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头，我就在这》林舒然

1、回回头，我就在这 这是一个关

　　（一）
　　在最落寞的时候，回头，依然看见你守在身旁。

　　2009年9月。
　　炎热的夏天还没有褪去酷热。沥青路上冒着腾腾的热气。炫目的阳光打在浓密的大树上，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好像有着永远都忙不完的事情。有的人夹着公文包对着电话那头一直点头哈腰，有的人站在大卖场那里高声吆喝，有的人刚结束了中学时代带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满脸笑容。
　　而此刻的周蕊…….
　　挥手告别进入大学的伙伴，拉着行李箱落寞地走进启德一中进行复读。对于这所中学，充满了陌生感和恐惧感。
　　复读生被安排在一幢旧的教学楼的顶层上课，在这陌生的学校里，唯一让周蕊感到有一丝的安慰就是小学同学林致远也复读，就在隔壁班理科班。看到他也进入复读的行列，周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
　　但是！他复读是因为想考重点大学，而周蕊复读是因为想考上一个大学。
　　因为09年的高考还是3+X，周蕊选的是生物，结果死得很惨。2010年的高考改革，分大文大理。所以在决定复读的时候，周蕊就从理科跳到了文科。那么就代表着要重新学历史，地理，政治。
　　开学后，每天的生活就是宿舍-课室-饭堂，三点一线的日子枯燥地慢慢流逝。心情烦闷的时候，就跑到隔壁班的后门口，“咳咳”地小声干咳几声，坐在后排的林致远就会很识趣地出来，然后周蕊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吐苦水，从声嘶力竭讲到无可奈何，林致远就安静地趴在栏杆上听着周蕊讲，等周蕊讲完了，他才笑了笑说：“傻瓜。继续加油吧！”每次他讲完这句话，周蕊什么也不说，头也不回地走进课室里。剩下望着周蕊背影轻笑的林致远。
　　对于数学，周蕊是 “一窍不通”。09年的高考理科数学150分满分周蕊悲壮地拿了一个28分。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周蕊的刘海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她像丢了魂似的走出考场，那一刻她仰天长啸，到底为什么要学数学啊？！！
　　复读这一年，周蕊想也不想地弃理科数学，转投文科数学!为了不重滔覆辙28分的壮举，周蕊决心要跟文科数学死磕了。林致远在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有着“数学小神童”的称号。所以，林致远便成了周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草。每一次面对着周蕊提出的各种脑残数学题，林致远基本上都能很有耐心地给她讲解。只是有时候，讲了N次以后，周蕊终于茅塞顿开地说，噢！我知道了。所以只是我的小数点放错了位置是吧!
　　接着便是林致远的咆哮，你整个过程都错了。不是小数点的问题！！
　　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林致远被气得面红耳赤，周蕊一把抢过练习册捧腹大笑地边跑边喊，林致远，你赶紧照照镜子。你现在是包拯附身啊。
　　然后林致远再一次怒不可竭地吼道，周蕊！你给我回来！你听着，以后别来问我数学题。
　　然后第二天，周蕊又屁颠屁颠地拿着数学题去问林致远。林致远又开始恢复了他温文尔雅的本性在稿纸一次又一次地给周蕊讲解三角函数。
　　林致远，之于周蕊来说，不仅是儿时的玩伴，更是复读的这一年里给予周蕊最强大支持的后盾。

