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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不苦(下) 策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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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们看,是谢小禾那个死了爹娘的小子!”
“真晦气,不如我们给他点教训?”
“啊?这样……不太好吧?”
“怕什么!我爹说了,越是贱骨头越不容易死,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很小的时候起,家里便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母亲总是笑着的,无论有多少活儿要做,无论自己在外面如何打闹,弄坏了一身新做的衣服,也从来不会说他。
他印象里母亲唯一一次哭,是因为看见了他身上的伤。所以在那之后,哪怕被打,他也会护好自己的脸,至少不让伤口露在外面。
半年前,村里很多人都生病了,母亲也是。她像平时一样笑着告诉他,风寒而已,睡一觉就会好了。然而第二天早上,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去世后,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便越发肆无忌惮。他知道自己不受人喜欢,也没想过要和他们一起,可那些人似乎总会寻个莫名的理由找上门来。石头,木棍,甚至赶马用的软鞭,都有可能落在他身上。
孩童的善意是没有缘由的。同样,恶意也没有。而他只能默默忍受着拳脚,毕竟他也没有人可以说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有个女孩子的声音,是他之前没有听过的。
“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们……哎哟!”他抬起头,面前的女孩一身棕色短袄,戴着一顶打了补丁的布帽,帽檐下一双漆黑如水的眼睛略过他,停在那几个拿着木棍弹弓却被掀翻在地的少年身上,笑眯眯地说道:“你说,我凭什么管?”
“你……臭丫头,你等着!”
“哎,你还好吧?”少女蹲下身,关切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你被他们打伤了,要不要紧?”
“我没事……谢谢你。”淤青隐隐作痛,他有些艰难地爬起身,却见少女从怀中掏出手帕,踮起脚帮他擦拭头顶的血迹。他脑海里轰的一声,脸色涨红,狼狈地想要避开:“我真的没事,不、不用……”
“我阿娘说,打架可以,但是受伤了一定要好好处理,不然会很难受的!”少女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拉起他的手,“这旁边有水,我帮你洗一下。”
“别、别麻烦了,我……”
“哎!”她将浸湿了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角,“别动呀。”
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谢小禾不再推辞,任由少女为自己包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刚刚那些人,你是怎么赶走的?”
“你说他们呀?”少女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就是打出去了嘛。”
打、打出去了?谢小禾下意识地一缩,再低头看看系在手腕伤口上的蝴蝶结,有点想象不出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如何会将人一掌轰出去。
反差也太大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还手呀?”少女偏过头看着他,“不还手他们会更过分的哦!”
“打人……也不好啊……”
“所以就任凭他们欺负?”少女挑起好看的新月眉,不屑地轻哼一声,“我娘说了,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对我好的人我会对他好,对我不好的也不配我对他好!这种人,就是要好好教训一顿,不需要留面子的!”
“也不全是留面子。”他踌躇再三,面对少女的询问,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不会武。”
“这样啊……”出乎意料,少女并没有笑话他,而是思考了片刻,说道,“那你想学吗?想学的话,很多地方都在收外门弟子呀,比如……藏剑山庄和霸刀山庄。”
少年闻言,眼前浮现出那些气比天高的里正,骄横跋扈的县令,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厌恶的神情,嘲讽道:“那种地方,不就是给有钱人玩的吗,哪有什么真本事?”
“你——!”少女瞪大了眼睛,涨红了脸,像是要骂他却不知从何开口,猛地站起身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若是你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不远处有女人的呼声传来。少女应了一声准备离开,临走前还回头,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种人,真是怨不得别人!”
