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牢狱》司空隐

14、capter14 我要说的是

　　少年载着蓝纤秾到学校附近的乐行买了许多叫不出名来的工具，跳上车子后她不停地催促着，“快点！求求你再快一点！”
　　到考场以后，蓝纤秾不等少年停好车子就跳了下来。她从警戒线下钻过去，窜上楼梯——十公分的高跟鞋、礼服、楼梯，绊了一跤之后来了个优雅的单掌撑地弹跳，继续背着巨大的工具包向楼上跑去……这家伙真不简单！少年还知道那个单掌撑地弹跳在长跑项目里被称作“燕子衔泥”——可是，她真的会修钢琴吗？
　　少年跳过警戒线，两个警卫上前拦住他，“考试呢，不准靠近。”
　　“那个女人可以，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她是考场的司仪啊，你是什么？”
　　“我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他推开二人，向楼上跑过去。
　　六楼，考试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你能简述一下古典音乐和浪漫主义音乐的主要区别吗？”
　　“古典主义音乐，是1750－1820年间的欧洲主流音乐。古曲乐派的三大作曲家是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这个时代出现了多乐章交响曲、独奏协奏曲、弦乐四重奏、多乐章奏鸣曲等体裁……浪漫主义音乐是古典主义音乐的延续和发展，是西方音乐史上另一个时代。浪漫主义音乐更注重感情和形象的表现，往往富于想象力……”
　　“巴洛克音乐的特征是怎样的呢？”
　　“巴洛克风格的特征是精致细腻的装饰以及华丽的主题。巴洛克音乐是巴洛克风格在音乐领域的延伸，这种风格的音乐极尽奢华，加入大量装饰性的音符；节奏强烈、短促而律动，旋律精致。巴洛克音乐中，复调音乐占据主导地位，大小调取代了教会调式，同时主调音乐也在蓬勃发展。于是复调的和声性越来越明显……”
　　少年站在门口观望，蓝纤秾这个弟弟真够厉害，主考官的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对答如流。但是，那架钢琴蓝纤秾真的可以修好吗？考场的小钟表指到了九点一刻，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就到了。
　　雅五岁的时候开始接触钢琴，妈妈带来的那架小钢琴是雅的宝贝，是他的音乐殿堂。十三岁时，雅开始正式接受钢琴训练，他学习很刻苦，每天至少弹上五个钟头，那架古董小钢琴渐渐变得状况百出。因为无钱买新的，蓝纤秾便开始钻研钢琴修理，弦松了怎么办，键不灵怎么办，踏板弹不回来怎么办……后来，那架小钢琴被父亲以二百元的价钱卖掉了，雅哭了整整一晚，而蓝纤秾则下定决心要为雅买一架新钢琴……
　　现在，她使出所有解数去整顿那架筋脉尽断的钢琴，帕米尔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十分钟。雅的口试已经结束，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美丽姑娘还在忙上忙下，看来，明知会失败，明知无望，她还是要继续下去，她除了继续下去别无出路。帕米尔放下手中的表，目不转晴地盯着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还有七分钟——
　　少年屏息站在门外，她像在抢救自己至爱之人那样，以最温柔、最耐心、最暴躁、最紧迫的方式催促着手下的乐器快快醒过来。活该，没有钢琴的话为什么不向我借呢？真的打了所有的电话吗？那为什么唯独不打我的电话？我那架琴可是意大利最著名的钢琴制作师的杰作呢！
　　“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请各位考生掌握好时间。离考试……”广播里的警告声突然被谁掐断了，一阵空鸣之后，温柔沉稳的男音缓缓地响起，“雅，你的钢琴在下面。快去弹，我很期待你弹奏的巴赫的《戈登堡变奏曲》。雅，你的钢琴在下面。快去弹……”
　　夏飘雪。
　　那个声音，那个像念咒语一样的声音是夏飘雪！
　　她手中的钳子掉在地上，在鸦雀无声的室内撞出巨大的声响。是幻觉吗？会是幻觉吗？雅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人，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去；蓝纤秾跌坐在那里。她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或者，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住吧！
　　《戈登堡变奏曲》的创造者——巴赫，说它是一首为音乐爱好者消遣用的各种咏叹调以及变奏。美妙的琴音在校园的上空回荡，夏飘雪站在树荫下，汗水涔涔地微笑着。钢琴的尾音渐渐消失在风中，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九点三十一分，希望主考官给这位优异的学生法外开恩吧！
　　绝处缝生的蓝纤秾怔怔地站在楼梯口，夏飘雪与她遥遥相望，“我还要去开会。这架琴……如果你依然拒绝接受的话，可以把它留在这儿。钢板材质很厚，应该耐得住风吹日晒。”
　　蓝纤秾的一句“谢谢。”让夏飘雪如释重负，雅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夏飘雪哭了起来，“飘雪哥，我要怎么报答您呢？”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想吃你姐姐上次说的香菇炖鸡，你今天做不做？”
　　那些谈话，听起来就像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似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不祥的征兆。最终这很像一家人的三个人，终于成了一家人，而我在她的世界里永远成了局外者，这让我感觉自己就像雅弹的那首《戈登堡变奏曲》，是用来消遣的。
　　夏飘雪是个很有手腕的人，爱惩口舌之快——我当时这样以为。林院长走了过来，夏拍拍雅让他到姐姐那里去。“夏先生果然挺有手腕。”林京华伸出一只手，夏飘雪同他握了手，“彼此彼此，都是为自己的亲友略尽绵薄之力。”
　　“曲子弹得很好，但是那个学生还是违纪了，真是可惜。”林京华虚情假意地叹息着。
　　“那么代我向没有‘违纪’的令甥‘问好’。”
　　这是一场男人同男人的较量，不够直接，但是意义深刻。那种我不屑于使用的语言技巧，在后来，被我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人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当时，我只是悲伤地想，他最终还是为她买下了那架钢琴——
　　嘴角挑起哀伤之笑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消失在种满香樟树的煤屑路上。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她会对别人的一句话进行深深地反思，这和她似乎总觉得好像会失去什么而郁郁寡欢的性格有关。反思出的结果会生成她价值观的一部分，十分有效地左右她一辈子。蓝纤秾就是那么一个人，她做事太过认真，考虑得太多，我一直怀疑，她的生命里，有没有冲动过？哪怕只有一次？
　　在故事的最后，我纠正了她从来没有冲动过这一观点——她是一个比谁都容易冲动的人，她的生命就毁弃在自己的冲动上。只是，她命不好，每一次冲动自己的处境就被往绝境推进一大步。她的生命之路，遍布绝境。