　　（二）
　　青春仿佛就在那一瞬间打了个结，让我惊慌失措。

　　班里的人，每天都是沉浸在题海中。真题一套一套地做，单词整百整百地背，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周蕊深深地体会到，选择复读的人的内心是多么强大。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还要不断受真题折磨。
　　傍晚放学铃一响，同学们都奔出课室向着饭堂冲去，抓紧时间吃饭洗澡，然后回课室争分夺秒。可是，周蕊最享受这个时刻。大家都走了，周蕊站在课室的后走廊，趴在栏杆上，看着落日慢慢降下去，余晖一点点地消去。好恬静，没有纷扰的人群，没有书山题海，没有争分夺秒。只有她自己。
　　后来，周蕊发现不是只有她自己。在隔壁班的走廊那，有一个男生也常常是这个时候自己站在栏杆前。
　　他很高，瘦削的身躯，干净的脸庞，稍长的刘海微微地挡住了深邃的眼睛。双手放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栏杆前，凝望着远处，仿佛是看着远处那群正在打篮球的男孩又仿佛是毫无焦点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后来的每一天，周蕊发现他似乎也很享受这恬静的黄昏，总是以那样的姿势望着远方。好像满怀心事，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想。
　　或许是吧，在这样的复读生涯里，有哪个人不是愁绪满怀的？周蕊渐渐地习惯在不远处有那么一个少年同样以孤独的姿势和她相伴。
　　可是，这俩陌生人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领域中共同地享受着这醉人的黄昏，毫无交集。
　　直至…….
　　启德一中的饭堂是一个很扰攘的地方，各种聒噪。周蕊每天都习惯用自己的饭盒打早餐之后就带回课室慢慢吃。吃完后像往常一样，跑到走廊的尽头那里的洗手盘清洗。
　　在周蕊埋头清洗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个落寞男生向这边走来，慢慢地靠近。周蕊心里的小鹿开始慢慢地乱撞起来。他越过了周蕊，在不远的洗手盘那停下来，认真地洗起手来，他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头紧锁，他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想。让人猜不透。
　　“呼”周蕊长呼了一口气，匆匆地把饭盒清洗完，转身就走。
　　“同学”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把很有磁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身后是脚步声，快步靠近。很快，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周蕊面前。
　　“同学”落寞少年挡在周蕊面前。双目对视。再下一秒，周蕊马上低下头，脸瞬间火辣辣的。
　　怎….怎么啦？颤抖的声音，听到都害羞死了。心里的小鹿在疯狂地乱撞。周蕊惊慌失措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个，你落下了。他举起了周蕊的勺子，一脸冷峻的表情。
　　哦…..哦….周蕊马上伸过手去拿，一时没拿稳。“哐当”勺子还掉地上了。此刻的周蕊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慌张得让人发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两条平行线第一次轻轻地碰在一起。这样的惊慌失措的场景，在许多年后再回想心里都是满满的羞涩。
　　周蕊捡起勺子，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三）
　　我的世界里，有好多好多的秘密，关于你，却只属于我。

　　周蕊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或许，这只是年少时青春的悸动。
　　在往后的傍晚时分，当周蕊再倚靠在栏杆的时候，心情不再是以往的平静，注视的也不仅仅是醉人的落日。还有不远处的那个仿佛永远无法让人猜透的满怀愁绪的少年。
　　在这个满是硝烟味的备战时期，每个人都过着行色匆匆的生活。而周蕊，心里竟然装着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悸动。可是，周蕊很清楚他们终归只是两条平行线，即使曾经轻轻地碰在一起，也会重归原位继续向前。更何况由此至终，悸动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他就在周蕊旁边的理科班。
　　坐在林致远的斜后方。
　　外宿生。
　　每天早上都是早铃响了，才匆匆而至。
　　对于他，周蕊知道的就仅此而已。每天早上，周蕊看到他匆忙地从窗前经过。在他经过的那一刹那，周蕊会不自觉地马上低下头去，然后才醒觉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她。
　　周蕊跑到隔壁班去找林致远问数学题，每次都看到他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仿佛周围的喧嚣和吵闹都与他无关。
　　有一次，周蕊捧着数学练习册趁着课间从后门溜进了理科班。林致远的位置安排坐在后面，每一次周蕊都能轻松地偷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望着林致远斜后方那个空空的位置，周蕊的心也沉下去。像一个泄气的皮球。
　　林致远皱皱眉，拍了一下周蕊的头说，周蕊! 发什么呆呢？专心点！
　　周蕊才从神游中回来，试探性地问，嘿。林致远，坐你斜后方的那个整天板着脸不说话的那个人今天怎么没在啊？
　　哦，你说秦朗啊。刚被老师叫去了。林致远头也没抬在稿纸上认真地画着空间几何图。
　　秦朗。原来他叫秦朗。周蕊轻轻地笑了，嘴角扬起了一条好看的弧线。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秦朗，多好听的名字啊。
　　为什么把他叫去呢？刚考的月测他考得还好吗？周蕊继续问下去。
　　林致远猛地一抬头，满脸狐疑地问，你那么关心他干什么呢？你有那么多精力怎么就不好好恶补一下你的数学题呢？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看你的数学…….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看看我的数学有多差是吧？周蕊撇了林致远一眼，从他手里拿过练习册，转身就跑。再不跑，林致远就要开启他的唐僧念叨模式了。
　　周蕊，我还没说完，你给我回来。林致远伸手想一把抓住周蕊，结果周蕊灵活地一闪，让他抓个空。
　　哈哈哈。周蕊边回头边向着林致远做鬼脸。
　　啊。结果一个踉跄跟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周蕊条件性地向后退，碰到了椅子上，然后结结实实地与大地来了个大亲吻。
　　等周蕊看清面前的那个人以后，她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心里的小鹿跑得飞快。
　　面前的那位少年正是秦朗。高大而略有点瘦削的身躯挡在门口，似乎对刚刚发生的碰撞显得有些意外。一脸狐疑地望着这个从自己班里跑出来而自己却不认识的少女。书本被撞得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啊。周蕊满脸通红地胡乱在地上搜寻着自己的练习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太丢人了。想了一千遍俩人相遇的情景，可这样窘迫的情景是从来没有设想过。
　　你是…….？看着在地上一脸涨红胡乱地找书的女孩，秦朗冷峻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周蕊！身后的林致远一脸恼怒的喊着边拉起蹲在地上的周蕊，然后一脸抱歉地对秦朗说，她是我朋友，文科班的。别见怪，她一直这么神经兮兮的。
　　此刻的周蕊真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到底谁神经兮兮啦？这该死的林致远。周蕊一把抓起练习册，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两个感到莫名其妙的大男生相视而笑。