“哎,等等……”他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几步,女孩却已经跑远了。他带着几分怅然转过身,看见地上落了一块莲花佩。上乘的羊脂白玉,入手温润,好像江南一阵和煦的春风。
每次看到那块玉佩,他都会想起那个小姑娘说的“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几次三番着实有些上头。终于,在那群熊孩子又找上来,甚至看见了那块莲花玉佩想要硬抢的时候,赤手空拳和他们打在了一起。好巧不巧,遇见了从长安返回洛阳的陈遥,将他收为弟子,一同北上带回天策府。
陈遥是他的老师,亦是他的父辈。他从一个江津村出生的懵懂孩童长成如今的少年将军,陈遥功不可没。在陈遥的带领下,他经历了更多的事,认识了更多的人。眼界开阔后,自然也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偏颇。
说了很过分的话啊。
若是可能,他很想再见一见那个小女孩,告诉她,那不是自己的本意。
只是兵荒马乱,死生无常,重逢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妄想罢了。如今回想,他甚至很难记得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只是跳脱和细致揉在一起的性子,在面对叶念卿的时候总有一丝熟悉和亲切。
两个身影光怪陆离,重叠又分开,让人看不透。
真是奇怪,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小禾?小禾!”似乎有人在一边喊他一边推搡他的肩膀。许知远和邱明围在谢小禾头顶,看见他睁眼纷纷松了一口气,“你可算醒了!昨天你喝了多少,对自己的酒量到底有没有点数啊?”
“发……发生什么了?”谢小禾扶住额头坐起身,望着许知远和邱明面面相觑一言难尽的表情,忽然开始慌了。
6.
“小小姐,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返程。”
“好,辛苦你们了。”叶念卿低头翻看手中的名册,将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失态。然而众人都心有余悸,昨天晚上小小姐从宴会回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人根本不敢靠近,何况她手里还提着一柄四十米大刀……啊不,重剑。
小小姐一言不发,也不让人侍候,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练了一宿的剑。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一行没参加晚宴的藏剑弟子忧心忡忡。
“小小姐……穆清统领来了。”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说是今天天策府内比武,问小小姐要不要一起去看?”
“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叶念卿合上手中单本,转身走回屋内,“请穆清姐姐稍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穆清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头痛。看样子,谢小禾是真不记得自己昨天都说了什么,虽然小时候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太介怀,可是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似乎也不像卿卿的性子。
“穆清姐?”叶念卿的声音将穆清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乖巧安静的叶家小小姐,笑道:“我们走吧,比赛应该已经开始了。”
“穆清姐,你之前说我也能去试试的话,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啊!你若是想,就去打一场,没关系的。”两个人说着来到了演武场,远远地已经能看见谢小禾在台上的身影。许知远和邱明在台下,看见穆清和叶念卿连忙凑过来:“叶姑娘,穆清师姐,你们来啦。”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还让穆清姐等我。”叶念卿笑着点头答话,许知远和邱明对视一眼,心放下了大半:看来过了一晚上,叶家小小姐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嘛,嘿嘿!
“师弟承让!”场中央,谢小禾沧月将对方击退,反手一招龙吟结束了切磋,收起攻势挽了个枪花,不慌不忙地行礼。
“小禾师兄厉害!”被打败的天策弟子倒也不觉气馁,回礼后退回了人群。赵珩在一旁看着谢小禾接受一人又一人的挑战,直到无人上台,朗声问道:“可还有人要参加比试?”
“赵珩统领,我想参加。”听到这个声音,谢小禾身形一僵,慢慢扭头看向场边的叶念卿。后者没有理睬,只是盯着赵珩,确认道:“我可以也来比一局吗?”
“这个……自然……可以?”赵珩有些迟疑,叶念卿却已经一步跃到了场中央,抬头迎上谢小禾的视线。西天聆雪出鞘,行礼道:“请多指教,谢将军。”
谢将军……这个称呼让穆清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这哪里是要切磋,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卿卿,我……”谢小禾还想说些什么,叶念卿已经玉虹近身,平湖断月出现在了他身后。谢小禾悚然一惊,刚想拉开距离,叶念卿反手切剑惊涛,场外众人只看见霞流宝石和风来吴山的剑影,下一秒谢小禾便被峰插推了出去,随即让叶念卿一个云飞玉皇拍在了地上。
四周氛围很安静,非常安静。
这输得,未免也太快了点儿……
穆清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看见身旁哆嗦个不停的许知远和邱明,气忽然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二人头上,骂道:“抖什么抖,又不是你们两个上去打!”
