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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迷不悟》 二月份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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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初,我接受一期女性杂志的邀请负责一档专栏,而每期的专栏又得配合心理分析师对一些嘉宾进行专访。我当时另外接手有其他杂志的约稿,自然每月初都忙得焦头烂额,这种为口饭而劳碌奔波的生活方式诚然是我没有理由抱怨的。所以,我的生活在任劳任怨之余忙得一团糟。
我每天在健盘上敲击到凌晨两点钟,然后再爬上床昏头昏脑入睡,通常闹钟在七点钟喊我起床,我再挤车赶在九点之前去杂志社上班打卡。这种混乱的生活不仅迫使我遗弃了新一年的美容计划,更严重是在催稿、修稿的重重压力下至使我精神萎靡,脑门皱痛,有些时候只顾着活在自己塑造的人物世界里,却脱离了现实的境域,以致分不清虚实,游离在理性与感性的思潮间,不能释然。
周末的清晨,我还没来的及打开音响(我清晨总有听音乐的习惯),那边就响起了连续震动的电话声。对方是心理分析师Journo,他从事心理咨询行业多年,特别在感情问题的分析与调解方面他是出奇制胜的高手,而作为专注于婚姻感情的品牌性杂志,在涉及到感情专题时配备一名出色的情商分析师也是非常必要的。
Journo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今天有个意外事情要处理,示意不能陪我一同会见今天的嘉宾,我很快被他诚恳的道歉俘获了,并很坦然的接受了我只能孤行采访的事实。可挂掉电话,我才猛地意识到,这可是我第一次接触这种性质的专访,与之前专访过的服饰、美容界的精英或企业代理商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我的一个提问,甚至我的一个表情都能影响这位感情受挫者。可我们已经约好上午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再临时通知改约,又不免有损杂志社的形象。
承你所想,我如期赴约,甚至还提前了二十来钟到达那里。我嘱咐服务生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咖啡馆里当时播放着一首Emilie Simon的歌曲 Chanson de toile,这个法国女子的声音,向来都这么空灵遥远,她巧妙的融合了法语和英语的美感,用漂浮式的欧风电音,喊着精灵般富有灵性的音符,从那种声音里你能听到一点甜美,一点邪恶,一点妩媚,一点凄冷……总之,那种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遥远,而又略带谈谈的感伤。
我握起透明的玻璃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微暖的白开水刚刚顺着喉咙冲进空空的胃里,就看到一个穿着咖啡色麻纤质地高领风衣的女子走过来,她微笑着问我是不是××杂志的乐主编,尽管她把表情修饰的很自然,我仍能看得出她的笑容很僵硬。以至连她缺乏睡眠而又无神的眼睛都在告诉我,她每天不是因为忙碌而缺少休眠,而是长久性的失眠而引发的神经衰弱,以至精神不振,目光漂移不定。
我示意她坐下,并叫服务员过来点了咖啡,我自然是拿铁,她倒是没有兴致地扭头说了声,“跟她一样。”便捋了捋下垂于胸前干涩而又蓬乱的长发,对我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但又想不起在哪儿了。
我笑了笑,开玩笑说自己长得太过大众化了,时常会让别人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她俨然没有因为我的冷笑话而笑出来,那种游离于交谈之外的眼神告诉我,她并没有在意我曾说过什么。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她开始把眼睛漂移向窗外,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说我的故事吧…;”
这时歌曲突然转为To The Dancer In The Rain,她也开始讲起她的故事,她的名字叫袁唯,这让初次听到此名的人,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一种花——鸢尾。自然,为了渲染气氛,也为了增加我们之间的亲近感,我对其名字赞美修饰了一翻,其实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名字就是最好的来头语了。
当我提到鸢尾是一种象征优雅尊贵和爱的植物时,她很激动地打断我,并又换了一种语气说道:“它不过是代表宿命中游离和破碎的激情,即使再精致的美丽,也不过是易碎易逝罢了。”说完,她宛尔一笑,那笑容里隐藏着几分沧凉与冰冷,以致消弱了我访问她的激情。
