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乱葬岗 ...
-
唐二爷死了。
唐家变得热闹起来，很久未露面的大爷爷和三爷爷都坐在轮椅上颤颤巍巍地来了。唐华惊异于他们居然还在世。
爷爷写了遗嘱，唐华的爸爸作为老人唯一的儿子分得了大部分的房子和地产，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唐家新一代家主，获得了无数或恶毒或羡艳的目光。
遗嘱中还着重提到了自己的身后事，要求埋在村子西边的乱葬岗中。
那个乱葬岗是唐家村最西面的一块荒地。多年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阴森荒凉。乱葬岗的那边是白家村，两个大家族都不愿意管理，也就任由那里成为落魄之人最后的归宿。
对于遗嘱中的这一条，唐家分为了两派。唐华的爸爸和大姑强烈反对，提议和唐华的奶奶合葬在祖坟中。考虑到唐家是附近比较显赫的大家族，埋在乱葬岗中传出去实在让人笑话。而唐华的二姑显然不这么认为，只是坐在那里淡淡地说了一句，随父亲的心愿吧。唐华的二姑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以前因为得了癔症死了，从那时起，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沉默寡言不说，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姑父不堪村里人的白眼，离开了唐家村。这之后，她的精神愈加不好，所以一家人都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最终唐二爷还是葬在了祖坟中。
唐华的奶奶在生下他爸爸不久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的玉米地里，农村人朴实，就当是体虚受寒而死，匆匆下了葬，谁也没注意她发黑的嘴唇和眼眶。
唐华记事以来就从没和旁邻白家来往过。从村中女人们窸窸窣窣地议论中，似乎是说很久以前，唐、白两家关系十分密切，但是在爷爷那一辈和白家发生过很见不得人的事，那以后，两家就疏远了。唐华也只能了解到这儿了，因为那些女人一看见他，话题总是转变得很快。
唐二爷头七那天，唐华的爸爸去烧纸，妈妈和两个姐姐也去老宅打理一些家事——过了孝期，他们就要搬去住了，总是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那个老宅，爷爷去世后，唐华只去过一次。在那个讨论爷爷下葬位置的风雨交加的夜晚，老宅的气氛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爸爸说：“那就决定了，葬在祖坟吧。”的时候，那一声炸雷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爷爷去世已经七天了，唐华躺在床上计算着学校开学的时间，哀叹着自己即将过去的暑假。他在读大学，总有许多幻想。迷迷糊糊之中，窗外传来雨声，继而越下越大。唐华觉得有点冷，又把身上的薄被向上拽了拽。自从爷爷走后，总是在下雨，像悲鸣般的哭泣。
唐华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大姐和二姐此时正和母亲一起打扫老宅。三哥是爷爷的大孙子，从小就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此时正和新交的女朋友住在唐华隔壁。听到墙那边传来莺莺燕燕的隐忍的呻吟，唐华干脆用被捂住了脑袋。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突然，窗外一个闪电伴随着更大的雨声袭来，唐华眼前一片虚无，明明蒙着头，眼睛还是被刺得睁不开。恍惚中，他听见一些杂乱的声音，破碎声，哭喊声，似乎还有棍棒打在身体上的声音。等到这一切逐渐消失，迟来的雷声和着一个凄厉的惊叫传到了唐华的鼓膜中。
“啊——！”
三哥的女友死相很骇人，眼球突出，眼眶出血，嘴巴大张，整张脸被自己的指甲挠得血肉模糊。像是活活吓死的。三哥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友在情正浓时突然大叫死去，给了他不小的刺激。唐华见到他时，已经和二姑的状态差不多了。
家里乱了套，对于这个女人的死众说纷纭。关键时刻还是唐华父亲站出来主持大局，在详细问过唐华事情经过之后决定压下这件事，将女人扔在了乱葬岗中。
一时间唐家人心慌慌，对于这个女人的惨死，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唐二爷才去世七天就死了一个人，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三哥发起了高烧，嘴里絮絮叨叨的。村里的医生也没瞧出个什么所以然，药也吃了，点滴也打了，都没能缓解症状。巫医也请过了，装模作样地施了法，似乎也没什么效果。
二姑过来瞧过一眼，摇了摇头，充满绝望地离开了，这幅样子，和自己女儿去世前，那么像。
