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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北宋开宝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
      这个世界上是否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分离?今日的我和你或许也只是那千万人中之一,而再见面也许会是来年的某一天,也许那一天永远都到不了。所以分离才使人痛苦,正是因为无法预料究竟那一天会不会到来,或是说无法预料能否等得到。于是就且视为是最后一次吧,那么以后的日子大概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了,不再盼望不再奢望与你能再见一面,那样应该会很好。只是有时候的等待只会让人更加痛苦,希望往往会变成使人陷得更深的绝望。但人们往往不受意愿控制的继续的盼望,继续的等待,好像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似的,多么悲哀。
      如水的月色下,他像个孩子一样睡倒在我的腿上,多少年了。那张依旧温润的脸庞也无可避免的添上了岁月的痕迹,他原本只该是一个沉溺在书香墨色里的流浪诗人,只可惜生在帝王家,也许是注定吧,有着那样无法逃脱的宿命。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他无法掩盖的忧愁。
      今日的你已经不再是你,昨日的我也变得模糊不清。我们再也无法拾起曾经的那一份洒脱与不羁,往日的欢声笑语随着江南城破慢慢的淡了痕迹。
      总是意犹未尽的想起曾经的无数个夜晚,而昔日那些把酒当歌的人呢,你们现在会在哪里?
      我轻轻阖起眼,眼前破败的庭院慢慢变得模糊,含桃树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恍惚之间,是那个坐在树下低眉浅笑,手执酒盏的少年,和那个一身天水碧色,斜倚在含桃树上懒懒散散的少女。
      那一年,花满渚,酒满瓯。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南唐中兴元年九月。
      很快就要到秋分了,而盛夏的气息却似乎还多多少少的有些残留。
      交错的青石街道,高大的桑柘,伫立着的砖石筑的楼阁,四处飘香的酒家,穿着艳丽笑靥如花的青楼女子,来往的行人,还有偶尔缓缓路过的贵族公卿精致的马车。这是属于江南的繁荣。
      街道的尽头停驻着一辆马车,一身月牙白色水纹绫窄袖直缀深衣的少年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
      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俊美温雅的脸庞,上扬的凤眼,罕见的琥珀色的瞳仁,细细一看其中的一只眼睛竟还是罕见一目重瞳子,由显得深邃静谧。长发用碧帛高高的束起,嘴唇单薄,嘴角处微上翘,清朗不失优雅。
      马车掉头出了热闹的街道,缓缓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比起城里的热闹繁荣,显然这里是安静了许多的。建筑物基本上是一般的民宅为主,各家的小院都种着些简单的农作物。路上少有人经过,只偶尔跑过去一两个嬉笑追逐着的小孩子。映衬在微蓝无云的天空下,好像一副沉浸在水墨里的画。
      马车顺着河边慢悠悠的往前走,再又穿过几颗大而茂盛的桑拓之后,引入眼帘的是一家名为“清洛居”的酒家。门外种着两棵含桃,规模不算很大,装修也不及城里的华丽堂皇,但却莫名的让人觉得舒适而惬意。门是微关着的,隐约能听得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和笑的声音。
      “仁肇。”少年用折扇轻挑起卷帘的一角,“在这停吧。”
      “是。”驭车的男子恭敬的应了声,随后下了车。

      少年推开门走进去,只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是一座淡雅出尘的小楼,墙角各处随意堆放着一些雕了花的陶制酒坛子。围绕着小院的四处摆放着或是朴实或是精美或是稀有或是不知名的花卉,大多开的都不盛,唯有几株菊花开的正好。
