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短脖子长颈鹿

4、习今 习今失去

　　习今失去过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习今才十八岁，孩子的爸爸，叫程亮。
　　习今第一次见程亮是在一个小小的理发店里，习今没有多少钱，只能去路边的小店里修理头发，那个时候习今的横刘海已经过眉，差不多要遮到眼睛了，习今平时懒得打理，也就随它去了，反正还没把眼睛完全遮住不是么？但由于班主任已经在班上说过好几次习今的刘海该修剪了，学校下星期又要例行检查头发，男生头发后不能遮颈，左右不能遮耳，最好不留刘海，学校巴不得男生全留寸头，比军队还军队，女生要求就简单多了，刘海不过眉，不烫不染，习今这刘海铁定是不过关的，不过关就会扣班级的分，那个灭绝师太哪能容忍自己班被扣分啊，星期五放学的时候特地强调了这个事，还指名习今就是女生的反面教材，必须在周末修剪刘海。
　　习今无奈，灭绝师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下周让班级扣分，灭绝师太还不得把习今剥皮抽筋啊，啧啧，这年头，学校真变态，还不许个人有审美自由，全都千篇一律的，不会审美疲劳啊。
　　习今本来想阿凉陪着一起去理发店的，但阿凉最近和冯慧走得比较近，满心都扑在宋杰身上，经常忽略习今，习今心里难受吗？当然难受啊，习今是很怕孤单的，就像小时候爸妈经常不在家，自己一个人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只要一关灯，脑子里就会有些乱七八糟的恐怖影像出来，习今害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睡觉，但是习今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就好像父母要养活自己，就只能留自己一个人在家，就好像阿凉，没有人规定她要一直陪着自己，没有人规定自己比男朋友还重要，所以习今也从来不怪阿凉对自己的冷落，女生的友情就是这么奇怪，感情好的时候，天天腻在一起像连体婴，却会突然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就发生改变，不在一起吃饭，不在一起玩闹，久伴我者，深居我心，即使阿凉不再是久伴习今的那个人，她也深居在习今的心里，因为习今知道，阿凉同她一样害怕孤独，甚至比她更没有安全感，所以，习今不怪阿凉。
　　程亮第一次见习今的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很有趣，给她洗头的时候，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左瞧瞧右瞧瞧，一会瞪着天花板，一会看看程亮的脸，看得程亮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加快了洗头的进程，给习今吹头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女孩的头发很软很软，好像软到了自己心里，他开口跟习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你洗头的时候怎么不闭眼睛呢？客人很少有睁着眼洗头的，大部分客人都会选择在躺下洗头的时候，闭上眼放松一下的。
　　习今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盯着镜子里为自己吹头的那个眉眼好看的人，说，因为我怕黑啊。
　　程亮吹头的手顿了顿，觉得心里好像吃了酸柿子一样，怎么说呢，很微妙的心情，很突然地，他想关心眼前这个女孩。
　　有些人，遇到了，是命，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在一起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都是命，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好，而我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当了那个演员。
　　如果习今可以再选一次，她一定不会进那家店，一定不会在洗头的时候睁着眼，一定不会回答程亮她怕黑，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结果，我们必须承受。
　　习今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习惯了走马路时走在右边，习惯了吃饭时先吃不喜欢的菜，最后才吃喜欢的菜，习惯了去固定的饭店，固定的座位吃东西，习惯了固定交往的那几个人，习惯了去一个理发店，找同一个人洗头发剪头发，而程亮就是那个习惯。
　　时间久了，习今和程亮也熟稔了起来，加上最近与阿凉，冯慧的疏远，习今找程亮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和程亮在一起的日子里，习今是快乐的，程亮虽然比习今大两岁，但就像个孩子似的，比习今还喜欢玩儿，总是趁习今不注意的时候，就狠狠地打习今一下，手劲可真不小，习今每次都疼的呲牙咧嘴的，反扑过去，狠狠给程亮两下才罢休，被打疼程亮也不恼，立马装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你个负心汉，你再打我，我就不给你生娃了！习今每次见程亮这样就会笑得花枝乱颤的，然后用一副地痞流氓的口气，单手托起程亮的下巴，小美人，别这样，爷其实可心疼你了，打在你身，疼在爷心啊。
　　习今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程亮的那双眼睛，特别是在他装可怜的时候，水汪汪的眼睛就那样一直瞧着你......特别像习今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白狗，很粘人很护主。
　　一切仿佛就那样顺其自然的发展着，习今成了程亮的女朋友，习今不知道对程亮是不是爱，但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开心，程亮给了习今一个小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程亮对着习今撒娇卖萌耍贱，那是一个与平时在理发店里完全不同的程亮，习今觉得很安心，就像冬天穿了秋裤那样的安心，就像穿裙子时穿了打底裤那样的安心，就像来姨妈时垫了姨妈巾那样的安心，这样，算不算喜欢呢？