　　（四）
　　如果两个人注定要相遇，相识，那么我相信，再平衡的两条线也会有相交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同学们都涌向饭堂。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周蕊从抽屉里拿出练习册准备再想想那一道空间几何。结果，掏出练习册的那一刻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她的书啊。
　　再翻开扉页。她笑了。
　　秦朗。隽秀的字体越入眼中，那么端正，那么好看。练习册里写满了认真的解题过程，所有的几何图都画得一丝不苟，详细的解题思路没有一点的乱涂乱画。周蕊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入神。这样的练习册跟自己的练习册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蕊盖上练习册，走到走廊处。果然，秦朗正倚着栏杆凝视着远处球场上正打球的学生。他的双唇紧抿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迷茫让人无法猜透的气息。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周蕊正想着的时候，双脚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向那个少年。
　　等周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秦朗正一脸嬉笑地望着她。
　　书…..我来还你书……对不起啊，那天我拿错了。因为紧张，平时伶牙俐齿的周蕊顿时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没关系。秦朗伸手接过书，一脸微笑。
　　怎么还不去吃饭？你也喜欢在这看日落吗？周蕊提起勇气站在秦朗的旁边。望着天边徐徐下去的夕阳。金黄色的余晖染红了那角天际。
　　秦朗侧着头凝视着脸颊潮红的周蕊，轻轻一笑说，你知道吗？在启德一中里最美的时刻就是一天之中的现在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每天傍晚她都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和你一起凝望着这轮落日啊。
　　嗯。只有现在，心才是最宁静的。周蕊眺望着远方，轻轻地说道。
　　身旁的秦朗整个身子都伏在栏杆上，望向远方。
　　俩人静默地站在走廊上，没有再多的语言，彼此都能深切地体会到这复读的日子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晚霞满天，操场上尽是灿烂的霞光。两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树木在傍晚的风中轻声沙响，树叶在温柔的晕红里像要醉得睡过去了…….

　　从这以后，每天傍晚时分，倚在栏杆观赏这醉人落日的不再是单独的两个人。而是形成了某种默契，在碰面的时候，俩人相视一笑，然后站在一块共同眺望着远方沉沉下去的落日。
　　偶尔，俩人侧过头来说一些话。说说各自班上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说说刚刚考过的月测，说说那个搞怪的胖胖的语文老师今天在班上发火的窘样……..说着说着两人都笑起来了。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舒心，那么愉悦。在这宁静的傍晚，伴着这醉人的日落时分，天际那点金黄慢慢地褪去。然后夜幕慢慢地降临。