终究，三哥没能挺过两周，也走了。就在唐二爷死后三七那天上吊自杀了。全家人烧纸回来，唐华的母亲差点昏死过去。要不是唐华和大家拦着，唐母恐怕也会和儿子一道去了。
作为家主，唐华的父亲忍着悲痛葬了儿子。区区二十一天，唐家接二连三的死人，大家心里都很不安。唐华的大姑更是想带着一家离开这里。
大姑是个命苦的女人，唐二爷在得知是个女孩的时候，满眼的期待变成了失望。甚至在唐华奶奶坐月子的时候看都没看过一眼。这种轻视在大姑生下三个女儿过后越是变本加厉。小女儿一岁的时候，大姑父在村北小河中洗澡时，被水下漩涡绊住了脚，淹死了。因为他常常几天不归家，等到发现时，已经被冲到了距唐家村三公里的水库中。大姑一个人将三个女儿拉扯大。
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唐父是不会允许他们离开的。在唐华父亲严厉的语气下，大姑似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华隐隐觉得这次的事情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他正在大学读中文系，对于古籍文献也算略知一二。他去翻阅了县志和一些其他的记载，可是关于唐家和白家的资料都截止在了唐华爷爷的这一辈。仅有的资料也是记述了唐、白两家如何交往，世代友好，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辞。
倒是在一些野史中——有些甚至连记录人的名号都没有。看到了一些两家决裂原因的端倪。似乎是唐二爷和白家太爷唯一的儿子——白老爷有一些冲突。这也只是大概的意思，因为唐、白两家都没有声张，随着时间的推移，真相也就越来越扑朔迷离。
唐华有些头疼，三哥去世已经七天了，他一直在看这些文献。虽然一开始只是想为学业对付一个报告，没想到却看出了兴趣。到底为什么会闹僵呢？有意思。唐华看着书桌上还有将近一人高的书籍，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今天是三哥头七，刚刚结束了爷爷仪式的唐家人又心怀鬼胎地办起了三哥的仪式。唐母按照惯例在老宅的灶台上放了一碗水，又默默地对着那碗水点了点头，似乎是要和三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这几天唐母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时不时地还会神思飘忽，但已无大碍。
天色渐暗，雨点又砸了下来。唐华看看了浓密的乌云，合上手中的书，匆匆上了床。
雨夜是如此难熬，唐华辗转了很久也没有睡着。三哥和那女人的死多少给他心里留下了一些阴影。而近来看的书越多，对于唐、白两家的疑问也越来越大。唐二爷和白老爷小时候关系似乎很好，两个人年龄相仿，又在一个学堂读书，不应该决裂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声惊雷打断了唐华的思绪，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杂乱声音的白茫的世界。一道闪电带来遥远又虚无的充满绝望的话：恨呐……好恨呐……
唐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本来就十分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了对面墙上的一个欣长身影后显得更加恐惧。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啊对，下着雨呢，唐华机械的转过头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天色却似血一般的红。
天亮了？
“啊——！”唐母的声音惊醒了老宅周围的生灵，昨晚放在灶台上的水，变成了一碗血。
唐华看见那碗血，它那么红，却让他想起了梦中——也许是梦中，的那个白色的身影。为什么呢，明明是一袭白衣，却让唐华像看见血衣一般的凄厉与可怖。
与此同时，唐华大姑一家的死讯更让唐家雪上加霜。昨晚大姑带着全家出逃，与一辆运石车相撞，大姑和三个女儿及女婿全部遇难。而且七个人全被或碾或砸成了肉泥，惨不忍睹。
这一下，唐父也稳不住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用的办法都用了，非但没有驱散唐家上空的阴郁之气，反而又死了人。一时间，大家都害怕下一次厄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二姑得知后，还是只摇了摇头。张口欲言些什么，但是终究是没有说出来。这更加让唐华确认，这一连串的事件一定有原因。而且，二姑出马了。
也许在女儿死后，或是二姑父离开后，二姑就可以看出不干净的东西了。唐华小时候就觉得二姑怪怪的。记得小时候的他，总是能看到爷爷背后有很多影子，但当他咿咿呀呀想表达的时候，二姑总会摇摇头，盯着他看，像是在说：不可以。
父亲在交代大姑一家的后事，姐姐和二姑的儿子，儿媳也都在帮忙，唐华获得父亲的允许后回到了房中，继续阅读古籍。
