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邈不可慕

1、水鬼

　　“喂，这河最近涨水了，很危险，这会儿人都要走光了，你也快点回去吧。”

　　他连眼都没有抬，这个家伙每次都要来叫他，而且还傻不拉几的，看他不走，还会在这里一直等，等到他终于被看得不耐烦之后，才会傻呵呵的笑着离开。

　　他撇了撇嘴，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烦人的家伙。

　　入了夜的河水有些凉了，但是他却跟一点感觉都没有一般，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在河水间穿行。

　　那个家伙大概是早就习惯了，也只是这么惯例型地提醒他一句，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在铺着地砖的河岸上坐了下来，眼睛一直都盯着他。

　　他的皮肤很白，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在路灯的照耀下，就越加的显得白，却并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久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看上去有些渗人。

　　但是这点缺点丝毫不能影响他五官的绮丽，反而显出一种病态的美来，在昏暗的路灯下面像是惑人的妖精一般。

　　坐在岸边的人像是看傻了一般，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自从这个夏天这个人见到他开始，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作为被看的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容忍了，这个家伙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他猛地停下来，恶狠狠地瞪向坐在旁边的人，那个人尴尬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见他还是瞪着自己，脸上突然就红了，像是做错了事一般地垂了下去。

　　竟是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突然就觉得十分有趣，“嘻嘻”笑了一声，“喂，你干嘛看着我？”

　　那个人讷讷的，抬起头来又垂下去，这次连脖子都憋红了，“我……我没……”

　　“我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你当我是瞎的吗？”

　　“我……我……”坐在岸边的人几欲想将脑袋缩回肚子里面去，无奈他不是王八，没有这个逆天的技能，只能通红着一张脸继续面对他戏谑的目光，“我害怕……害怕你出事……”

　　他捂着嘴一阵好笑，心道就是你烂得只剩下一包骨头了我也不会有事的。但是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了，让他觉得逗弄他比自己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水里游来游去好玩多了。

　　“啊……”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惊惶的神色，身子往下面沉了一下。

　　那个人一下急得跟什么似的，脸也顾不上红了，一下站了起来，嘴里一边问“怎么了”，一边脱掉外套“噗通”一声跳了下来。

　　他在水里就像是一条鱼一般，手臂有力地劈开水浪朝他这边游了过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那个人给一把抱住了，一边托着他，一边还想把他往岸边扯。

　　眼前的人眼底满是惊慌，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连乌黑的睫毛上都带着水珠，灼热的体温透过他的肌肤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要把他烫伤一般。

　　他的心里骤然一慌，竟是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他的体温给烧着了一般。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怀抱，往远处一扑，像是水里的一道影子，霎时就消失不见了。

　　留下那个被推开的人怔愣在那里，手足无措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人搭话，也是第一次离开得这么早，他只觉得刚才被那个人碰到过的地方都犹如火烧一般，几乎要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来。

　　他第二天犹疑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被黑暗所吞噬，他也没有做出决定来。

　　他蜷缩在自己栖身的那个小角落里，觉得早已感受不到寒冷的身体阵阵发凉，开始无比地渴望起昨晚那个人身上的温度来。

　　就去这一次。

　　心里面的欲-望蠢蠢欲动，他劝慰自己，我其实只是有点冷而已。

　　对，只是有点冷而已。

　　在河边人快要散光的时候，他再次来到了那里，但是那个一直在那里等着他的傻子却没有来。

　　往常令他觉得舒适十分的河水，此时却只觉得凉到了骨子里，光是待在里面就冷得实在是受不了。

　　最后他决定坐在那个人经常坐的位置等他。

　　他才发现河边的夜风其实有些凉，吹在身上像是要将最后的那层皮也揭去一般，凉进了心窝子里。

　　这晚他从暮色四垂等到了天光透亮，直到他有些禁受不了太阳光的时候，他才挪动着仿佛被夜风冻僵的腿离开了。

　　那个人没有来。

　　是因为我耍了他，所以他生气了么？

　　他有些生气地想，其实他才应该更生气才对，他只耍了他一下，那个人却害得他等了一晚上。

　　他决定以后都不要再去了。

　　但是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坐在同一个地方等了一个晚上，那个傻子还是没有来。他拖着轻飘飘的腿离开的时候只觉得心口都凉透了，仿佛那层裹在白骨上的人皮破了一道缝隙，风呼啦啦的顺着骨缝渗了进去。