　　（五）
　　阳光下，爱情悄悄地走了。又或许，它从未来过。

　　第一个学期在各种的小考，月测中慢慢地过去。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海平面上其实深处正暗涌澎湃。即使是要放寒假回去过新年了，可每个人都收拾了一大堆的练习册，卷子回去。好像都做好准备在假期里在题海中作战。
　　哎。真是累啊。周蕊一脸无奈地摇头，从一大堆书里万般不情愿地挑了一本文综的练习卷放进书包里。本想着难得放个假，新年就好好地耍乐一把就什么书也不带，让自己放个假好了。可看着大家都那么积极勤奋，弄得自己好像不带书回去复习就罪大恶极一样。
　　带一本书就够了吗？数学练习不用做了吗？林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身后，冷冷地说道。
　　还不够吗？就两个星期的假期，新年那几天没可能也天天呆在家里读书吧。扣掉一个星期，也就剩一星期了！周蕊仰着头朝林致远大声地嘟囔着，更何况我现在的数学进步了很多了好不好？刚刚的月测我数学95分耶。
　　林致远忍不住轻笑，可满分是150啊，95分就很厉害了吗？就可以不用做数学题了吗？既然这样，以后都不要来问我数学了。
　　说罢，林致远从书桌上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塞进周蕊的书包里说，这个假期要把综合四跟综合五做完，回来我检查！霸道的语气里不容别人的一丝抗拒。
　　什么！那一共两百多道题啊！！周蕊怒不可竭地冲着林致远喊，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
　　林致远丝毫不管周蕊发飙，转身就走。只听到背后是周蕊嘶声力竭的叫喊声。
　　林致远！！你给我回来！！回来！！

　　结果，周蕊整整两个假期都光荣地牺牲在这两百多道数学题中。孩子们在放烟火爆竹的时候，亲戚们在大鱼大肉的时候，家人们在外观看欢庆节目的时候，周蕊手上拿着的都是数学题。一旁的亲戚都啧啧称赞周蕊勤奋用功。周蕊在一旁苦笑说，是啊是啊好勤奋。心里早就把林致远那个浑蛋骂了一千遍。
　　待这两百多道数学题做完的时候，周蕊仰天长叹终于可以出去玩一下了。翻翻日历，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了！！！
　　接着，天空划过一道凄厉的叫喊声。

　　校门口都挤满了来上学的学生，还有来送学的家长，各种唠叨各种叮嘱。宁静的校园一下子变得沸腾。
　　刚从书店回来的林致远在校门口刚好就逮住了无精打采的周蕊。穿着深色棉外套的林致远背靠着大树，挺拔的身材，俊秀的面容被这冬日的阳光照耀得有些看不清。却引来了旁边无数女孩的侧目。
　　别整天没事就在外招蜂引蝶的好吗？！周蕊不满地瞪着他，心里还为那两百道数学题而忿忿不平。
　　拿来！林致远马上收住轻笑，伸出手，示意周蕊交出练习册给他检查。
　　林致远你真的很像一个管家，你知道吗？练习题我早就做完了。不信你看！周蕊生气地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扔到他手里。
　　林致远不说话，一脸狐疑地翻开练习册。冷漠严肃的脸上扬起了笑容，像所有的冰都融化开来，笑容如水一样在他脸上徐徐散开。
　　周蕊侧着头，偷瞄林致远那帅气的脸上第一次扬起了满意的笑容。周蕊得意地拍拍林致远的肩膀说，怎么样？很满意吧。
　　周蕊跟在林致远身旁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两个星期她是怎么拒绝所有的外界诱惑，坚决闭关思考数学题的。
　　周围的人群络绎不绝，吵吵扰扰。林致远沉默地听着周蕊说，听得很认真，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说着说着，周蕊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林致远回头望着呆住的周蕊，目光怔怔地停在远方那一对俊美的男女身上。
　　远处的秦朗正微笑着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位长发女孩。女孩很美，一身洁白的裙子，清秀的面容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也以同样的专注目光看着秦朗，轻声地叮嘱他要注意身体。
　　此刻的周蕊静静地看着，眼珠转也不转，有些失神，有些空洞。全身的血液向耳膜冲去，轰轰作响。
　　当秦朗转过头来，微笑地牵着长发女孩的手向他们走来的时候，周蕊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一只鸵鸟。只要把脑袋埋进土地里，就可以装作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脑里一片空白，只记得…….
　　秦朗微笑着说，我女朋友沈微。

