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上党的争端 ...
-
二月份的太行山冰天雪地，北风凌冽，厚厚的白雪中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们朝东方行进着，他们扛着雪亮的长戈，穿着厚厚的布甲，带着斗笠，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划出了一道道黑线，这些黑线遍及整个屯留平原。
二月初三，探子来报，上党各地已经战火连天了。
这时候韩国已经是三晋之中最为弱小的一个，赵国凭借着李牧不久前对匈奴一战声威大盛冠绝三晋，魏国在庞涓死后一直没有动静，于是赵国各大姓开始膨胀起来，发动了三晋的又一次内战。
韩国向天下合纵阵营抛去了求援书，不论大小，大梁的魏王和愁群都收到了一份，当天晚上，一队骑兵就进入了赵国，天下百国都无动于衷，此时韩秦虽然说是联盟但是只能保证彼此不攻打，何况关中大乱，楚国有心北上但正在和江北的小国打的痛快，卫，宋不敢捋赵国猛虎的胡须，齐国倒是点兵两万，但是迟迟没有打点好路上的诸侯国，以至于无路可去。
上党是群山包围着的一块高地，犹如一个天然堡垒，沿路有不少小领主和城堡抵抗着赵国的侵攻，把赵国军队拖在了这座‘城堡’的外围。
这时候韩国宫廷里一名白发苍苍的臣子走了进来。
“大王，您是何意呀？”他问道。
“敌攻而我救，是以至于人后，”高高在上的韩王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却满腹经纶的样子，“上党城坚固不会轻易被破，赵军跨过高山来袭补给不灵，只需要等而已，时机一到，到时候我率领虎贲之军击赵疲敝之师，何愁不胜？”
“话虽如此。。”老臣被他说得无话可说，“人算不如天算，还请大王时时注意。”
“我在位这几年天天打仗，何曾有过大失，老师傅不需要提醒啦。”这个年轻韩王所言非虚，韩国四战之地，时时刻刻和周边国家发生着小打小闹，他在位以来没有大的失利，边境线上是进是退全看当地的小领主的本事，倒也太平无事。
二月十五日，在韩国第一波两千人的援军被消灭以后，斫山匠和魏国民间的智囊剑客们来到了上党城。
他们受到了民众的欢迎，每过了一道城墙，城门都在后面关闭表示不愿意让他们离去，就这样走过了七道城墙，来到了最当中的堡垒上。
上党的父母官阴云兴被人仇杀而死，就在几天前。
“我有愁盟主的手令，大家愿意听我指挥吗？”斫山匠不管繁文缛节，直接站在大厅里喊道，来的时候愁群已经向他打了包票，去了就能当城主去指挥战斗，他当然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所以才会自己投入了上党的战争中。
大家一致同意，点了点头。
“把门关上！”斫山匠获得允许以后下令道，他的蓝衣骑士们关上了门，站在那里，拔出了刀。
“你这是做什么？”人们问。
“令行禁止，”斫山匠坐在垫子说，他的背不知从何时弓了起来，“你们既然愿意听我号令，就签个军令状，承认一下信物。”
大家伙在他的要求下立了‘以将为尊，违令者斩’的军令状，然后又签了告示说逆横盟的玉牌是上党目前最高权力的信物，这完全是因为愁群是韩国一名大姓的公子，大家才会这么信任他的手下。
“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大家伙问斫山匠。
“叫？”斫山匠疑惑的说，眼珠滴溜溜的转，“我姓郝，叫荣德。”
这是他在来路上和部下安欢商议的名字，现在郝荣德看着门口持刀的安欢，他是副手，剑眉星目，五官俊秀，英气逼人。
“签也签了，写也写了，”有人说，“该指挥了吧。”
“不急，”斫山匠坐下来说，“把你们的佩刀佩剑连同身上的小装饰都交上来。”
“这是为何？”
“为何？你们来又不曾带上眷属，若是临阵投敌我也好有个恨处。”
“拿拿拿！活土匪一样的。”
不一会，郝荣德的案几上就放满了玉牌和刀剑，他知道这些都是行走江湖的人挚爱之物，宁肯自己死也不会让它们受到不测。
“报！”一个青绿色衣服的探子拉着长音跑进来，“敌军已经在三十里开外了，左右翼延绵数里，人数大概在两万左右！”
“啊？”大家伙听到以后就炸了锅。
“来的快是快了些，但还算是没有超出我的预料。”郝荣德说，他在军中参谋数年，虽然不曾学到什么奇谋，但是正常的指挥还是做得到的，大致就是一个‘庸才’。