“话是这么说,可是穆清师姐,想想就很疼啊……”面对邱明委屈巴巴的解释,穆清也一时语塞。
能不疼吗,那可是藏剑山庄的小姐,用的可是藏剑山庄的神兵利器啊。
“叶姑娘……”赵珩刚要开口就被叶念卿打断。她切回问水诀,剑尖微抬,说道:“再来一局。”
“师弟,不要勉强。”赵珩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谢小禾却摇了摇头,轻喘道:“我没事。叶姑娘,出招吧。”
“这一场比试,我等了两年了。”叶念卿冷冷地看向谢小禾,“小禾将军不必顾虑,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好了,因为……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刚才也没手下留情好吗!许知远和邱明在场外无声呐喊。穆清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心道:原来憋了一晚上的气,在这儿等着呢。
这一次,谢小禾没有再被抢了先手,但出手仍是点到为止。相比之下,叶念卿的剑招便犀利了很多,剑气盈人,直逼谢小禾胸口。后者终究敌不过这样的攻势,数十招后还是落了下风。
连输两局,围观的天策府众人都有些不自在。许知远灵光一动,拍手称赞道:“叶姑娘果然好功夫!藏剑山庄的神兵真是名不虚传啊,哈哈……”
“是吗?”叶念卿闻言,微微挑眉,“许将军的意思,我是靠这两把剑才打赢的?”
许知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着叶念卿淡然卸下西天聆雪和弱水,交给场外的藏剑弟子,随即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挑起一根木棍,笔直指向谢小禾:“我拿这个,跟你打。”
“你是不是傻!”许知远莫名其妙又吃了穆清一记爆栗,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欲哭无泪,却听见天策大师姐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难道忘了卿卿的母亲是哪里的出身了?”
“是……是……”许知远和邱明恍然:是君山丐帮!
两人没有再去看场上的形式,用手捂住了脸:完了完了,这是真完了。
叶念卿将手中木棍高高抛起,三掌亢龙将谢小禾拍了出去。她站在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比武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单膝跪在地上的谢小禾,眼眶却慢慢红了,转过身,有些哽咽却还嘴硬道:“多谢赐教。原来谢小禾将军……也不过如此。”
7.
“娘,阿姐她到底怎么了?怎么这次从天策回来,一句话也不说呢?”面对叶忘的疑问,苏昙也有些无所适从。叶念卿此番回庄后一反常态,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问起随行弟子,只说是小小姐在临行前一天天策府的比试中将谢小禾将军打了一顿……苏昙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打了别人又不是被别人打了,那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叶念卿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侍女和叶忘的声音,别扭地转过身,将自己的被子又裹紧了些。
“阿昙,让我试试吧。”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随即是轻轻叩门的询问:“卿卿,我可以进来吗?”
门开了,带进一阵淡淡的荷花香。有人在她的床边坐下,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卿卿,发生什么了吗?”
“小姑姑……”叶念卿委屈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头发贴在脸旁,像只垂头丧气的兔子,“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我就是没忍住……一想到小禾哥哥有喜欢的女孩子我就很不开心!”