　　（六）
　　秦朗。
　　理科班的高材生。
　　坐在林致远的斜后方。
　　外宿生。
　　每天早上都是早铃响了，才匆匆而至。
　　喜欢傍晚时分，靠在栏杆上看日落。
　　喜欢黑色。
　　喜欢看余华的书。
　　喜欢听摇滚音乐。
　　他的女朋友叫沈微。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悸动。就像一场庞大的舞台剧，由此至终只是自己在上演一场叫做暗恋的独角戏。最后灯亮了，空旷的剧场，凌乱的座椅，只剩自己一个在呆望。
　　周蕊趴在书桌上，麻木地拿着笔在稿纸上乱涂乱画。心里是无限的失落，像被人从高楼上丢下去，一直落一直落，却又永远都碰不到地面。
　　夕阳早已落下，夜幕徐徐降临。她再也没有去走廊那看日落了，她再也没有特意算好时间去洗饭盒就为碰见秦朗了，她再也没有故意跑到理科班问数学题就为了偷看斜后方的那位少年了，她再也没有偷偷为老是踏点而至的少年买早餐了，她再也没有偷偷地去打听他的月考成绩考得好不好了…….
　　她再也不用为了他的一次皱眉而苦恼，不用为了他的一个笑容而高兴好几天了。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或许，由始至终都与她无关。
　　周蕊轻轻地笑了，真好。以后可以一心一意努力学习了。僵硬的笑容里是满满的苦涩，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水，容不得轻轻一握，好像稍微的力量就可以让她哭出来。

　　周蕊，你的模拟卷订正好了吗？身后突然响起了林致远冷冷的声音。
　　周蕊坐起来，转过头，才惊觉晚自修早就结束了，课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偌大的课室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窗外哗啦啦地下着大雨。
　　周蕊没有回答林致远的话，面无表情地把书桌上的书本扔进书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周蕊，你给我站住！林致远低吼，一把拉住周蕊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周蕊喊道，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这到底是多大的事啊？！你看看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再这样下去你就等着下一年再复读吧!到时候看看谁能救得了你！
　　林致远把月测卷子往周蕊脸上一扔，怒吼声在偌大的教室里回荡。他的眼睛沉郁黯黑，挺直的背脊和深夜般漆黑的双眸给人强烈的倨傲感。
　　周蕊猛地一抬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怒视着林致远大声地喊道，我才不稀罕谁来救我！林致远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是吗？其实你懂个屁！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却不被喜欢的感觉吗？你知道为一个人做很多事情却不能让他知道的感觉吗？你知道傻傻地做了很多事以后却发现都是一场空的感觉吗？
　　“咣------”地动山摇的巨响。周蕊一脚踹翻了跟前的课桌。她拼命握紧双手，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溢满眼眶的泪水。心底忽然像是裂开了一个黑洞，传来阵阵的撕痛。她咬紧牙关，一脸倔强地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林致远抿紧双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望着大雨中奔跑的周蕊，冷漠的面容里透着丝丝苦涩，冰冷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他什么都不懂。却默默地把这些事情做了十年。

　　（七）
　　下了一夜大雨的启德一中伴着冬日的丝丝寒意显得更加的清冷。地面依然有着泛着水光的小水潭，偶尔一个脚步践踏，溅起了冷冰冰的水珠。
　　林致远坐在安静的教室里，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笔，课桌上的练习卷两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是一片空白。
　　良久，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跑到隔壁的文科班。
　　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来。望着周蕊空空的座位，林致远乌黑的眼眸里有着让人猜不透的云雾。
　　林致远快步地走出教学楼，向女生宿舍走去。周末的启德一中特别的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住宿生抱着书匆忙而过。
　　林致远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拨通了周蕊的电话，响了好久，就在林致远快掐断电话的瞬间，电话那头响起了周蕊断断续续的虚弱的声音。
　　周蕊，你怎么了？林致远沉稳的声线中透着丝丝焦虑。可电话那头的周蕊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丝寒风从窗外吹进来，蜷缩在被窝里的周蕊，面颊潮红，苍白的双唇微微地张开，她用虚弱的双手掖了掖被子，想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想不到昨晚就淋了一下雨，今天早上就躺着起不来了。
　　突然，宿舍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面容苍白，无神的眼睛望着拿了一大堆东西一脸焦急的林致远。
　　林致远眉头紧皱，伸出手在周蕊火烫的额头上探了探。他冰冷的手刚好缓和了一下周蕊滚烫的温度。
　　周蕊轻轻地笑了。
　　林致远凝视她，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往她嘴里送去一勺又一勺温热的小米粥。绵绵的小米粥，伴着葱花的香味，特别的香甜。然后，林致远又小心翼翼地给周蕊喂药。
　　周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林致远，此刻的他抿紧嘴唇，面孔绷得紧紧的，浑身笼罩着一种低气压。
　　林致远你生气了吗？周蕊怔怔地望着他说，声音比风还要轻。昨晚她那么大声地骂他，所以他生气了？
　　是的，我生气了。我生气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生病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对不起。咸涩的泪水不自觉地淌过脸颊，浸湿了周蕊苍白的嘴唇。
　　林致远忽然失笑，抬手轻轻地拭去周蕊脸上的泪水，温柔的双眸像清澈流淌的泉水。好好休息吧。说罢，林致远轻轻地为周蕊盖好被子。
　　周蕊轻轻地闭上双眼，药效起的困倦感袭来，便沉沉地睡去。
　　周蕊，如果我能一直这样陪在你身边那该多好。坐在一旁的林致远温柔地看着沉沉睡去的周蕊，满眼都是怜惜和无奈。