刚打开房门，一阵风袭来。唐华发现书桌前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他刚想走到窗边关上窗户，一阵更强劲的风一下子吹倒了那一人多高的书。唐华慌乱地开始保护书本，娘咧，这可都是很贵的。书页伴随着风声哗啦哗啦响。渐渐的风小了，唐华逛上窗户，一回头，一本打开的书吸引了他的目光。唐华像是受到蛊惑一般拿起了它，这……是从未见过的书。
另一边，唐母正哭哭啼啼的诉苦。
“这可怎么办啊！——！儿子头七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全乱了，全乱了，没法活了啊——”
本来就十分闹心的唐父被她这么一哭，更加焦头烂额。
“你哭什么哭！这不还没死光呢吗！”
“你吼啊！你就会吼我！儿子都死了。”
“唉。”唐父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二姑的儿子病了，这病来的很突然。唐响——自从二姑父离开，二姑就给孩子改了姓，面色苍白，一直在呕吐。二姑的眼神暗了暗，大家都知道，女儿死后，唐响一直是二姑精神的寄托，此时儿子病的如此严重，而且根据这段时间唐家的遭遇来看，也可能命不久矣。唐父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已经有了节哀顺变的意味。
唐华缓缓合上那本书，他并不是不想看，而是觉得还不是时候，还不是看的时候。他回到老宅，看见父母严肃的表情，问道：“又出事了？”
“嗯，唐响病了。”
“病了？我去看看。”唐华说着就要开门。
“小声点，你二姑和嫂子在里面照顾呢。”
“知道了。”
唐华把门打开，眼前的情景骇的他说不出话来。
墙上，地上，全是血，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血碗。二姑和嫂子满身是血地躺在床边，唐响的嘴角也有血液流出来。
这是破解的办法吗？唐响饮下了两人的心头之血，状态似乎是好了很多。
二姑是如此爱他的儿子，不惜用自己和儿媳的生命救唐响一命。儿子，就是她的命啊！
唐父已经麻木了，吩咐人把两人的尸体殓了，又打扫了房间。
“阿华，你回房休息吧。”唐父一脸疲惫，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阿华？似曾相识的名字，除了自己，还有人叫阿华？
“嗯。”唐华回到房间，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眉宇间满是疲惫与不解，却没有恐惧。
唐响的情况好了很多，不再呕吐，脸色也开始有了血色，只是身体依然很虚弱，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大家也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但是唐响清楚得很。自己再次醒来以后就没见过那两个时时不离左右的人，大概，也是遭遇了不测吧，那自己就更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
二姑和二姑儿媳的灵堂很快就设好了，唐华的大姐和二姐负责守灵，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两个女孩儿在灵堂中相互依偎着。
当晚，又下了雨。
一阵异香飘来，两个女孩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大姐闭眼前似乎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然后就昏了过去。整整一晚的电闪雷鸣都没有叫醒她们。
当二姐再次醒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满身是血的二姑夫和断气的大姐。
“啊——！”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老宅，惊恐地指向灵堂的方向。二姑夫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对于他的突然出现，连唐父都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二姑夫全身的皮肉都翻了开来，死前一定经历了十分痛苦的过程。而大姐，就像是睡着了，安详又平静。唐母已经呆在房间中不再出来了，她早已经崩溃了，唐父不得不派人看着她，防止她自杀。
雨一直没有停，唐华坐在书桌前望着铅灰色的被雨水冲刷着的窗户，翻开桌子上最后一本书，一本由血和泪，生与死书写而成的，尘封已久的真相。唐华的思绪顺着还留着余温的文字回到了那个年代。
在那个灰色的时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唐家的二少爷，另一个是白家的独苗。年幼的他们在彼此的陪伴中长大，学习，逃课，郊游，在一个又一个如画般的地方留下了有关对方的美好回忆。十一二岁的时候，情窦初开的他们渐渐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情意。他们在田垄中悄悄的牵手，用心呵护着这个小秘密，试探的触碰和安心的依靠让自己心中只留下对方一人。