“哎?”叶澜诧异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后者也讶然道:“小禾有喜欢的姑娘?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啊。”
“他说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就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叶念卿将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道,“真是的……就见过一次面为什么还会那么上心啊……”
“卿卿,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误会吗?”叶澜温柔地将她脸旁的碎发别在耳后,“如果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啊。毕竟,天策府的男孩子……都有些笨笨的。”
“喂。”林骁无奈地瞪了叶澜一眼,后者笑着耸了耸肩,不过叶念卿显然没听进去,在床上拍打自己的枕头,嘟嘟囔囔:“我不要……我不想每次都是我追着他了……小姑姑,这样真的好累啊……”
叶澜一怔,默默垂下了目光。林骁望着陷入沉默的叶澜,心里一沉,接过话题道:“卿卿,你若是愿意,这件事我可以写信帮你问问。你舅舅马上也要来了,这段时间,先和他去外面散散心吧。”
“小姑父,可以帮我和赵珩哥哥说一声吗?”叶念卿小心翼翼地从被卷中探出头说道,“明明是天策府内的比试,却被我打乱了真的很抱歉,还有穆清姐姐……等一等!我也要写一封信,小姑父你等我,我写完了跟你一起寄过去!”她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书桌前铺开纸张,很快就专注于信的内容,忘却了周遭环境。叶澜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林骁一起出去。
走回别院的路上很安静,林骁几次想要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叶澜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怎么了,刚刚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
“你想问,我之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叶澜有些自嘲地笑道,“当然有。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自作多情,会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也想过要不要放弃。”
“阿澜,我……”
“但是啊,”叶澜温柔地笑着,阻止了他想要辩解的话语。她停下脚步,伸手捧住林骁的脸庞,一字一顿道,“爱一个人,虽然会觉得累,会觉得难过,可是从中依然会得到动力,足以支撑我继续前行。我是如此,卿卿也会是如此。她若真心喜欢那个男孩子,就一定还会去找他,想要一个答案,自然就……”
叶澜的话没说完就被抱住。她靠在林骁胸口,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声音带了一丝还似少年郎的羞涩和胆怯:“我知道你从没问过我,但你认为,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从洛阳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仲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大路。他将前几日缴获的狼牙军饷清点完毕,说道:“这里有不少藏剑山庄和霸刀山庄失窃的兵器,找个机会还给他们吧。”
“将军,藏剑叶家此行的领头人就在外面,说是想当面感谢您。”
洛阳城外,明黄衣衫的藏剑弟子正吩咐众人将兵器收好,见林骁出来,拱手拜道:“多谢将军将敝庄兵器归还,我们不日就要返程,此行多出来了些干粮银子,就留给各位军爷了。”
林骁望着面前的人,明明是姑娘家,却一身公子打扮,柔美中隐隐透出几分世家的英气。抹额下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看向他,林骁忽然明白了那个自己曾经觉得酸到掉牙的词。
不见万物。
“举手之劳,不足言谢。在下林骁,不知……不知阁下姓名?”
“藏剑山庄,叶澜。”
8.
谢小禾今年二十岁,走过的最远的路也不过是由陈遥带着,从江津村来到北邙。他没有去过江南,对那里的认知来自为数不多的几句诗词和叶念卿的信。这一次南行,自然也不是他本人的主意。
“为什么当时没有跟她解释?”又一次切磋,他被穆清挑翻在地,后者手握长/枪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切磋都心不在焉的。你明明也很在意吧?”比试后明明也有一整天时间可以把话说开,可他就是没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谢小禾盘起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穆清在自家小师弟的脸上看到了忐忑和担忧。
“其实小时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多少了。卿卿和她……我不能说不像,但我很清楚,我认识的是叶念卿,不是别人。”
“所以你这算是承认,自己的确也喜欢叶姑娘了?”穆清挑眉,看着谢小禾脸上泛起红,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你要是早点想清楚,也不至于有之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虽然说到这儿,想起自己当时怂恿叶念卿参加比试,穆清就一阵心虚。
“穆清师姐,有你的信!”
“来了!”两人回到秦王殿,刘墨将手中的信笺交给她道:“藏剑山庄寄来的,你和赵统领一人一封。”
“我的?”穆清拆开信,扫过内容后无奈地笑了,“这孩子真是……没人怪她的。”
“是……卿卿的信吗?”谢小禾在一旁小声问道,穆清看见他一副吃瘪的样子,笑出声道:“是啊,怎么,吃醋了?”
“……才没有!”
“你在想什么,师姐看一眼就知道了,还跟我装?”穆清卷起信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一下,“要我说,这事还是当面解释的好。最近府内也没什么事,你不妨亲自去一趟藏剑。”
“可……可我……”
“可什么可,你以为你现在算什么样子!每天都神游天外,赶紧去江南,把这事了结了再说!”
于是,他和拂雪就这样被穆清赶了出来。在路上犹犹豫豫,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西子湖畔。如今的情绪究竟是紧张,是近乡情怯,还是单纯发现衣服穿厚了的无所适从,恐怕只有谢小禾自己知道了。
他牵着马走向藏剑山庄大门,被门口弟子拦住了:“请问阁下姓名,容我们前去通报。”
“在下天策府谢小禾,想见……叶念卿。”
“小小姐?”两名藏剑弟子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开口道,“请阁下稍等。”
谢小禾牵着拂雪站在山庄门前的柳树下,一下一下抚摸着白马的鬃毛,有些心神不宁。一会儿要怎么跟卿卿解释?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会不会不见自己呢?