      庭院的中间是颗高大的绿叶茂盛的含桃。含桃旁是一圆形的青石台,石台上是一张不大的石桌。桌上搁着一本藏青封面的书卷和一只淡天青釉的执壶以及一只同质地的酒盏。
      少年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头顶处传来一阵铃声,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树上竟睡着一个女孩。
      她看上去不过刚过笄年。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高腰儒裙,脸庞小小的,肤色白皙,如墨的青丝随意的散落的身上。单手支着脑袋,斜倚在树上,赤着足,一只腿搭着树干,另一只吊在半空,脚踝处挂着一串精致的银制链子,串边着两三只小巧的刻花铃铛,随着轻晃的脚轻摆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睡的不沉,眼睛也没睁开,但显然是听见了声音,这才懒洋洋的开口道,“小桃——客人。”
      小楼的门被推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子的小丫头朝着树上应了声,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正要开口,眼睛看到那少年,喉咙像是被生生勒住似的——“公子……是,要喝酒?”脸颊上飞出两抹的红彤彤。
      “打扰了。”是略显低沉充满磁性的中音。
      树上的女孩疑惑的低头望去。好个清秀小生,她心想。
      那少年笑了笑。那一时,仿若是停留了几个世纪般的漫长。这一笑,像是雨后烟水朦胧青灰色的江南,又像是透过纱帘的一抹温和的阳光淡淡的弥散。
      “公子您要什么酒?嗯,我们这儿的招牌是池阳春,额……”小桃把卷起的袖子抚下来理理好,又摸摸脸,又理理头发。
      树上的女孩坐起身子,换了个姿势,放下了搭在树上腿,换成两脚交叠在一起,接口道,“买满一坛可以送一碟茴香豆,或是花生米。小桃啊,你总是记不住。”她又看看那少年,补充道,“凉拌的那种。”
      他又笑起来,“好,那麻烦来一坛,嗯……加花生米吧,凉拌的那种。”
      小桃愣在原地,一张小脸通红通红,眼睛睁的大大的直勾勾的盯着少年看。树上的女孩看着她忍不住的笑了又笑,又喂了好几声,见她还是半天没见动静便把一张脸硬皱成一团做凶狠状,“小桃!小桃!还不快去!”
      小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里面跑去。
      “客人!喂!客人!”她一边忍着笑一边一脸凶相的嘲小桃叫唤。
      “噢!”她急匆匆折回身来,然后又对少年轻声细语道,“公子里边请。”
      才走两步又顿做幡然悔悟状,回过头朝着树上的女孩说,“阿笙啊!里面没坐了……”。遂又做低头找钱状,找了半天之后抬起头,一张脸红的整个让人怀疑是否戳一戳就能戳出血来。她结结巴巴的对少年说道,“公,公子,没,没座了。”
      树上的女孩无奈的摆摆手,转向少年,“坐外面行不?”
      少年微笑着点点头。
      “小桃,把客人的酒菜端出来吧。记得要慢——”,正在上楼的小桃嗵的摔了一跤,她立马朝着小桃的背影面目狰狞的叫道,“小桃!慢点!慢点!摔碎东西扣月俸啊小桃!”见小桃进去了,又晃悠悠的半躺下来,舒服的眯眯眼晴,打算着再睡一觉。
      片刻后,小桃端了酒和菜放到树下的青石台上,道了声公子慢吃,少年对她笑笑道了声谢,只见小桃又是一脸娇羞的踩着小碎步跑回去了。
      少年给自己斟了杯酒,拾起桌上的书卷念道,“离别橹声空萧索,玉容惆怅妆薄。”
      “青麦燕飞落落,帘卷愁对珠阁。”树上的女孩来了精神似的,有些狭长的眼里放出了些光彩,她语气轻快的应了下半句。
      少年轻声笑了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看上去是清秀的,并没有十分出众,但每每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多出了许多光彩。“你也喜欢温飞卿?”
