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夕》容辞镜

8、二 他说：“她

　　少顷，苏澈塘从隔壁房中走出，敲开了桑弘婉絮的房门。
　　“絮姊，我们出去走走吧。这大白天的，只呆在屋子里多没趣。再说了，师姊你的首饰盒，应是许久没添新物了吧？不如顺便挑几件心仪的，也算不白下山一回嘛！”苏澈塘眨眨眼睛，话里有话的神情，让桑弘婉絮看了忍俊不禁。
　　“好，那便也正好给你买些，免得回了绮澜山，还像以前那样对师父撒娇，搞得她没办法，最后还不是得让我再随你下山一趟。”桑弘婉絮也是旁敲侧击地说着往事。而后，两姊妹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些事总是你记得清楚的，若是换了姬师姊，一定早就忘了。”苏澈塘感叹着。
　　桑弘婉絮的思绪一时间又被勾起。原来，师姊妹三人共同走过的时光，已经那样长。初习武功时，虽辛苦，但三人相互扶持，便也有了许多欢乐。如今再想起，依旧温暖无比。
　　“走吧，再晚些时候，城里的人就多了，你不是最爱热闹么？”按下思绪，桑弘婉絮对苏澈塘道。后者并未察觉什么，欢喜地跟上。
　　两人沿着城郊的官道步行了一阵，便真正地到了苑城。苑城紧邻皇城，自是比其他地方都繁华许多。皇城中的贵公子往往都来苑城寻欢作乐，所以街道上碧玉锦绣加身者不在少数。相比之下，桑弘婉絮与苏澈塘倒不怎么惹眼了。
　　透过眼前垂着的轻纱，桑弘婉絮看着碧翠坊鎏金的牌匾，不由得轻轻扬起唇角。
　　坊中的那位老板，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自己年幼时，便听过“牡丹杀”。而这称号的主人，便是这位老板——林栀。
　　关山月与林栀交情甚笃，荒月派上下女子的首饰，廉价到木簪荆钗，贵重到金锁玉镯，也都来自于这碧翠坊。后来林栀在关山月隐退后，也逐渐退出了江湖纷争，专门回到苑城打理店铺。
　　“栀娘。”一进门，桑弘婉絮便看见了雍容如牡丹的林栀。其实，直到如今她还是不能将眼前这位笑靥温和，面如春风的美妇与十年之前一对凤凰双刺使得出神入化，夺人性命一招见血的“牡丹杀”联系到一起。
　　听到有人换自己，林栀方从与顾客的交谈中回过头来，一看来人是桑弘婉絮和苏澈塘，神情便添上了几分慈爱。
　　“絮儿、塘儿，好久没来了吧？快先坐着，待我沏茶去。”说完不等两姊妹推辞客套，便已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栀娘的功夫，真是一点都没落下。”苏澈塘看着林栀的步法灵活，不由得赞道。
　　两人并未落座，只是在坊中四处看看。苏澈塘由坊中的小丫鬟领着，欢喜地去挑选珠钗。而桑弘婉絮则屏退了左右，独自闲看着，她的目光很快被右堂正中摆着的一套银饰吸引了目光。
　　她上前细看，玄色托盘右上方，一只竹片上刻着两个篆字“梅卿”。
　　一柄叉梳，是她半个手掌的大小，细细的齿由一根根银丝攒成。梳上的装饰是错落有致的寒梅，银雕的花瓣以工笔点上殷红。
　　一支步摇，由钗尖至钗柄均是梅花纹样，小到针鼻大小，大到扳指大小。精雕细琢的银流苏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
　　一对耳坠，依旧是梅，却是通体暗红，花蕊是白银的本色，更衬出艳丽非常。
　　一双短簪，却不再是寒梅的图样，而是飘逸的云纹。处在其它几样的梅花锦簇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无比相配，仿佛寒梅生于云中一般。
　　桑弘婉絮看得出神，直到林栀的声音传来，她才回神，转身回到正堂去了。
　　林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被任何人发觉。她唤过桑弘婉絮，又去唤依旧流连在各式珠钗中的苏澈塘。
　　眼看着苏澈塘拿着大大小小数支珍珠团簪，桑弘婉絮和林栀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好啦，别笑啦，我是真的喜欢珍珠啊。”苏澈塘道，“栀娘的首饰有这么合塘儿的心意……栀娘您不会舍不得吧？”她吐吐舌头，模样让人好生怜爱。
