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权》渺渺于焉

3、第三章 庆熙五十二

　　庆熙五十二年，文渊帝擢文芷为太子洗马，辅佐太子宇文泽，时二人皆十七岁，文芷成为穹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子洗马，且朝中无人反对，文芷自小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样样精通，伴读于太子身侧8载，十岁就能做出八百多字的长篇大赋；十二岁通读兵法并将其个人见解书写成文呈给其身为丞相的父亲评点，其成熟的观点令丞相一阅大惊，这篇文章很快在百官中被传阅了个遍，最后到了皇上手中，让皇上也赞不绝口；十五岁一篇名为《策论》的政论文再一次让他的光辉的大名响彻皇城；而最最让人赞扬的是他多年不变的恭谨谦和的为人处世的态度，这样的人，担任太子洗马，实至名归，甚至有人认为，这个官职都是屈就了他。
　　所有人都衷心地祝福文芷，除了一个人——太子宇文泽。这个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他瞬间就呆了，他被文芷这个大冤家从七岁折磨到十五岁，好不容易舒坦了两年，没想到这个年少时期的噩梦再一次找上了门，而且目测这一次是长期性的纠缠，直到他当上皇上之前，只要他身为太子一天，文芷就要在他身边呆一天，除非文芷犯什么过错……但是怎么可能？文芷可是个连被滚烫的茶水烫伤都不吭一声的呆子，那样欺负他都不回击的人，怎么可能主动犯下过错？而他太子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不会再做出那种妄图陷害他人的愚蠢的事情，也就是说，文芷离开他的几率，几乎为零。
　　多么痛的领悟！太子殿下痛苦地捂住俊脸。
　　“文芷拜见太子殿下。”
　　时隔两年，再次见面。这一次，太子依旧是太子，而文芷变成了太子洗马。宇文泽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依旧是和原来一样的清瘦，黑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直灌风，瞧着就冷。仅仅两年不见，个子竟然变高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及他，但很明显是长高了，肤色也还是那么白，白得甚至超过了父皇后宫那些个天天抹粉的妃嫔们，在阳光下看着都有些刺眼，眉眼间仍是一片平和宁静，但比以前多了点成熟和……俊秀，太子殿下极不想用这个明显含有褒扬意味的词汇，但实在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得词了，然后很快，太子殿下下了一个令他自己十分满意和信服的结论：文芷这家伙果真像女孩子。
　　“把衣服换了。”宇文泽皱眉对他吩咐。
　　文芷抬起头看着他，很明显愣住了。
　　宇文泽向一旁的仆从吩咐了几句，仆从离开了一会儿，匆匆拿过一件做工精细的月牙白的袍子放到文芷面前。
　　“把它换上，黑色不适合你。”宇文泽淡淡道。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文芷穿的就是一身月牙白的衣服，之后在他当伴读的那些日子里也一直这个颜色的衣服。嗯，他只是觉得月牙白看着习惯，才不是觉得这家伙穿得好看。
　　“殿下……”文芷似要推脱。
　　宇文泽打断他：“你别想多了，本太子只是纯粹讨厌这官服的颜色，这件衣服就赐给你了，你就当第二件官服，到我这儿的时候就穿这个，明白么？”
　　“是，文芷明白，谢殿下。”
　　“锦雯，带他去更衣。”宇文泽命令道。
　　被唤作“锦雯”的丫鬟急忙点点头，抱起衣服领着文芷去更衣，盯着这件月白锦袍，锦雯暗暗吃惊：这件锦袍是用全国最贵重的织锦缎，由皇家御用的织师耗时三个月精制而成，更是因为这衣服正面镶了一圈珍贵的西域绿宝石而尤为贵重。三日前因太子出猎猎得鹿王，皇上便赐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一次都没穿过，竟然直接赐给了这刚上任的太子洗马，还叫他直接当官服穿，这官服要件件都这么精致昂贵，那御织坊的织师们还不得累死？
　　锦雯在这两年一直在宇文泽身畔服侍，深知太子殿下才学渊博，精明识人，且自视极高，不是个傻大方的人，更不会轻易认可谁，看来这新上任的太子洗马真的不是一般人，不仅整个皇城对他赞誉有加，连平素眼睛高到头顶的太子殿下都这么器重他。
　　文芷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身着月白袍的青年望着他，目光敛静如水，一如十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个小男孩。