他点了几个腿脚利索的人下去传令一番布置以后就找了个空屋子关起门睡起觉来，大家想去找他都被那些蓝衣服的部下给拦了下来。
第二天天完全亮起来以后，一声清脆的鸡鸣把郝荣德也就是斫山匠给从梦中唤醒了，他穿着衣服一句话不说，出门就往楼顶爬去，早晨的冷风刮得他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稳，也刮散了清晨的大雾，他看到地平线那边有千百只被风卷起的战旗，上面写着各家的姓氏，形状也千奇百怪，有方的，有长条的，有三角的，密密麻麻的战旗下面是一根细细的黑线，他往西看到最远，黑线望不到头，往东也看不到头，黑线半圆的围了上来，还在行进，再低头一看自己这边，无数穿着短襟的黔首拉着儿子女儿，推着小推车正往城的南边逃去，他顺着人流望去，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门还没关。
等到他走下城楼，越过一板的大门以后，就听到身边的大群人开始尖叫，惶恐起来，他们看见那片阴云了，一眼望不到边际，在马厩骑上马，他一直来到了七板的门外，几百名士兵一夜没睡，挖了大大小小一地的土坑，放置了无数拒马，铁钉。
几个管事的看到他醒了，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大人，您看还怎么做？”
“去叫所有将军来七版商议。”
不一会，所有的参谋和带兵来的小领主们都跑来了，围在一起头抵着头。
“我点了点兵，我们有六千三百人，对面还不清楚有多少人我还不清楚。”郝荣德说道。
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那死守待援吧！”一个人说道。
“不需要死守，出城和他们较量较量才是上策。”
“我们人这么少，打什么呀？”
“你知道六千人是多少吗？六千人站在一起能把整个七版挤得密密麻麻，”郝荣德白了他一眼，“去召集人马，等他们过了拒马，就出城迎战。”
大伙散了以后郝荣德跟着大批城守上了城墙，上党城近几年来才建造的第七层围墙，除了第一层围墙和第五层围墙是石质以外，其他都是木质，基本都是两丈高，因此守城难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固若金汤说不上，但寻常人也爬不上去，必须得用梯子或者推开大门。
大约九百人此刻站在城墙上，手里提着一把弩，背上背着一壶弩矢，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全身都是黑色的铁甲，此刻彼此挨的紧紧的，都一言不发的盯着眼前的乌云越来越近。
一番号令和山呼海啸一样的军号子响过以后，赵军在几百米以外重新列阵，列的什么阵郝荣德是看不清楚，因为军阵太大，头尾都看不见。
不一会一个骑士骑着毛色花纹缤纷亮丽的一匹马驹，迈着轻快地步伐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越过拒马桩，跳过铁钉，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来到了城墙下面，直到郝荣德能看得清来人五官和脸上的小痘痘之后，他吆唤了一声示意他停下。
“赵国庞将军御下散骑常侍李凌问候上党城守，能否让在下入城协商一番，省却你我彼此侵攻之苦呢？”骑士熟练地背着应该是准备了一夜的开场白，语气有些不自觉得颤抖。
“进来可以，但恐怕出去就难了。”郝荣德在城墙上开了句玩笑，整条城墙线上的几百守军都笑了起来。
“上党片刻就要失陷，汝等已被韩王抛弃，何苦自寻死路呢？”骑士语气开始变得高傲。
“韩王抛弃上党？他的半个国就在这里，如何抛弃啊？”
“为何助一个无道之君呢？”骑士扬起了头，五官白白净净一看就是那深宫巨城里养起来的贵族子弟，“赵国北伐匈奴，杀头二十余万，东征齐国，侵攻土地无数，西伐魏国，使之不敢二心侍于赵王，南灭中山，断其社稷祖先，又有廉颇老帅包围燕都，燕王割地求还，此等战果乃天之眷顾，昭昭天道，顺昌逆亡，助赵则助一统之君，助韩则如那江心之中一叶孤舟，不久于人世之间，汝等并非愚人，为何自障双目？”骑士滔滔不绝的说。
“那长平抱头鼠窜者，恐怕不是赵国之人了。”
