琢磨通透。
然而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此刻,他只能茫然地看向元清显。
只要司空大人在,总是有办法的。
其他人都循着韩子凌的目光转望向大司空,元清显这时已将目光移向了内廷屋檐上方的天空。
众人终于注意到,从空中飘洒下来的昏昏白雪,已然小了不少。
开始还是一片寂静,不一会儿,内廷外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雪住了!”
“伏羲神上发慈悲了!”
“神上终于原谅燮国人了!”
一个在宫中当值的太监喘着气,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堂,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司空,各位大人,天廊城的雪住了,大燮六十三个郡县的雪势,全消停了!”
众人的悒郁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连韩子凌也振作了精神。内廷霎时间热闹了起来,宫人们穿戴着斗篷和冬帽,轻快地执起笤帚清理道路上的残雪。
“天可怜见。”元清显阖上双目,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消息禀报到伏羲神殿的时候,已是夜晚。
燮国的皇族雍氏信仰太昊伏羲,远古时候,正因其尊奉人皇,才得以成为六国之主,与伏羲的后裔风氏一族共治人间,统御苍生。当年,首位雍氏君王调动了无数民力物力,加上风氏族人的灵力,共同铸造了这巍峨恢弘、古朴悠远的殿宇,供燮人祝告祭祀,沟通天地。
时如逝水,距离建造之初已过去了千百年。神的后裔早已被雍家人迫害殆尽,讽刺的是,残余的灵力依旧庇佑着这座殿宇。
因有灵力加持,神殿内部终年温暖如春,更有奇花异草四季交替生发。虽是一座露天透风的建筑,霜雪和雨水却永远不会降落到殿宇内,于穹顶处自行地消融了。
位于神殿中央的乃是祭台,高百尺许,台身四壁镶嵌龙纹玉璜,与正前方的伏羲神像遥相呼应。而此刻跪伏在祭台上的,正是燮王姐弟。
燮国尚白,凡典礼祭祀都要着通体的白色。两个养尊处优的人皆是玉雪肤貌,融在这铺天盖地的白里,就像素缎盒子里摆放了一双瓷人偶。
或是一件,将要进献给神明的华贵祭品。
雍月贴身穿着月白的蝉翼深衣,外边罩着素白朝服,朝服上双面透绣的菱花纹路则是流转着皓月光华的银白色。浑身全无金玉珠翠,一头盛美乌发仅用两支骨簪松松绾住,总有几缕额发搭落下来,掠过额间似凝乳的肌肤。
整整三天三夜,雍月正襟危坐在祭台的青色蒲团上,膝盖以下早已失去了知觉。一旁的燮王哪受得了这番折磨,恹恹地倚靠在她身上。在还要负担另一个人的重量的状况下,雍月始终端正庄重,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古老而冗长的祝词。
一股清风自神像那处穿堂而过,四面的白色幔帐款款拂动。她似心有所感,睁开眼望向头顶苍穹,见夜空澄明,一轮孤月升于高天,将清辉洒向她眉目之间。
“陛下,我说过,心诚则灵,伏羲神上必定会有所感应。”她侧过头,看向几乎快要在她膝上睡着的燮王:“你看,雪停了。”
“停了么?” 燮王醒转过来,揉了揉眼睛,惺忪地看向她:“总会停的嘛。王姐,我们白白在这里吃了三天的苦。”
雍月依旧跪着,倾过身子向面前的神龛里添了两柱栴檀香:“雪总会停,而你的母后和舅父不会甘心放过我。”
香烟袅袅,紫雾熏蒸,将雍月的眼睛蒙上一点水雾气,越发显得幽远深邃:“不过没关系,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燮王听得懵懵懂懂,手里把玩着雍月倾泻下来的青丝。
王姐的心思是他永远都不能懂的,他闷闷地想着。
长公主雍月与王上沐浴斋戒,进入伏羲神殿祈祷三天三夜后,雪势终于消停。
侍从近臣早已候在殿外,密密匝匝地围绕在坡道上。人人手里执一柄白纱罩着的红烛灯盏,连成一片如同白昼的灯火通明,经积雪的映射幻化作绚烂的银光。
甫一走出神殿,所有的灯火向燮王簇拥过去,他在几个常侍的搀扶下坐上帝辇。车夫正要扬鞭,他有意地雍月那处瞥了一眼,见她独立寒夜,身上衣裳正单,心里感到很难过。
“王姐,你的抬舆还不来,那就坐我的边上罢。”他睁着一双大眼很认真地看着她,在刺骨的寒风里抖抖索索地向她伸出手。
正凝神观看月相的雍月,见他做出如此幼稚行径,竟产生了一瞬间的怔愣。
她摇了摇头,对他温然一笑便转过身去。
对于这个弟弟,她的感情从来都很复杂。
人散了,侍女东玉才终于赶到神殿。她疾步跑上前来,手里展开一袭白狐裘,一边将雍月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恨恨地说:“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化雪后的寒冷能够渗入骨髓,这一会儿的时间里,雍月已是面色青白。见东玉忙上忙下的焦急模样,促狭道:“这便是人心。就你这个傻子,从来看不来情势。”
东玉却没心思接这个玩笑,把一盏玲珑暖炉塞到雍月手里:“你再这般糟践自己,总有一天我也要离开你。”
“不会的。”她将面颊贴近暖炉,羽睫上凝结的霜雪因这温度化了开来,像泪水一样流淌至腮际。
她微笑着看向东玉:“人心难测,我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即使整个大燮都恨不能食我血肉,你和清显也会忠心耿耿,永不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