　　习今已经很久没有和阿凉说过话了，她想告诉阿凉今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宋杰女朋友的电话，说来竟也可笑，但是怎么说出口呢，阿凉那个傻丫头会哭吗？习今心疼阿凉，不想看到她哭，所以她把阿凉的电话给了那个女孩，一切就交给其他人决定吧，自己亲口告诉阿凉，未免太残忍了些。如果习今能预料到阿凉后来经历的那些事，那么就算阿凉现在哭得死去活来，习今也会亲口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有些时候，善意的隐瞒，只会让后果更惨烈，可惜太多的人不懂这个道理。
　　习今不禁悲凉的想，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跟宋杰一样呢？程亮呢？也是这样吗？阿凉总有一天会失去宋杰，那我呢？我也会有一天失去程亮吗？
　　周末的时候，程亮让习今去他租的小房子里，说有惊喜，习今不知道是什么惊喜，但是她很期待，因为她的人生是因为程亮才开始变得有色彩。
　　程亮租的房子很小，十几平米，只是隔间，旁边的人打呼噜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月租只要一百块，但是习今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程亮，那里像一个家。周末的时候，习今被程亮蒙着眼睛跟着程亮的步子进去，程亮温热的气息洒在习今的耳边，弄得习今痒痒的，好几次都想拂开程亮的手，结果都被程亮一本正经的吓唬了去，你要是敢不听我安排，我就跟你分手分家分财产！！！
　　习今无语...........这家伙的智商跟阿凉有的一拼。
　　程亮放开手后，习今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满屋子的红色气球，每一个气球上都写了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简单的一句话：媳妇儿，我爱你，等过几年，你娶我吧。习今当时的心情怎么说呢，很高兴，也很悲伤，很惊喜，也很害怕，至于自己到底在怕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可能真的是被惊喜到了吧，所以一时忘了反应，还是程亮的不满拉回了习今的思绪，程亮以为习今会哭着投入自己的怀抱呢，这.......怎么是没啥反应呢？咋了？不喜欢啊？上次你不是说，喜欢浪漫一点的吗？
　　习今听程亮这么一说，突然就想起来了，上次程亮来学校接她，大冷天的，怀里揣了个热乎乎的饼子，手上拿了个冰激凌，只是因为习今无意中说过大冷天的吃冰激凌最爽了，平时程亮都不让习今吃的，大冷天吃冰激凌吃出毛病来怎么办，这可是媳妇儿，不能吃出毛病。今天想着好久都没见习今了，买了个热乎乎的饼子，路过摊子的时候看见在卖冰激凌，想着也就买了个，给习今开开荤。
　　习今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程亮那样儿特傻，一手护着怀里，一手拿个冰激凌，还使劲的在给冰激凌吹气，习今过来就给了程亮的背一巴掌，傻样儿，干啥呢？
　　程亮看见习今，立马献宝似的递上冰激凌，媳妇儿，我这不是怕冰激凌化了吗？等你这么久才出来，就给冰激凌吹吹冷气呗，就会化的慢一点了嘛。来来来，今儿可劲儿吃，爷请客。说着掏出怀里的热饼子，还好，是温的，也递给习今，要不先吃个饼子垫垫胃在吃冰激凌？
　　习今接过冰激凌的时候，程亮的手都是冰凉的，心底突然有些酸涩，装作满不在乎的一哼，只知道给我吃的，下次浪漫点好嘛！
　　习今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那么随意的一说，程亮竟记到了心上，这样的程亮与宋杰是不一样的吧。
　　习今是感动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用心对待过自己。习今傻傻的扑到程亮的怀里，什么也不想说，就想那样静静的抱着程亮，程亮摸着习今的头，唤道，傻逼，被爷的惊喜感动到了吧。
　　那天后，习今就和程亮同居了，习今搬到了程亮的小屋里，每天起得很早去学校上晚自习，晚上程亮总会骑个破自行车来接习今，说实话，晚上在自行车上吹风，很冷，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心是暖的，可怕的是心是冷的，习今再也不想像以前一样生活了，因为她开始依赖，开始眷念。
　　你说程亮是习今在对的时间里遇到的错的人呢，还是习今在错的时间里遇到的对的人呢？如果可以选择，习今希望程亮是像宋杰一样的人，而不是傻乎乎的爱着自己。
　　十八岁生日过后没多久，习今发现自己怀孕了，而彼时正面临高考，习今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习今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发现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程亮更是不能说的，因为她怕他伤心，程亮为了习今，也是不会愿意习今留下这个孩子的，可程亮这个人认死理，脾气倔，如果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又马上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习今不想，不忍程亮难受。
　　周末的时候习今告诉阿凉这个孩子的存在了，阿凉急的直哭，在阿凉家里两个女孩抱着哭了一晚说了一晚，阿凉早上让习今好好睡一觉，自己早早的出了门去。
　　阿凉回来的时候，让习今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做了最好最贵的人流手术，阿凉是陪着习今一起进去的，习今很平静，就那样静静的靠在阿凉的怀里，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样。因为胎儿还不到两周，所以还不需要手术，只是简单地将受精卵取出来，整个过程并不长久，可阿凉知道，对于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来说，确是走完了一生。
　　出医院后，阿凉一再嘱托习今，一定要听医生的话，一周内不能沾冷水，对身体不好。习今淡淡的说，知道了，老太婆。阿凉为习今请了一周的假，其实还不是阿凉请到的，是宋杰跟秦羽帮习今请到的，灭绝师太向来偏爱班上的男生，特别是宋杰跟秦羽，平时关系很不错，对他们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对女生的态度，就不敢恭维了。秦羽是个好事的主，一直打听习今为什么请假，阿凉直接回他一个白眼，关你屁事。秦羽皱皱眉，小丫头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了，看来呀，这白眼狼不能熟，一熟就咬人！阿凉一听，立马谄媚起来，大哥，别这样，我哪敢当小白眼狼啊，最多是只会骂人的小白兔，还是姓秦的。秦羽一听，乐了，拍拍阿凉的肩，给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走了。