　　冷得都要僵硬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窝在栖身的地方没有出去，也不知道那个傻子是不是消气了，然后仍旧每天到河边去等着。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仿佛是生病了一般，但是他已经几百年没有生过病了，甚至已经忘记了生病是什么感觉，不，他甚至已经忘了，他是不会生病的了。

　　他翻了一个身，和游过来的小鱼大眼瞪小眼，小鱼摇着尾巴瞪了他一阵，许是没看出眼前这只苍白的鬼有什么有趣的，又摆着尾巴游走了。他撇了撇嘴，没有和这位邻居多计较，顺手扯过一旁的水草放进嘴里咬，这种过了数百年的日子忽然之间变得无趣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傻子的脸，若是以常人的审美来看，那应该算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吧，以现在这些女子的开放程度而言，或许是会有很多人追的那一种。

　　其实仔细想来也不是太讨厌……

　　那天晚上那个傻子毫不犹豫就来救他了呢……

　　但是他之后放了他两天的鸽子……

　　住在那一片的小鱼那天回来之后发现自己家附近的水藻都被拔光了，剩下的也是凄惨无比，被啃得只剩下了参差不齐的根茎，不过那些白晃晃的石头倒是不见了，直到水草全都长回来了，甚至长得更加茂盛之后，那些石头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过它也只是转眼就忘了，少了那些石头更方便一些了。

　　那天晚上他在河边等了一晚上，在那个每天晚上来游泳的少年离开之后。

　　手上仿佛还留着少年身体的触感，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不过他身上可真是凉啊，应该是在水里待太久了吧。

　　可惜那天他一直等到天亮，那个少年都再没有出现，明明以前都要很晚才离开的。

　　因为穿着湿衣服在河边吹了一夜的冷风，他回去就发烧了，一个人住的后果就是在家里躺了一天也没人发现，还是公司的人发现他没去上班找上门来才知道他生病了，然后又在医院住了一天。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再见到他，他有些沮丧，看来他还没有消气。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虽然少年并没有来，但他还是每天晚上都会去坐一阵，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只要闻到那微腥的河风心里就会感到一片平静。

　　“喂……”

　　身后有人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周围人声鼎沸，他并没有听清楚，只觉一阵凉风拂过，带着河底淤泥微腥的味道。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手指也是苍白而细腻的，指尖圆润，看上去很柔软。

　　他怔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少年同样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加上上一次，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脸，细长的眉眼，浓黑的睫毛，与脸色相比过于鲜红的唇瓣，还有略微有些长的头发，被风微微撩了起来，扫过他的脸，有些痒。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阵，勾起唇笑了一声，下一瞬，柔软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同样是冰凉的，带着略略的河风的味道。

　　“喂，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面，他只愣愣地看着少年，连手脚都不知要怎么安放才好。

　　少年又笑了一声，细长的眉眼略微弯起，漂亮极了。

　　“喂，你没话要跟我说吗？我之前可是空等了你两个晚上呢……”

　　他手足无措，张口想要解释，“我……”

　　少年又俯下身来，冰凉的唇贴在他的唇上，这次不是流于表面，灵巧的舌也跟着钻了进来，挑-逗一般的一扫而过，然后抽身而出，“咯咯”地笑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喂，我好像挺喜欢你的。”

　　他的呼吸骤然一停，然后瞬间急促了一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燥热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在一瞬之间消失了一般，他耳边只剩下了那一句“我好像挺喜欢你的”，带着微凉的河风的味道。

　　少年抿了抿唇，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唇边忽然绽开了一抹笑，仿佛空谷之中静静盛开的兰花，带着清幽的味道，“喂，要等我啊。”

　　他怔怔看着眼前自己的影子，好半晌才低头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