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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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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陆林轩心里惦着要走,早早便起来了。
不隔一会儿,小山便敲门叫她。陆林轩急急得贴了花钿,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出门却不见小山,只有张子凡等在门外。
“咦?小山呢?”
张子凡直直地瞅着她,顿了顿才说,“我叫她等在外面了。”陆林轩点点头便要往外走,却被张子凡拉住。
“怎么啦?”
张子凡拉她又进屋去,将她按坐在镜子前,陆林轩一瞧,才发现许是刚经过屋中流苏时没注意,竟将花钿碰歪了,楞神间张子凡提了笔,“来。”
若放平时陆林轩必是会拒绝的,可此时他声音低沉,一张俊逸非凡的脸离她那样近,竟将她蛊惑了,由着他替她贴眉间花钿。
陆林轩的花钿用呵胶,也是张子凡吩咐办下,她只觉他靠近,下意识的闭眼靠后,张子凡手在她颈后一托,她便觉他一口热气轻轻呵在她的的额上。他替她拭去那碰坏的花钿,笔尖呵胶落在她的眉间,冰凉的触感令她睫毛忍不住的颤。张子凡看着她这略显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大动,手下稍顿,忍了才为她贴上花钿,指尖却是温暖。
“林轩,好了。”
陆林轩脸一红,见张子凡像是没意识到她方才的失神才稍稍好些。陆林轩来这里这么些日子还未踏出过院子,一出去才发觉这哪里叫院子,分明就是一座深宅,她所在的院子也不过冰山一角。
众庭院星罗棋布,隐在竹海之中,唯细看可见屋角飞檐因风时隐时现。出门始是大路,陆林轩看着身边寂静幽深的竹林便想起在剑庐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人间险恶。座下马匹速度减慢,不经意间已只剩林间小路,亏得陆林轩骑术还好,不然还得下马来走。
“小山,这是哪里?”
小山在旁笑眯眯地道,“这里人称蜀南竹海,在蜀中南部。”
“你是一直在这别院吗?”陆林轩虽与小山呆了这么些日子却因她有意疏远,一直不算亲近,一直不知。
“我一直在老宅,这次是少主专门叫了我来照顾姑娘,现在姑娘没事啦,我自然也要回去了。”
张子凡解释道,“小山算是我的心腹,有她照顾你,我还算放心。”
陆林轩本想过,却觉得就她所认识的张子凡,如果小山是他的心腹,必然会亲近许多,而不是这样的疏远。
小山笑道,“少主是什么身份,自然不会和我们多加亲近,可是少主待我们的好,我们也都记得,姑娘不必多虑。”
陆林轩怔怔的看她,她口中的少主,哪里是她认识的张子凡。倾城倾国那样冒犯他,他都好言以待,只有一次忍无可忍,却是吓住了同行四人,果不其然,那才是真的张子凡。
她朝他看过去,他只是笑着,明知她的惊讶,却未做解释。她只看着他的笑容,也有些懂了。她想起来他原来与李星云酒后深谈,那时他们都醉了,想是已经不记得。他谈起家里事,与他的衣着配饰相符的大家,父亲看似亲近实则疏远,家仆恭敬冷淡,却不知,小山这样的直接的性子,他们为何还是这样疏远。
“张大哥,这终南山距离渝州城一千多里路。你说师兄半路已被带去终南山,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陆姑娘未曾赶过远路,必然有所不知,这一千多里路,若有快马,八百里加急,再能日夜兼程,两天就到了。”
陆林轩一惊,“那我们耽搁的这几天,他们岂不是早就到了。”
张子凡笑道,“那倒不然,你师兄身上有伤,是架不住八百里加急的。若你师父和他在一起,也必然不会同意的。我们估摸着他们现在也最多也是才到。”
陆林轩突然沉默,张子凡见她表情忽然沉下来,只等着,“张大哥,”她抬头看过来,“那个时候,我师父,”她又停顿一下,像是哽着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是不是也在看着我们。”
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按他们带走李星云的速度来说,便是必然。
他沉默良久,她也算聪慧,必然已知道答案,却自始至终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张子凡笑道,“陆姑娘说笑了,你师父必然是不在,否则怎会眼睁睁的看你师兄妹陷在困境之中。”
她少有地咄咄逼人,“你怎么知道?”