“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骑士生气了，指着他开始骂，拉着马往后退着，“你本是邯郸一贱民，赖父老接济得以苟活，既知母国来伐，就应献城而降，还有脸与我对峙，你说长平我赵国无光，之后的邯郸之战，赵国军民十万硬抗秦国五十万大军，百姓相食而不背弃社稷，岂不是天下第一等忠臣之国吗？”
“你也知道凭借着高墙坚城可以以一当十，我为什么要投降呢？”郝荣德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丢下一句话以后示意身旁的几名弓箭手拉满弦对准了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骑士大喊道，回马向后跑去。
等他跑回远处的阵中后的一刻钟左右，上党城面前的庞然巨阵开始移动了，往前缓缓地推进着，这时候大家凭借着地形才看到了赵军的全貌，黑压压的一大片军队漫山遍野，真如同黑云一般，每一声口号都喊得惊天动地，让人肝胆俱裂。
“文明君，李大人，候大人，还有大约五百人从南门跑了，杀了侍卫。”旁边来了一个传令使，对郝荣德耳语道。
“无妨，派人去把南门堵死，用石头，挖坑，所有垃圾，死尸，木头全都堆起来，我要让七版变成一堵墙，无法过人，所有人撤回六版去，”郝荣德吩咐道，“给我留条小路，我们守不住也会撤。”
他看了看身后干净的城墙，没有热油，没有滚木，也没有任何守城的东西，只有九百名常年在山地里作战的韩国汉子。
兵临城下，几千名赵军组成了一个前锋突击到了拒马，铁钉和壕沟组成的阻抗线边上，皱着眉头看着，不一会又来了几千人拿着铲子和木棍，收拾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城墙前面勉强算是平整了，能让骑兵过境。
赵军先锋正要发动攻击，却看到城墙上有人在那挥着一面黑旗。
“我韩军自古武勇无双，请赵军退后几丈，让我们列开阵仗，在城外堂堂正正来个开门红！”
“怕是没那么容易！”赵军先锋将军喊道，“出城就是送死，来吧！”
他带兵后退了。
郝荣德硬拉着几名抓住他的袖子不让走的领主们来到马厩，上马以后看着响应他召集的这一千多名韩国汉子，他们中只有五百人有马，其他的都人手一副栅栏，满脸坚毅，在这个年代死没有荣誉重要，倘若战败那将比死还难受，这是三晋人的普遍看法，因此他们格外好战。
“你疯了不成？”一名领主白发苍苍但身手矫健，一把抓住他想把他拉下马来，“敌军势大，怎么可鸡蛋撞石头呢？”
“我疯也是因为你们不听我号令而疯，”郝荣德弯下前身对他说，“若是我只能调动一千人马，城破指日可待。”
他甩开了这名老领主，趾高气昂的坐在马上，率领着先锋队出城了。
五百名步兵一出城门，就跑了起来，赵国军队果然也是阴险狡诈，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千多骑兵开始冲锋，郝荣德刚刚挤出城墙，一看情况就一个手令集结了挤出来的大约两百名骑兵，组成了一个方阵朝着赵军反冲。
韩骑兵在离赵骑兵一百多步的地方停下来，每个人弯弓射箭，发射了一波漂亮的箭雨，赵军始料未及被杀伤了几十人。
这时候的赵军因为胡服骑射已经穿上了胡服，而上党的韩军则为了好看还穿着宽松的汉服，他们的袖子比胡服兜风也不适合单骑，现在居然和赵军玩起了流嘀。（流嘀就是骑兵边跑变射箭，和匈奴的战法有些像）
韩军果然在发射了一阵箭雨以后朝着没人的西边跑去，赵军有几百骑兵追了过去，其余的人冲向城门口的韩国步兵，这时候步兵们已经用手中的栅栏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低矮围墙，围墙里也放着许多栅栏就像森林一样，韩军自己在里面都行动不便，更别说骑兵了，赵国骑兵正要放箭，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猛烈的箭雨给射的头晕脑胀，原来是城墙上的韩国守军开始放箭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射程，连忙后退，放了一波回马箭，射翻了一百多韩国步兵。