　　（八）
　　日子回归平静。冬天慢慢地过去，寒意一点点地褪去。那颓败的大树枝头也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悄然而至。
　　模拟考试越来越紧凑。每个人心里压抑得犹如翻涌着黑暗漩涡的暗流，可表面依然平静得像森林深处那潭安谧的湖泊。
　　周蕊每天都埋头背诵历史大年事表，政治答题要点，地理图册都被翻破了。真的就一心一意地好好努力复习了，傍晚的时候她也跟着跑去饭堂打饭争分夺秒了，没有再跑到理科班去问数学了。反倒是林致远常常在晚修后坐在周蕊身旁帮她整理数学的重点题型。常常在周蕊复习得晚点的时候提醒她该走了，然后俩人一路地背着单词回宿舍。常常在周蕊肚子饿的时候很巧地给她带了一个三明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时间像猫爪落地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过。经历了3+X的高考末班车，又坐过了大文大理的高考新改革的头班车。2010年的高考终于在各种的欢呼声中落幕。
　　明晃晃的阳光从淡蓝色的天空上打下来，撞在大厦的玻璃外墙，零星地洒满一地。
　　周蕊手里拽着刚发下来的高考成绩单，心里平静得犹如森林深处的静谧的湖泊，没有一丝的波澜。她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校门，凝望着这所曾在她眼中陌生冰冷的启德一中，此刻过去的复读生活像幻灯片一样一页一页地呈现在眼前。
　　突然，肩膀被轻拍。周蕊回过头来一看，是秦朗。
　　眼前的秦朗一脸高兴，他激动地说着他如愿地考上了理想的重点大学，和沈微同一个大学。双眼迸发出闪闪的光芒，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周蕊恍然出神，突然就想起了曾经那个倚在栏杆处，眼里永远都是让人猜不透的迷雾的少年。此刻，是如此的明朗闪耀。
　　周蕊轻轻地笑了，挥手告别秦朗，也告别曾经那一段惊慌失措的暗恋。
　　马路上车来车往，喧闹的人群中有正欢呼的学生，也有黯然落泪的落榜生。周蕊回过头去，目光停在了马路对面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林致远。
　　车辆川流不息地走过，人声鼎沸。可那一刻，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周蕊与林致远，相互凝望着。
　　林致远的面容被明亮的光晕照耀得有些晃眼，他紧抿着双唇，呆怔地望着马路对面的周蕊。冰冷的下巴，冷漠的气息让旁人无法接近。复读的日子结束了，所有的都结束了吗？
　　马路那边的周蕊凝望着呆怔的林致远，她挥了挥手中的成绩单大声地喊道，咱们以后做大学同学，你还能教我数学吗？还能一直呆在我身边让我欺负吗？
　　林致远冰冷僵硬的面容慢慢地像冰块融化一般，流淌出温暖的泉水。帅气的笑容越过嘴角，漫上了心头。
　　他似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喊，非常乐意。
　　周蕊像个孩童一样傻傻地笑了，泪水慢慢地滑落脸颊，幸福的笑容漫上眉梢。
　　路边的影像店里播着范玮琪的启程，歌曲的旋律盘旋于上空。
　　每段路都有即将要来的路程
　　每颗心都有值得期待的成分
　　每个人都有爱上另一个人的可能
　　想到达明天现在就要启程
　　只有你能带我走向未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