年及弱冠，两家长辈都各自为两人谋了婚事，可是他们都不愿意。在长辈的逼迫下，气盛的白少说出了真相。因为他家中唯一的儿子，把白太爷气得脸都变了颜色。
“你，你怎么能做出如此苟且之事！！！污秽至极！！！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让我如何面对唐家的人和白家的列祖列宗啊！你啊！我这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父亲成全。”白少跪了下来。
“你！你竟然还顶嘴！你！”白太爷显然气得不轻。
“父亲应该知道，您若执意逼迫，我恐怕会做出越矩之事。”
这意味着白家将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这件事的结局是白太爷用家法打了白少数百棍，无论人们如何阻拦，争吵，求情，气昏了的白太爷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棍棒。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白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当夜就因高烧和内出血死掉了。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白太爷命人连夜将儿子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中，从此便再也没有提到过他。对外只是说害了病，出城医治去了。
唐二少在白少死的当夜就心口疼，发起了高烧，得知了消息后更是三日没有进食。唐老爷得知此事后打算就这么囚禁他一辈子——反正自己还有两个儿子。
但后来唐二少想到，他不能死，他还要给他报仇。大家看二少开始吃饭了，都以为他终于想通，他也承诺会好好成家立业，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那以后，唐二少果然娶了亲，又开始生儿育女，白家也过继了一个男孩当儿子。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是那刻骨铭心的情意，怎是说忘就能忘的。暗中，唐二少开始寻找阴损毒方，他学会了炼蛊下咒，逆天改命。他用自己的魂魄锁链系住白少的灵魂，等到他死亡之时会一起走，一直在一起。
他用妻子和二女儿的女儿做了试验，他讨厌这些女人，结果成功了。于是白太爷和白家与白少的死有关的人都一一毙命。但做这些已经让他快速消耗自己的寿命。当时出马的二姑和年幼的唐华看到他背后的影子，便是那些亡魂。
他逐渐消瘦，行动变得困难起来，自知命不久矣的他立下遗嘱，要将自己埋在乱葬岗中，他知道白少在等他，那个出现在唐华房中的那个凄凉的白色身影就是他。可是万万没想到，子女竟违背他的意愿把他葬在祖坟之中。这让他无法与白少见面，他如此恨，恨昏庸的家人，恨不公的社会，恨道德的制约，他恨，恨到想杀光所有人。
于是他开始除掉这些自己的子女，除掉这些让他不能与白少在一起的枷锁。却单单留下了唐华。单单留下了他。
而解除诅咒的唯一办法，是同时饮下自己所爱的和爱自己的人的心头之血。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这天人永隔的痛！体会一下这种独自苟活于人世的苦！
这痛苦！痛的生不如死！苦的有口难言！
这痛苦！
阿华，等着我，我来带你走……
唐华双目呆滞的合上书，他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这书，应该是爷爷写的吧，是爷爷在无数个无人陪伴的夜晚写下这些来排遣自己的苦闷与愤怒吧。
那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晚，爷爷该是多么痛苦，白爷爷孤身一人待在乱葬岗中，心里又会是多么孤独。
明明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无法与相爱之人相守一生之痛，大概无法形容罢。
等到唐华从那个年代回到老宅之中时，父母和二姐也已经断气，他没有时间悲伤，他要了却爷爷的心愿。
后来，唐华把爷爷的坟迁到了乱葬岗中，又为两人举办了冥婚。将老宅布置成最开始的模样后，和唐响一起永远的离开了唐家村。
尾声
又一阵风夹杂着雪花吹进唐家古宅，一本书被吹开，缓缓停在了最后一页：唐二爷唐秋给小孙子起名唐华，为了纪念自己死去的爱人白华。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碧落黄泉，无论如何请让我来找你。
——唐秋、白华
愿你们能被世人所接受，被世界温柔相待。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乱葬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