　　蓝纤秾，你拥有一颗无法信任的心——
　　纤秾，其实，在所有感情里，你最不信任的就是爱情——
　　第一句是段子祺提醒她的，第二句，是夏飘雪那个浑蛋。

　　三天后，考试结果出来了。虽然口试和演奏都无可挑剔，但雅超出了比赛时间，他以几分之差落在了段子祺的后面——可是谁想得到呢，帕米尔教授竟然破格将雅收入门下。
　　那架钢琴送去段家之前，蓝纤秾找人修了整整一上午。当她抱怨那人收费太高时，修理员诉起苦来，“这可真是个‘高手’，得废多大功夫才能把琴调试成这样啊——每根弦、每只键全都严重错位了！害我一根一根地调了个遍，收您这一百元真的不算多！”现在，蓝纤秾想相信段子祺也不可能了。
　　她拦下要去送琴的雅，“姐姐去吧，你刚考完试，在家好好休息。”
　　“因为这架琴我差点误了考试，如果不亲自去一趟，缎子一定还以为我在生他的气。被他误会可不好，开学了我们还要一起跟帕米尔教授上课呢！我一定要跟他当面解释，告诉他我没有生气。”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琴出了问题。况且现在又修好了，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你不要多想，好好在家休息。”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整个学校都传疯了！”
　　“雅，你想得太多了。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呢？”她拍拍雅的肩膀，“我会告诉他琴并没有坏，你的演奏很顺利，学校传得沸沸洋洋的消息都是假的。”
　　正如蓝纤秾向雅许诺的那样，琴坏掉的事她只字未提。段子祺用手指轻触着送回的钢琴，悦耳的琴音在室内跳跃着。
　　“你的考试还顺利吧？”蓝纤秾问那一句，完全是出于礼貌。但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段子祺接了一句，“虽然不像蓝雅那样一波三折，但我个人还算满意。”他冷笑着，把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琴键上，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蓝纤秾。
　　“关于这架琴的事，我希望大家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哈！”他干笑一声，狠狠地按住酒杯下面的键，杯子应声而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是雅要这样认为吗，当作从未发生过？我要说的是，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而且不止一次！我要毁掉他！我要扯去盘踞在他头顶的桂冠，我要做第一，再也不要在他的阴影下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