“是你要找卿卿?”谢小禾扭头,看见一个身穿藕荷色长裙的妇人站在大门口,冲自己温柔地笑,“我是她的母亲。卿卿现在不在庄内,阁下先请进来吧。”
“打扰您了。”他有些忐忑地跟着苏昙走进庄内,环顾四周,一切就像叶念卿在信中写到过的那样。苏昙也没有催促,陪他站在天泽楼前,望着眼前的桃花树,笑道:“很美对不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了很久。”
“实在不好意思,让您陪着我……”
“不必在意。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多看一会儿也无妨。”苏昙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加之方才谦逊的言行,的确是个会让人产生好感的男孩子,无怪乎卿卿对他上心。
“谢小将军这来得,说巧不巧,卿卿外出游历,大概这几日回来。若是不着急,就在山庄住上几日吧。”
“那……有劳您了。”
被莫名“缓刑”了两日,谢小禾回过神来,依然有些无所适从。他听取了苏昙的建议,将西湖周边的风景都走了个遍。这一日清晨,他从梅庄回来,还未走到天泽楼,忽然看见眼前剑光一闪,掠过一道浅黄色的身影。谢小禾慌忙回身,抬手挡住对方的攻势,看清楚后却愣在了原地:眼前的人并不是叶念卿,而是个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的黄衫少年。
“咦,你是什么人?”少年望着他,也一脸惊讶地开口道。
“你……”谢小禾飞快在脑海中思索,试探着开口,“难道是,叶忘?”
“你认识我?”叶忘挑眉的神情与叶念卿十分相似。想起叶念卿曾经关于“这个臭小子”的一系列吐槽,谢小禾便笑了出来,收手行礼:“在下谢小禾,是来找叶姑娘的,这几日借宿在庄内,多有打扰。”
“找阿姐啊?阿姐她现在不在,不过应该就快回来啦。”叶忘摆了摆手,随即抓住谢小禾的袖子,“正好正好,你武功好像也不错的样子?来来来,陪我打一会儿啊!”
叶忘年纪虽小,招式不多,功底却十分扎实。谢小禾倒也不用自己的兵器,掂起一根木棍,三两下梅花枪法,就足以将叶忘耍得团团转了。一个多时辰过去,叶忘对这位耐心陪自己练习的小军爷简直好感度爆棚,一口一个“谢大哥”,拉着他在山庄各处跑。谢小禾有些哭笑不得,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聊上几句,倒是不会主动去想叶念卿回来后那些令人紧张的事了。
“喏。”叶忘递给谢小禾一根糖葫芦,又拿起一根啃了一口,感叹道:“我也想出去游历,外面的糖葫芦一定比山庄里做的更好吃!”
“游历?”谢小禾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年,“藏剑山庄的游历,不都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吗?”
“那是山庄的游历没错啦,但我说的不是这个!”叶忘一个鲤鱼打挺,吓得谢小禾差点把手中的糖葫芦丢出去,“我也是听小姑姑说的,之前爹答应,我和阿姐可以跟着娘学武,然后去中原各地游历。不过这两年娘的身体不如以前好了,爹不让她太累,我只能等舅舅有时间带我去,所以我要多学点儿功夫才行!”
后面的话,谢小禾已经没有在听了。过去的碎片在脑海里拼凑,逐渐显出了它原本的脉络:
——你说那些欺负你的人吗?一掌打出去了嘛。
——你忘了卿卿的母亲是哪里出身了?是君山丐帮!
——我和阿姐可以跟着娘学武,然后去中原各处游历……
谢小禾猛地站起身,冲到别院的客厅,迎上苏昙略显诧异的目光,顾不得太多礼节,急切问道:“夫人,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想问……叶姑娘小时候出门游历,可曾去过江津村?”