　　“塘儿若是中意，就都拿去罢，银子就不收了，你说栀娘这是舍得舍不得？”林栀答，惹得苏澈塘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欢笑过后，三人共同坐在茶几边，慢慢啜饮着上好的西湖龙井，作为长辈的林栀先开了口：“絮儿，这次世家大会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罢。你和塘儿，这是要亲自赴会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继续道，以一种严肃的口吻，与方才的笑意截然不同：“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传言说，宝刀雄关漫又现，引起了新一轮的寻刀风波。虽有各大门派的掌门否认此事，但风言风语遏制不了。有些人为了寻刀，已经伤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她似乎是下定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些，随后不无担忧地问道：“荒月派中可还一切安好？你师父她怎么样了？”
　　桑弘婉絮知道林栀是怕她和苏澈塘为江湖的传言忧心，所以才犹豫着说出事件，便道：“门派内一切正常，娘亲她也很好。只不过我们这次下山，派内的事务，恐怕又要她亲自操持起来了。”
　　只有苏澈塘知道，大师姊隐瞒了前些日子门派的事件。想想也觉得有理，她也实在不想让林栀再为荒月派担忧，便没有多言。
　　“那就好。过几日我上绮澜山，看看她。”林栀并没有听出异样，舒心地笑了。
　　而后，三人又聊了一些平常的琐事，看着天色已近夕阳西下，苏澈塘想看看苑城的热闹，便先离开了。碧翠坊中，留下桑弘婉絮和林栀两个人。
　　微微一叹，林栀道：“絮儿，你可是很喜欢那套‘梅卿’？”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桑弘婉絮只能承认：“嗯，只是觉得那种风骨很是熟悉，看到之后，就像是见到故人一般。”
　　“喜欢便拿着，那套‘梅卿’，也只有你的气质，最配得上。”
　　“那便多谢栀娘了。”桑弘婉絮着实爱极了那套银饰。说来奇怪，向来不喜繁杂装饰的她偏偏对“梅卿”情有独钟，大概是确实与之有缘吧。想到这里，便没再推辞。
　　“你是我的干女儿，我们之间，何必言谢。”林栀起身去包起“梅卿”，放到桑弘婉絮掌中，“去吧，这几日好生歇着，世家大会上，万事小心为上。”
　　“絮儿明白。”桑弘婉絮回道，“栀娘，您不去么？”
　　“我隐退已久，不愿再参与这些事情。如今武林高手辈出，也该到我们这一辈的人退位让贤的时候了。”林栀说着，眉目间有一丝沧桑。
　　“那……栀娘您保重，絮儿告辞了。”
　　告别了桑弘婉絮，林栀唤过丫鬟：“今儿这就打烊罢，你们都回家歇罢。”丫鬟们恭敬地应了，将坊内收拾妥当，一众离开了。
　　林栀锁了店门，回到房间，拿出自己一直收在匣中的凤凰双刺，放在手中细细把玩。一时间，心中又涌起无限思绪。
　　她不是不能回到江湖，而是不想回去了。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已看透世间百态。她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走一次。已经是时候，将这世间交给年轻人了。
　　而她对于桑弘婉絮却是宽慰的。这是因为，还有那个人。
　　早在三年之前那个人千里迢迢特意送来亲手打造的“梅卿”，而且百般恳求一定要等到桑弘婉絮来到，再将其交予。还嘱咐：“不要告诉她。”
　　当她疑问“总不能强行交予罢”之时，他只一句话，便让她看到他对桑弘婉絮的情。
　　他说：“她会喜欢的。”
　　而今日桑弘婉絮果真一眼看中“梅卿”，如此说来，心意相通，便是这般了罢。只是，今后的路，谁都无法预知。
　　福兮祸兮，也许皆为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