其实在接手这档栏目之前我就被一个同事告知,能被约来的嘉宾,都是有过重度感情创伤的,显然袁唯所受伤害要比普通人刻骨铭心多了。自然在约她之前我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以为身处尘世,哪个人在感情上没有点磕磕碰碰,而作为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他们会选择做理性的奴隶,而非感情的主人。所以我相信我的倾诉者只是想把纠结的苦水一吐为快,而非沉溺于由自己塑造的冰窖里不能释然。
我看着她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神情安静,似有所思。过了会儿,她似乎突然间意识到对面还坐着一个期待与她判谈的人。于是抬起头,表示歉意的说了句不好意思。此时她的视线扫过我的眼睛,我从中扑捉到一丝疑惑。想今天她是真的不打算给我进行下去了。诚然,正如我所料,她真的起身,对我连声道歉起来,说她想安静一段时间,等段时间她会主动找我诉说,并请求我的谅解。这个时候我也只好作罢,目送她离开。
回到家里,这个名叫袁唯的女人在我的脑海里生了茧,她的眼神、她的表情,以及她褐色的外套都像是定格的画面,时不时地影响着我正常的生活。
等我把一篇整理完的时评约稿通过邮箱传给villa主编,Journo就迫不及待地打来电话,“我想听听有关那个女子的初步情况。”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很坦然的回答到。
Journo那边好像没有什么意外反应,他平静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我意料中的…”听到此,我突然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喽…”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乐安,只是你不懂这类人。”Journo的意思更让我茫然,他所说的这类人诚然是有深层涵义的。
“那你把她归为哪类人?”我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乐安——”随后,他没再说什么,便挂掉了电话。
在我们的初步接触中,我想对Journo的模糊认识不会多于袁唯,也即Journo同样令我难以琢磨。也许心理医生与心理病变者的心理格局都是我们正常的心理认识所无法达到的,他们的心绪通常会游离于另一个世界,直至疏离开我们的理解范围。所以对于Journo我通常会依着他的个性,但第一次专访失败后,特立独行的性格并没有阻碍我尝试着再次约她,但她以忙为由委婉拒绝了我。
由于考虑到杂志出版前的备稿期限,我也只好与Journo试着协商换其他采访对象。但是,因Journo对这一故事吸引力的评判度很高,同时为了更好的让他配合我工作,我也只好退步,就此不了了之。
然而,直到杂志初步定稿,我也没能理清这一故事的头绪,但又不能由栏目空着。于是,我只好连夜赶稿,把我们初次碰面时一些细节写出来,譬如着装,音容笑貌,说话口气等,设个悬念以便作跟踪连载。当然,我所能想到更多的并非是她故事的可述价值,而是我们杂志的总体反应,改以往篇篇故事独立完稿的特点,作些连载反倒略显创新。再加上此类故事写出来都几乎如出一辙,在没有找个新鲜故事之前,我宁愿冒险尝试一次。
等杂志正式走向市场,我查到了她的地址,附上一封短信邮寄给了她。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她的回应。
大概过了一周的时间,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发来的信息,上面写到:我们在迎宾路31号BLUE酒吧见面吧。我并没有意识到此信息来自袁唯。只是出于高效率办事的反应,立即回拨了过去,对方的声音很低,“喂”了一声,随后没等我开口就自报家门道:我是袁唯。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想对于她,我说出的每句话都应该谨慎。
我们在BLUE酒吧碰面,这次Journo在场,他把谈话气氛营造的很活跃,这也是我没有领教过的幽默风趣,或许仅仅只在他能驾御的人面前他才能将幽默基因变为显性。
袁唯这次显得很自然,开始谈些别的事情,说她家里的茉莉长势,说与她家阳台对着的阳台凉衣服的方式,她谈的很开心,并没有上次的拘谨与隐晦。但是很遗憾,她谈话的对象不是我,而是Journo。我坐在一旁不免有些尴尬,便起身借口去了洗手间。等回来,我急切地想转移话题,因为在这个事事都追求高效率的都市里,我觉得如果再继续这样坐下去,就是在浪费时间。
Journo显然也看出了我的急躁,他开始很巧妙的试着转移话题。
“今天为什么选择这个静吧,有什么记念意义吧?”照理我们约地点碰面是应该按照就近原则安排在市中心的,而袁唯居然选择郊区一个偏僻的普通静吧里,显然有她特殊的隐意。看来Journo的洞察力还是不容质疑的。
“你说的对,我的故事正是要从这里说起。七年前的今天,我是在这个静吧里认识Ransom的,当时我为了打发周末时间,来这里做服务生,他是常客,于是便自然而然地认识了…”
袁唯轻摇着透明的玻璃杯,低着头,眼睛盯着所剩不多的啤酒,偶尔抬头,目光撞入我的视野,它像闪电般,快而疾,容我的视神经再怎么敏锐,也捕捉不到它的灵犀。
17岁那年,作为勤工俭学的服务生袁唯在BLUE酒吧做兼职。然而,对于单纯的唯来说,稀奇古怪的Ransom是着实令她好奇的顾客。因为,几乎是每个周末的下午Ransom都会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个人喝酒,偶尔他也会带一束鲜花,像是等待某人,而他所要等待的对象似乎从来未曾出现过。
