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浅笺

2、墨色一

　　我之所以还是选择墨色作为题目，大概是无法忘却那个女孩子那一瞬间暗下去的眼眸，漆黑，空洞，没有半分温度，失去了一切生命的迹象。
　　那个女孩子，叫墨七。
　　在街头长大的女孩子，除却少数幸运儿，往往不会有很好听的名字，显然，墨七不是个幸运的女孩。
　　所以她的名字不大好。
　　我记得我第一次找上墨七的时候，十分诧异现在还有这样长大的孩子。
　　那天墨七上身一件半旧的浅灰色套头衬衫，一条似乎大了一号的同色运动裤。
　　少女五官并不惊艳，却足够青春，活跃。脸上故作轻佻的神情让人看了有些可笑。语气淡淡的，却叫人心痛。
　　“那又有什么的？甭管哪个年头，这种事还少过吗？”
　　“我是从山村里出来的，我们那种小地方，没有福利院，也不会有谁接济你，只能自己个儿想法子。”
　　“人只要想活着，总能想出法子来。”
　　“我不想出卖自己，那样让我觉得贱。”
　　“我宁可去偷，成了一笔大的，能好几个月不去做活儿。”
　　“而不是成为那种人，至少，偷有时候还是算种手艺的。”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凄凉。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眼睛里是对于世事的鄙夷与对自己的嘲讽；样貌却是标标准准的小姑娘。
　　只是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的眼睛里是幽深的暗色，如同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深的暗湖。
　　或许，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比喻，然而，那一刻，我是真心如此感受。
　　就像她说的，世界从不公平，有些人天生高高在上，有些人跌进尘埃里，还要努力设法活下来。
　　墨七就是这样。
　　那天我和她聊到很晚，或者说，她说到很晚。
　　她就那样絮絮叨叨地碎碎念着，直到接近黄昏。
　　然后，她仰头看看天色，释然地笑了，“顾惜，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但是你前头那些人，没一个能从我这拿到东西。乔家都挖不出来，何况他们？”
　　“……嗯，我知道。”我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话，最终随意说道，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这话接的实在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墨七清脆的笑了一声，扔给我一个小包。
　　“呵，真是有趣。喏，给你，陪我站这么久，听我絮叨，这个算报酬了。”’
　　墨七走的很快，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视线外了。
　　我拿着那个小包，有些不知所措。
　　我其实大概知道那应该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还是没敢打开。
　　人们都以为，千辛万苦得来了，是件很高兴的事。
　　其实不是的。
　　追求的太不容易，得来的却太轻易。这样的事情，会让人恐慌。
　　那是我的第一单生意。
　　在我接这单生意之前，已经有许多人试过，当然，他们全都失败了。
　　我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或者可以说，包括我在内，没有人，任何人，哪怕是一个厨娘，一个杂役，都不认为我能成功。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我成功了。
　　莫名其妙地成功。
　　很久之后，我才懂得，有些成功，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
　　那个小包里，是乔家的东西，一块唐代的玉。
　　这单生意，我拿了3万。
　　不多，却足以帮我在安城立脚。
　　再一次见到墨七，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那年，我二十七，墨七二十一。
　　我是在帮雇主和警察交接时见到她的。
　　半旧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几道血痕，眼里透着深深的绝望与空洞，但还是能认出来她。
　　我疑心自己看错，咬咬牙，拿肩撞了旁边的年轻警察一下，“喂，那个女孩犯了什么事？”
　　那个弄不清是叫小张还是小王的警察看了墨七一眼，“这个，不自爱嘛。做小三，被大夫人给抓到了，硬说是妓女，这不，拘留。名字挺奇怪的，叫什么墨七。”
　　看着墨七脸上带着些许的绝望，我心里一阵一阵地难过。
　　那样一个曾经卑微却维护着自己骄傲的女子，如今，沦落至此。
　　我知道，墨七绝不会去做小三的，她是那么骄傲的女子。
　　何况，一个被正室抓到的小三，绝不会那么的绝望，绝望到空洞与冰冷。
　　我还是把她保释了出来，以老乡的名义。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都是从社会所忽略的地方慢慢走出来的人，自然不算撒谎。
　　那时候的墨七已经没有了什么意识，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做事。
　　我托了韩致照顾她。
　　墨七不吃饭，只能依靠打点滴来维持营养。
　　我那时与韩致相交尚浅，只知道他是我的邻居，而且时间多空闲，不知道他是极为高明的心理医师。
　　原先，我没有太担心墨七，想着毕竟是曾历尽太多坎坷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然而，墨七的情况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好转，反而是更加糟糕了起来。
　　“嗯，顾小姐，你朋友似乎是抑郁症，我比较通晓心理学，不如让我试试。”在我询问韩致安市有哪些好的心理医师的时候，韩致看了我一会儿，才缓缓道。
　　“诶，谢谢你。”我对于邻居的热心很感念，但还是有些怀疑他的本事，担心他会耽误了墨七的病情，“可是我想她需要更加专业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