　　宇文泽没有意识到，他正情不自禁地微微弯起嘴角。
　　不过很快，微笑变成坏笑，宇文泽站起身，对文芷说道：“文大人，本宫听说名家海周子有本叫《镜花宝斋集》的著作一直下落不明，是么？”
　　文芷点点头，“确有此书，微臣也一直在寻找此书的下落。”
　　“那真是太好了。本宫听说这书有一残本近日在坊间被发现，本宫已知其具体下落，今日天气正好，很适合去户外走动走动，不如文大人随本宫出宫去寻寻那宝书的下落如何？”
　　“殿下贵为太子，擅自出城恐有危险，殿下可派手下去将书找来。”
　　狡诈的光芒闪过宇文泽眼底，“嗯……也是，文大人说的有理，但本宫信不过他们，要不文大人帮本宫找来可好？”
　　文芷弯腰恭谨道:“是，殿下。”
　　“那就有劳文大人了。”侧首向锦雯示意一眼，锦雯递过一张字条。
　　文芷接过字条，见上面写着“芙蓉楼，崔新建”
　　“芙蓉楼？”文芷微微皱眉，这是皇城脚下第一青楼啊。
　　“嗯，芙蓉楼。”宇文泽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书在这个叫崔新建的人手上，此人贪图女色，又是个有钱的主儿，是芙蓉楼的常客。你去这里，定能找到他，他是个生意人，只要开的价钱满意，他就会卖给你。”
　　文芷收起纸条，抬头看了宇文泽几秒，轻轻颔首，出去了。
　　“殿下，文大人就这么出去了？这本《镜花宝斋集》可能是天底下仅存的一本了，这个崔新建怎会这么轻易卖给别人？”锦雯望着文芷的背影质疑道。
　　宇文泽笑笑，“这文芷岂会不知？他定会如实对崔新建说是太子想跟他要这本书。”
　　“既如此，殿下又何必出钱买？那商人若听说是殿下想要，定会殷勤奉上，又怎敢收取一分钱银？”
　　“父皇一直主张君舟民水的思想，素来不喜贵族滥用权势，强取豪夺，收刮银财。若是此时本宫不花一钱收下那书，给些好事者知道了便会说太子恃其身份强夺宝物，为不贤，本宫便有了个把柄在他们手上了。文芷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一点。”
　　锦雯恍然大悟，暗责自己太过愚笨，对这新上任的太子洗马倒是多了一分欣赏。
　　宇文泽站起身，“锦雯，给本宫更衣，便装。”
　　锦雯一愣，“啊？殿下要出宫？”
　　“嗯，出宫。”
　　“可是殿下，现在天色已晚……”
　　“快更衣。”
　　“是……”
　　就是天色已晚才要出宫，文芷这家伙要去青楼啊，都说丞相大人的儿子谦谦君子，洁身自好，平素定是不会去青楼，这难得的好戏，怎可错过？取书是个借口，看戏才是重点，不然随便派个机灵的人去就好了，他堂堂太子殿下身边，当真都是庸人么？
　　早些去楼上占个视角好的位子，哈哈。
　　这边太子殿下正幸灾乐祸，那边文芷从太子殿走出来没多久，被一个声音喊住。
　　他循声望去，一个蓝衣少年立在不远处向他微笑。身形挺拔，眉眼英俊，眼神温柔微含笑意，定定地望着他。
　　文芷走过去，“见过三皇子殿下。”
　　宇文策轻轻颔首，“文芷，别来无恙。”其实文芷比他要大两岁，且现在已官至太子洗马，论理是要喊声“文大人”的，可他还是更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喊他“文芷”，他知道，文芷不会介意。
　　“两年不见,文芷,我听说这两年你去周游列国了”
　　“是的,四处走走可增进见识与眼界。偏安一隅会在无形中生成一种束缚。”
　　宇文策侧头望向他，“偏安一隅会在无形中形成一种束缚……文芷，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
　　“文芷自然是这么想的。”
　　宇文策摇摇头，“文芷，你错了，你还是在偏安一隅。这么多年，我不止一次问过你是否考虑离开皇兄到我身边，你都拒绝我，文芷啊文芷，你说说，你这不是在偏安一隅又是什么呢？”
　　文芷一时语塞，只是定定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宇文策见他神情尴尬，笑着摇摇头，“我随意调侃你的，你可别当真。对了，你准备去哪儿？”
　　“芙蓉楼。”
　　“芙蓉楼？你去那里做什么？”
　　“替太子殿下办事。”
　　“皇兄？”宇文策摇摇头，皇兄能有什么事一定要派文芷去青楼办？八成是有跟以前一样在整他吧。文芷这么聪明又怎会不知皇兄的目的？这两个人，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相处模式还真是永远都不会变。
　　宇文策伸手拉住文芷，“正好我要出城，你要是不介意，顺便送你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