“江津村?”苏昙蹙眉想了想,随即笑道,“是去过。那是我第一次带她出门,那时候她毛手毛脚,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还将她父亲给她的莲花玉佩弄丢了,回来被好一通教训呢。”
“娘!你在跟谁说话呢?”屋外传来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话语,伴随着侍女们的通报:“小小姐回来了!”
谢小禾转过头,迎上刚走进门的叶念卿的目光。她还是一身丐帮打扮,腰间别着一根青竹杖,头发在脑后扎成长长的马尾。看见谢小禾,她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像只刺猬似的浑身炸起毛来,呲牙咧嘴道:“你来干什么?”
——喂,你们在干什么?
如出一辙的语气让谢小禾如释重负,甚至笑了出来。叶念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忍不住骂道:“你这人不说话就知道笑,是不是傻啊!”手里居然还拿着(叶忘给的)糖葫芦!
谢小禾咳了一声,眼底却还带着亮晶晶的笑意。他望着不明所以的叶念卿,开口道:“我终于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你啊。
我以为会无疾而终的心动,原来早就回到我身边了。
9.
第二年,春天。
“小禾?小禾呢?叶姑娘来了——”
“别喊了,那小子刚刚看见车队,早就跑出去了。”穆清回道,笑着感慨,“他如今,可比之前上心多了。”
“小禾!”谢小禾刚到大门外,就看见叶念卿从马车上一跃,笑着扑进他怀里。少女用了点轻功身法,落地力道并不重,谢小禾稍微退了两步,将怀中的女孩抱紧了些,小声道:“你终于来了。”
“是呀,我来了,想我了没有?”谢小禾没有说话,耳廓却渐渐红了。叶念卿抬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笑了出来,“走吧!好久不见穆清姐姐他们了,我去打个招呼!”
两人一边往回走,谢小禾一边说起天策府最近的事:邱明前些日子走阴山商路,带回来一批新的马驹;雁门关的楼宓将军来拜访赵珩统领,刚离开不久;天策府的军医有事回了趟老家,来了一名青岩万花的弟子打理。
“穆清姐姐!”叶念卿喊道,冲迎面走来的人挥了挥手。穆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介绍:“这位是秦大夫,老丁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了他帮忙。”
“在下秦枕玉。叶姑娘,幸会。”叶念卿看向穆清身旁的白衣公子,不卑不亢,一双干净的眉眼好像看透了世间万物般,从她和谢小禾身上扫过,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会意一笑,“看来两位还有话要说,在下就不打扰了。穆将军,我们走吧。”
“那个人……来了多久了呀?”叶念卿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
“有大半个月了吧。虽然……许师兄和他不是很对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谢小禾叹了口气,两人走进秦王殿,许知远和邱明正趴在一堆书里抄写什么,前者看见谢小禾和叶念卿,没好气道:“你们来了啊。刚刚看见穆清师姐和姓秦的了没?”
“来的时候遇见了。”谢小禾点了点头。
“我就不明白了,他一个大男人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吗?”许知远气得将手中的笔一摔,“天天缠着穆清师姐没完,他怎么不来缠着邱明呢!”
“关我什么事儿啊?”邱明在一旁莫名中枪,委屈地开口,“那个秦大夫,每天拿着自己的几根针跟宝贝似的,动不动就往人身上扎,你不怵吗?反正我不去!”
“那,许师兄你没试着跟穆清姐姐说吗?”