郝荣德带着赵国骑兵们绕着圈子，双方彼此射击了十几次，赵国骑兵越来越少，韩国骑兵则越来越多，因为安欢赶来了，身后带着清一色的黑马骑兵，不知又是哪个有钱领主的部众，人手一张精致的□□，放出去的都是短弩矢，及其有杀伤力，双方又是一阵互射，骑兵群过去的地方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寒冬腊月地上结满了霜，刚开始战斗的人还觉得冷，后来的人都活动开了，浑身热乎乎的，越战越勇，双方僵持了起来。
斗了大概半个时辰，门口栅栏里的步兵们被赵国军队射杀殆尽，跟着郝荣德的骑兵们也只剩下三百多人，他们意犹未尽的冲入了城门，跟过来的几百名赵国骑兵也冲了过去，前锋冲进城门，后面的队尾又遭了一阵射击死伤严重。
“哎呀！这个匹夫！”赵国先锋将军一锤大腿，下令所有人跟进。
进城的赵国骑兵丝毫没有掀起波浪，眼前映入眼帘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城士兵，而是层层叠叠的木材和拆毁的房屋部件堆成的小山，中间有一道细长的路，郝荣德的骑兵就从这里冲向六版的城门，他们自己也乱了起来，有些人冲得太快撞到墙上（马是被蒙着眼的），互相踩踏起来，不过赵国这边更惨，入城的骑兵被一波波无秩序的箭雨射的垂头丧气。
城墙上的九百名士兵此刻只剩下三百名敢死之士，他们面无表情的一次又一次拉开弓弦收割着赵国人的生命，双方本无仇怨，两国也不甚常打，只是战国时代烽火连天的感情让他们日益麻木了。
赵国先锋推进了过来，和城墙上的人互相射击，赵国这边的箭雨更为强烈，没几波就把城墙上的人射的稀少起来，不一会再也没有一个活人站在那。
六版城墙上的守军们都面容肃穆，自发的哀悼起来，搞得安欢想笑也不敢笑，僵着一张脸，他真心为这个战果感到高兴，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赵国人并不打算围城而是一面强攻，这是多自大无谋的打法呀。
赵国这边清点着尸体，大批人马进入了七版，把木头城墙给拆卸了，他们似乎有些异常，如果上党到手，不准备依靠上党城墙来保护上党吗？所有韩国领主和大人们都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们。
六版后面是拆成了废墟的大片建筑物，七版的废物堆在两个时辰后收拾了出去，期间双方又是几阵互射，彼此都伤亡惨重，这时候传来东边城墙也遭到攻击的消息，战况也十分激烈。
赵国的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壮实汉子们开了过来，身后是上万名赵国军人，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得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人脸和全身黑色的盔甲，他们人手一张长弓，朝城墙弯曲，放箭。
这一阵箭雨好生厉害，真像下雨了一样，郝荣德起初打算装一装面子，后来一看事情不对连忙不顾形象一把蹲在低矮的木城墙下面死死地护住了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有经验且不要脸，一些人视死如归的射出一箭然后被射成了刺猬，更多的人手足无措被射中要害直接毙命。
箭雨过后，整个城墙血水横流，不需要清点人数，明显活人在死尸堆里显得格外稀疏，郝荣德连忙撤回了五版的大门，五版是石质城墙，他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赶忙下令安欢关闭南门，上党只有南北门，七层城墙，城门都在一条线上，关门以后也就代表了被郝荣德放弃的那些还在其他方向战斗的，六版之上的士兵们已经被判了斩立决。
不久以后，城墙下面布满了尸体，双方不厌其烦的对射着，韩国这边四个士兵辅助一个人射弩，两个人一组一个把着弩，一个上弦，算上射手手中的弩三把轮流更替，快速又强劲的弩矢流和人数上占优势的赵国长弓阵平分秋色，这时候两方都学精了躲在掩体后面，弩矢和箭消耗巨大但伤亡却没有刚才的多了。
又是一刻钟的漫长等待，郝荣德趴在城墙的缕空小洞上看着下面的赵国军队，苦思冥想着对策，要是上党失守，他只有自杀一途，他可没脸跑回大梁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上党的争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