他拉着缰绳,目光转向前方,像是没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通文馆虽是比不过不良人,却也已经营多年,某些消息,若想得到还是不费功夫的。”
陆林轩又静下来好一会儿,直压下那股哽咽才道,“什么是不良人,张子凡。”
什么是不良人?
张子凡也想过这样类似的问题,义父问过他,什么是通文馆?
大顺二年,唐昭宗封李克用晋王,割据河东与朱温对峙,李克用曾择其军中勇士养为子,始建义儿军兼其特务及暴力机构,其义子李嗣源领导,洒下情报网,作为李克用最精锐亲信的牙兵。后天佑五年,李克用亡,其子李存勖继位,义儿军改为通文馆。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可世人不知,这大争之世,却才是隐秘机关扩张的好时机,流民四窜,正应了各路眼线大隐隐于世的需求。至此通文馆迅速扩张,藏身江湖。
只是,无论说得再玄乎其神,其实不过是当权者亲兵,为其卖命之人而已。谁人又知,当权者近侧之人,更是难做。
他只道,“这个问题,便等陆姑娘见到你师父后,留你师父作答吧。”
陆林轩这时候已经调整过来,已不见了红眼圈,却毕竟年轻单纯,多的隐忍不得,一张脸依旧沉着。
张子帆安慰道,“陆姑娘无须担心,我不告诉姑娘并非因为不良人是什么不当之物。你师父养育你这么些年,你难道还不知他早已将你与李兄二人做了他的一双儿女,这样可将他人子女当作自己子女之人,可能是什么恶人?你就是不信我,也自当信你师傅,不信你师傅,也该信你爹爹吧。”
她听了,看向他,“我爹爹也与不良人有关?”
“据我所知,不错。”
陆林轩瞪大眼睛看着他,眼中映出周边的竹林,当真是眼含翠//色。
他想到她将要了解的事,便替她担心,道,“陆姑娘,你可知道,这世上的事物大多正邪难辨。就近到四十年前的黄巢起义,若不是这起义席卷大唐十二行省,想来大唐也不至于气数已尽。可乾符二年,关东大旱,官府催缴,民不聊生,若不起义也惟有死路一条。就是现在到来,谁可说是正是邪?再远到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说来许是大逆不道,那时太宗杀李建成与齐王,便是弑兄篡位。”
“可史称李建成松懒惰慢,好饮酒女色,齐王也常有过错,高祖常有心令太宗取而代之,这才惹得李建成与齐王勾结朝中众臣成太子党打压太宗,太宗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张子凡倒没想过陆林轩竟知道这些,“这些事你师父讲给你的?”
陆林轩否认道,“是师兄告诉我的。”
陆林轩还没说张子凡其实便已立即猜到,火烧剑庐那日,他亲眼看到李星云不同于以往的一面,再加那阎君的反应同李星云姓氏,便有怀疑他的身份。可又想若真如此,又为何不隐姓埋名,而是将其形式暴露人前,岂不当了活靶子。这才作罢。
“是吗?哪李兄又可曾告诉过姑娘,成王败寇一句。难保太宗没有掩其弑兄之过令史官污染史实。”
陆林轩沉默下来。
张子凡见她沉默,想她也是有些听进去了,笑道,“陆姑娘不必多虑,在下对姑娘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让姑娘知道,这世上他人之言接不可完全听之信之,唯有亲自经历,知其根本,才可下定论。”
陆林轩早过碧玉年华,却常年隐于林间,陪伴她的多是书本、师兄、师父。对她来说,师父便是父亲,师兄便是兄长,再是亲近,却也都把她当作小孩子,始终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眼中只见黑白分明,只说宠爱都是轻的。从未有人像是这样一般,以同龄人的姿态与她交谈,告诉她这世间其实满是正邪难辨之事。
而这短短一路,张子凡已不是那她认识的张子凡,只像师兄一样只将她当作孩子,告诉她世间险恶之事。
不觉间三人已看到大路,有白衣人牵着马等着他们,见张子凡过来,屈膝抱拳道,“少主。”
张子凡点头,没和他多说,只替陆林轩换了马,对着她道,“陆姑娘,我们这便要换了快马,正式上路了。”
她一回头,竹林幽深,随风飒飒,早已不见她那短暂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