      “嗯。”她仰头看着碧蓝如水洗般的天空,“温飞卿的词深美闳约,不怒不慑,带着刚柔之气,却又字字有脉络。”随后脸庞上浮现出认真而钦佩向往的神情,“我是,最喜欢他的了。”
      少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来,轻叹了口气,“可惜这样一代才子,却是晚景凄凉的,最终落成那样的下场。”
      “人生自有上浮下沉,无论生死祸福,平复贵贱。”树下的少年啪地合拢手中的折扇,忍住笑意用安慰的口吻道,“那是他的宿命啊。嗯,再说他自己都不介意了”,他歪着头看看树上清瘦的少女,满满的笑意像是要溢出的一样,“你也别介意了嘛。”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介意了?”她抬起头,笑着看他。
      “我和温飞卿啊,”少年优雅将折扇抵在上扬唇角,细想了想,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志趣相投呗,吟诗作对啊,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自然就能知道啊。”
      她不以为然的笑笑,“你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啊,怎么会和他一样呢?”
      少年笑了笑,答非所问道,“看你应该也和刚刚那女孩一样不过笄年而已吧,倒是比她成熟不少呢。”
      女孩似乎并不介意他岔开话题,微微转头欣赏着他清秀的侧面、干净的眉眼和上翘的薄唇,“嗯,刚过十六。父母很早去世,清洛居一直是我在经营。”
      他抬头看着她,轻轻的笑起来,眼微脒,好像有一阵温柔的风吹过——“那可真是厉害。”
      她又懒洋洋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眯起来,看上去很像一只懒散的猫。
      “你可以叫我从嘉。”说着又微微的笑起来,“你呢?”
      “锦——笙。”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声线平平的一如她懒懒的样子,“叫我阿笙就行了。”
      她低头浅笑看着树下面容清润的少年。

      便是这样的开始,一如所有传奇里那般的飘渺而空灵。
      一个是温文尔雅笑容清润如玉一般的贵公子,另一个是柔软懒散稚气未脱的酒家女孩。
      有谁会无端猜测他们的结局。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的相遇,也是一切不可知的宿命的开端。

      “从嘉”,她总是爱坐在高高的树上,把脚荡来荡去的,努努嘴示意从嘉青石桌上的酒盏,“这个,你尝尝看。”
      他微笑着拾起酒盏,淡淡果香混合清醇的酒香慢慢的弥散在鼻尖,轻饮一了口,然后浅笑着点点头,“清新淑郁。是含桃,还有……青梅?”
      “我亲手酿的,当然好了。”锦笙的眼里冒出光彩,得意的笑着看他,“不过你还能尝的出青梅,也不错哦。”
      “我还没起好名字呢。”她没待他说话,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你说叫什么好呢,我实在想不到。”
      “那不如这样吧”,从嘉拿起那本温飞卿的诗集,“请温飞卿帮忙取个名字。”
      锦笙疑惑的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我且随意翻一页,翻到哪一页这酒名就定在那页的诗中的最后三个字。”
      她笑起来,“有趣,就这样。”
      从嘉不急不慢的翻开诗集,“这首啊。”
      “哪首?”
      “悠溶杳若去无穷,五色澄潭鸭头绿。”他忍不住的笑出了声。“阿笙,是《罩鱼歌》哦。”
      他斜过眼看她,只见她的脸已黑了一半,更加笑得不可遏制了。
      “鸭头绿……从嘉你可真会翻。”她叹口气碎碎念道,“你以后可得常来光顾啊,不然我这小店估计也开不下去了。”
      “阿笙放心”,他笑,“我一定常来。”
      锦笙继续道:“一次购满一百钱,可送优惠小票一张,凭优惠小票每次购买可以打九点九折,另送十点积分哦,积分点达两百之后就可以打九折啦。从嘉,你我关系也不错,优惠小票就当送你的啦。”她朝里屋喊道,“小桃——拿张优惠小票出来给我——”
      “阿笙。”
      “嗯?”
      “你果真是奸商。”
      ……

      这是九月的下午。
      告别炎热的空气里参杂着些许的潮湿,空气中淡淡的是菊花的清香,西落的太阳温厚的将含桃树的影子无限拉长。坐在树上轻晃双脚的少女和坐在树下持扇而笑的少年。
      时光在那一刻。
      一停顿。
      就是很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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