袁唯对他的好奇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他的观察上,她开始有意无意接近他,自然作为礼貌的服务生,她不会主动去问眼前这位古怪的顾客在等谁,为什么等待。日子久了他们也会聊上几句,话题涉及到各自所爱啤酒的牌子、书、爱好的运动和酒吧里柔声缠绵的音乐。当然,有时候也会谈到Ransom手里的花,以及落地窗外各行各色穿流不息的人群。
而后来,Ransom也仿佛在此找到了知己,每次到访必有唯作陪。直到有一天唯主动约他,他们去了另一家酒吧,Ransom坦诚的告诉唯自己等待的原因,以及远方他在等待的恋人。他说自己要做个决定,但自己所面临的抉择又使他迷离彷徨,直到有一天他的恋人回来,同意嫁给他,他才从那些彷徨中脱离。
说到此,唯静静地看着我,而之前的温和笃定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爱上了他,在他决定与别人结婚的前夕。”这句话,她咬字清晰,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最近老这样,心绪混乱,有些时候现实与故事总会混淆了概念,就连作为倾听者的身份我也会很入戏。因为我坚信现实中的故事才是读者们想要看到的。我调整下思绪,喝了杯冷啤,尽量不使自己在这一时刻乱了阵脚。
“你介意我讲下去吗?”唯看着我问道。
我调整了一下录音笔,平静地说道:“继续…”
Ransom和他的爱人结婚以后,唯成了他正式的情人,她什么都不求,没有名分,没有安定温暖的家,只有Ransom的疲倦和冷冰冰的身体。出于良知的感念,他们也曾尝试着离开彼此,但又都像对粟莉上了瘾,完完全全贪恋上了彼此。
“后来,他们离了婚,并非因为我,因为一个只贪恋他人的情人是给不了他什么的,况且他是那么地爱他的妻子。”唯眼睛里泛着泪花,可能她没有留意到我听到“离婚”二字是多么的敏锐与灰丧。也许她能体会到心如死灰的决绝及灵魂在那一刻的抽离,但她不会有失去了爱以后才懂得爱人已不在的痛楚与沮丧。
“他与他的妻子离了婚,这对于我本该是好事,但你们却没想到我得到的居然一个警示,一个情人与妻子相比分文不值的警示。”唯摇了摇杯中的酒,冷冷的抿嘴一笑。
她再次把目光转向我,这笑里暗含着悲悯,是对自己的嘲讽。
“他现在成了一具带着心跳的活尸体,心是为他的妻子跳的…”她的语气里带着怨恨,但她矛盾的各种举措又告示他人,既便如此,她也一如继往的爱着他。
“要不要随我去看看他,或许他也在期待着你们的到访。”唯开始温和的舒缓刚刚激动愤懑的语气。使这次有意安排的邀约看起来更像下意识的提议。
Journo看了看我,他想问我要个肯定,一个在平时的专访中常有的互动。我自然是迫切地要去,一方面是想了解更真实的唯,为接下来的稿子寻找更多的灵感溯源;另一方面是我以女人脆弱的感官意识开始对她怜悯起来。但还有一方面原因,说来奇巧,我自身所存的某种意念驱使着我去看已变成植物人Ransom。
我们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会面,按照唯提供的住址,我们来到一幢别墅区,豪华气派的哥特式建筑,宅院里开满了红艳的杜鹃花,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斜照在楼体的一侧,瓷片反射出耀眼的光,光打在花园一旁的摇椅上,摇椅上是被风吹拂的书页,落满了灰尘。写到这些文字,我的心被撕扯得疼痛,这些文字并非我此时的笔所创造,说白了我在复述,复述我多年前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唯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多时,她这次穿的很随意,淡紫色碎花衬衫,外套了件浅绿色短褂,很有几分主妇的意韵。
“这栋别墅不是我的,是Ransom送给他前妻的临别礼物,他说等装修好了,把钥匙交给前妻,他就会带我去伦敦结婚定居。然而就在去酬办房产权交接回来的路上他出了车祸,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唯一边说着,一边帮我们引路。
她把我们带到一间明敞的卧室里,夕阳透着明净的玻璃窗射进来,衬得整个房间金辉舒适。这时,唯突然对Journo说,“也许我们应该让她单独待在房间里。”
还没等Journo回过神,唯就将Journo引出了此房间的门,随手把门推上。
此时静谧的房间里只乘下我一人,不,还有他,一个安静的植物人,我的心神开始凝聚在他身上,脚步也渐渐向他逼近,一步,两步,直到双脚移动到他的床前,我的整个身体才发出求救信号,头部的轰鸣声刺激着大脑,而显现在我面前的那张脸,就像一部电影的主角,尽是由他出场的各种剧情场境。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曾不被我爱却一度被我信任,再到后来厌倦了我的冷淡,主动提出离开。他,牵绊着后知后觉的我为此消沉了一年,而一年后我却又想通过他的故事谋求生机。一场戏剧般的现实故事冲淡了我联想的灵感,这个房间注定充满着悲情,我难以逃脱的悲情。
我俯身抱住他,依旧熟悉的气息,依旧安静的听从一切。我抿住呼吸,口里重复着他的名字,“Ransom,Ransom ”心理却默念着这个中文含义,救赎,救赎……
(本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