“他倒是有那个胆子哦。”邱明语气凉凉道,“穆清师姐听了倒没什么反应,秦大夫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学者秦枕玉清冷的语调,“医者面前,男女无别。许将军觉得我与穆将军交往过密,会不会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叶念卿拼命想要忍住,然而思及许知远被噎到无话可说的模样,还是笑出了声。
“气死我了!小禾,晚上喝酒去!”许知远猛地一拍桌子大喊,谢小禾无奈,连忙将公文从他掌下拯救出来,嘴上答应道:“好好好,知道了师兄,你轻点儿,弄坏了文件赵珩师兄会生气的。”
晚上的洗尘宴,穆清意外缺席了。没有了说话的人,叶念卿稍稍有些无趣,许知远更是心情极差,抓着谢小禾和邱明一个劲儿猛灌,等叶念卿反应过来,谢小禾已经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着摇摇欲坠。
“哎!少喝点儿!”叶念卿连忙抢下两人手中的酒杯,好不容易将许知远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迷迷瞪瞪的谢小禾,叹了口气。筵席散尽,看着跌跌撞撞起身的谢小禾,叶念卿撇了撇嘴,还是上前扶住了他。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喝醉了啊?”叶念卿抱怨着,带他回到住处,刚松开手,谢小禾就倒在了床上。叶念卿有些认命地低头帮他解开衣领的扣子,目光却落在枕边,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荷包,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叶念卿愣了一下:这不是自己做的。她伸手摸了摸轮廓,似乎也不是她送给谢小禾的任何一件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你……别动……”谢小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有些含糊地开口。
“这是什么?”
“是……我小时候……她的……”她?难道还是小时候那个姑娘?叶念卿磨牙,想要再问却发现谢小禾已经睡了过去。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荷包放在了他枕边,没有打开。
算了,就听小姑姑一次。有什么事,明天亲自问他好了。
这一切,已经睡过去的谢小禾浑然不知。他还如往常一般早起、习武,然而等他回来,却发现叶念卿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根笔,抬起眼,凉凉地看他。
“小禾,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啊?好……”谢小禾有些困惑地上前两步,“你想问什么?”
“这个,是什么?”叶念卿手中提着什么在他眼前晃了晃,谢小禾看清后,瞬间变了脸色。
“放心,我没打开看。”他骤变的神情在叶念卿眼里就成了欲盖弥彰,她强忍下胸口饱胀的酸涩,继续道,“我想让你自己跟我说,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需要让你放在枕边,昼思夜想?”
“里面是……是……”
“果然还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姑娘吗?”叶念卿看着谢小禾踌躇再三的样子,怒意逐渐压过了苦闷,声音也有些咬牙切齿:“我记得,去年在山庄,是你说喜欢我。谢小禾,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长情,竟然还留着别的姑娘给你的东西?”
“不是的!”谢小禾猛地摇头,“卿卿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叶念卿的骄傲逐渐压过了理智,不给谢小禾解释的时间,抽开了系在荷包上的带子,“我倒想知道,是什么定情信物,让你这么宝贝!”
“哎!”谢小禾三两步冲上前,“卿卿你别——”
玉石掉在地上的清脆声音打破了两个人的僵持。叶念卿低头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起道:“这……这是我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你给我!”谢小禾急得满脸通红,想要去拿,叶念卿却始终不肯松手,喊道:“明明就是我的!这是我好早以前和娘亲出远门的时候弄丢的,还在那个村子里遇见了一个超让人讨厌的小男……孩……”
最后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叶念卿望着面前羞耻到恨不得钻进地下的少年,瞠目结舌:“……是你?”
“卿卿,你听我解释……”
“原来是你?”叶念卿喃喃自语,“那个人是你……那你说的,自己小时候遇见的小女孩……”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攥着玉佩猛地跳起来,伸手一掌拍向他胸前,“那你还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这么久?”
“不是,卿卿,我想告诉你的……”谢小禾解释道,手忙脚乱架住她的攻势,“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何况那时候我还说了山庄的不好,我怕你……”
“所以你就看着我自己酸自己?”叶念卿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哪个更需要解释,谢小禾你是傻吗?”
“卿卿,我真的……”
“给我出去!”叶念卿抄起重剑将谢小禾赶出了门外,“今天你别想进这道门!”
“小禾,又惹卿卿生气了?”
“师姐,我……”穆清看着门外茫然无措的谢小禾,费劲憋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说,不要惹叶姑娘生气,毕竟人家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而且还比你能打。”
“QAQ”谢小禾望着紧闭的屋门犯愁:这要怎么进去啊?
“卿卿,你听我说……”
“滚呐!”少女的喝斥没有预想中的凌厉,反而带了几分娇嗔。叶念卿反手关上门,缓缓滑落在墙角,捂住脸,半晌,有轻轻的笑声从指缝间流露出来。
原来,在遇见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相思不苦,只因有朝一日,定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