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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秋冬之美胜过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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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玉园里清平无事,南霁云便告了细竹,与两个护卫下山买酒。
直到入夜,才一路跌跌撞撞、胡言乱语,醉得不成样子地被名叫阿虎的护卫们架上山来。
细竹连忙告知了公主,玉言放了书册,刚进了南霁云的房间,便差点被冲天的酒气熏倒。
两个护卫神色不安,唯唯告退。
玉言道:“怎会喝成这样?”
阿虎与另一个对视一眼:“奴才该死,只是南将军他似乎伤心至极,我们实在劝不下……”
再问了几句,看问不出什么,玉言挥手让他们退下。
细竹已打开了所有窗子通气,只是南霁云身上浓烈的酒味久久不能散去,嘴中一直断断续续地呓语,不问也知道他一定灌了不少。
吩咐细竹去弄点鱼汤醒酒,细竹告退。
她这才浸湿了自己手中平日用的帕子,拧了半干,上前帮他擦脸,他蹙眉,口中含混嘟囔,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突然抓了她的手腕:“玉言,不要走……不要走……”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等你……”
玉言震惊,手停在半空中,如芒在背、脸颊发烫。
惊疑中不知他是醉是醒,又心痛不已。
“我虽然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不爱她,我不爱她……可是你爱容公子,是不是?在你的心里……我是永远也比不上容公子的……是不是?……我付出再多,也比不上容公子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残缺……我却这样正常,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我永远比不上他……你每次匆匆来,然后匆匆地走,回去忏悔,回去洗干净我带给你的耻辱……是不是?是不是?……他那么圣洁,我却那样卑污下流……只会让你觉得肮脏……”
心中抽痛,玉言紧紧地俯身拥抱他:“霁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霁云,你听我说……”她声音哽咽了,“你怎么会这样想……霁云,你真傻……”手指抚上他紧蹙的眉间,似乎要抚平那眉间的寂寞和痛苦,纤指触到他的脸上,他痒痒地嘟囔,执住她的手,翻一个身将它压在那一侧的脸颊下。
玉言细细地端详他的脸,一瞬间仿若时光倒流,那时,也是在这个小屋里,刚刚做了她贴身护卫的霁云酒醉发热,她喂他吃粥。
她还记得那时他腼腆羞涩、局促不安的样子。
如今,当年那个羞涩腼腆的少年已经不再,只是酒醉后他的脆弱的真实,却一如当年。
她轻轻抚触他的脸颊,那样英挺的眉、深蹙的眉头——是啊,他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容易羞涩的少年。
沉默,不动声色,唯一一次,在她发怒欲走的瞬间,突然手臂用力,将她拉回怀中。他久久地用下巴摩蹭她的头顶,她长长的发丝散乱纠缠,欲语还休。
她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竟然每天都等她来……她的心颤抖了:“霁云!”她含泪地,修指触上他紧闭的唇。
细竹低头进来,热腾腾的鱼汤盛在木盘中端到她的面前。
她揽住他,另一只手缓缓舀了鲜鱼汤给他喝。
在她的心里,他仍是个孩子,虽然有时候他霸道、沉默、闹性使气,她也并不认真。
他不是容止……不,甚至容止,也不是那个可以让她安枕无忧的男子汉。
自她记事起,她就从来不奢望,这个世界上,能有那么一个可以让她全身心依赖的人……想到这里,心下一片黯然。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孤零零一个人。突然有瑟缩之感,很想像前几日一样,自己缩到房里,一个人就那样慵倦地蜷缩在床头被中,听窗外的风声、木叶摇落的沙沙声,心里突然有一种凄惶的安心……有时候是会有那样的几天,要自己蜷缩成一团,在那静谧中仿佛听得见心的声音,才会安心……
胡乱地想着,不知觉中,一碗热汤已经见底,放了汤碗,扶他躺下,盖好被子,才嘱咐细竹留意点,出了门。
是的,她知道,闭门不出的几日,他一定担心,甚至伤了心。可是她只是太累。
也许这样的日子是该结束了,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一觉醒来,已入了冬。
天色明亮得刺眼,玉言揉揉眼睛,容止唤细竹取了大氅。
大氅围裹住她,红滟滟的,映着她刚刚睡醒的晕红的面颊,玉言慵懒地倚着,柔弱无骨,懒倦地生烟。忽然看到窗外的鹅毛飞雪,这才精神一振,趴在窗前,唤容止一起看雪景。
容止笑,跟近来:“这么喜欢看雪?”
玉言痴痴望着窗外,爱娇地倚在他胸前:“因为有容止一起……”
红滟滟的大氅,衬着她懒倦欲生烟的神情。
容止这边一手拽着,她还是懒懒地倚侧,迟疑地一手扶在门边,皓腕上蛋清色的玉镯玎珰作响,
容止发笑:“玉儿若是生在穷人家,可怎生了得!”
玉言闻言起了羞意,这才被那人一把拽走。
二人携手经过那段曲曲折折的迴廊,同往湖边小亭走去。迴廊外,是一片白皑皑冰雪世界,冷冽的空气扑面袭来。
迴廊近了湖边小亭,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天地间一夜变作冰雪世界,视野所及,一望无垠的厚厚的积雪,掩映了早已枯败的荷叶,湖中浮冰碎雪闪着耀眼的银光……“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那人会意颔首:“风景若春夏之美,春夏之美犹可道;这首杜诗则如秋冬之美,不可说。容止如今知道,玉儿有秋冬之美,自然舍得下春夏了……”
玉言微笑,受不住茫茫天地、耀目雪景,眯起眼睛,轻轻倚在那人臂间……天地浩大,雪片大片大片地簌簌飘落,天地间一片寂静、万籁无声。
在他们身后,迴廊间的阴影下,静静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他直直地望着前方:红滟欲滴的长披风,衬着那个让他爱痛交织的身影,帽沿上的白狐毛被冷风轻轻吹乱……
心中霎那间如披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