　　这个孩子就在程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只有习今，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会梦到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在一起，醒来，枕头却总是湿的。
　　毕业后，阿凉与宋杰分手了，习今就一直陪着阿凉，就像当初阿凉陪着无助的自己一样，女生的友情是什么？不是一直陪你吃饭，陪你回寝室，与你一起谈笑，一起上厕所，只有我们两人交好，分享所有秘密，没有一丝隐瞒，而是在我最需要肩膀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即使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交流，即使我们暂时的疏远，可我们却永远不会生疏。
　　后来的习今和程亮怎么样了呢？分手了吗？还在一起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上大学的第一年，我十九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习今寄来的礼物，这是很用心的一份礼物，一共十九件东西，还有一个小本子，写满了对我生日的祝福，从一岁，一直到十九岁，共十九件礼物，习今说她想陪我一辈子，从我的出生到我成长的每一年，谁说友情不如爱情和亲情重要的？朋友或许就是另一个爱人，另一个亲人，只是有的人比较幸运，很早就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有的人则遇到的比较迟或者没有遇到。习今读了一个学期后辍学了，因为家庭原因，习今的母亲染上了赌博，家已不成家，习今辍学后一个人只身去了中越边境，她的父母在那里，银行贷款已经起诉，中国境内已经容不下她的母亲，她要守着她的父母，她唯一的家，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我不是习今，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瓜子脸，笑起来总是没心没肺，身高一米五几，看着瘦瘦小小，偶尔特爷们偶尔特娘们的人，请替我告诉她，有阿凉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22岁的阿凉遇到了22岁的秦羽，阿凉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24岁的阿凉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的电话。
　　“喂，是阿凉吗？”
　　“恩，我是，你是？”
　　“我是程亮，习今以前的男朋友，你还在和习今联系吗？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啊？我想她了，我们几年前分手了，你说她是不是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人了啊？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吧，分手后的前几年我们还偶尔联系，可最近这几年，我忽然就联系不上她了，QQ也不登了，手机打过去变成了空号，微信也没回过，去她家找她，又没人在，你说，她是不是不愿意再和我联系了啊？直接说就是了啊，只要她说，我就不会再烦她，可她怎么就不说呢，她一定还在和你联系吧，那时候就听她说起过你，她说，你比我还重要，那个时候我可嫉妒啦，她还给过我你的号码，说未来的有一天如果找不着她了，就给你打电话，你保准知道她在哪里。”
　　说到这儿，突然没声了，阿凉知道，程亮在哭，阿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也是满脸的泪水，她知道，程亮为什么给她打这个电话，当他和习今的联系断了以后，能和阿凉说说话也是好的，或许这样能让他感受到和习今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联系，可这个电话为什么打的这样迟呢？
　　有时候，你可能猜到了真相，可你不敢去求证，你在害怕，所以你宁愿一直活在另一个谎言中，人都是胆小懦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当有一天你能勇敢的面对真相，你就得到了新生，或许这个过程会痛不欲生，但你必须活下去，清醒的活下去，没有人能骗自己一辈子。
　　过了许久，程亮的声音终于透过冰冷的手机再次传来，“阿凉，替我好好照顾习今，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但我不爱她，告诉习今，我这辈子最爱她，只爱她。”
　　“嘟，嘟，嘟.................”
　　阿凉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不可抑制的哭了起来，秦羽走过来紧紧的抱着阿凉，阿凉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她的心。
　　一个人，突然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QQ再也没亮过，电话再也没通过，与所有人再也没有联系过，抛弃了她最爱的男人和女人，那么她会在哪里呢？阿凉想，程亮和她一样，都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悲哀的可能。
　　程亮给阿凉打了这个电话，说明他已经做好准备将习今放在心底，然后好好过日子了，这是他对习今的告别，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个有趣的女孩呢？生活会不会让他忘记那个傻傻的女孩呢？
　　阿凉突然想起十八岁的习今谈起程亮的模样，“阿凉阿凉，你知不知道，昨天我问程亮，为什么会喜欢我，理发店一般都会见过很多漂亮女孩子的，我是不是最漂亮的？结果，你猜他怎么回答的，哈哈，他说，我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可是我是最有趣的，也是唯一一个接触以后会让他心疼的女孩。”
　　阿凉知道，习今一定舍不得看见程亮娶其他女孩，可是她也知道，习今一定希望程亮过得幸福，即使这份幸福里没有她，于程亮和习今来说，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