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夜》九溪坞

1、忘记一切

　　苏子墨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屋内被黑暗笼罩，感觉脑袋有千斤重，她试图动动身体发觉无济于事，全身像是被麻醉过一样无法动弹，她仔细的回想着一些事情，因为现在的她正被恐惧笼罩。脑海中浮现的是一艘船，一个男人的脸，还有满地的鲜血，突然脑袋剧烈的疼痛，使她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这时，门被打开，本能的反映使得苏子墨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一个人正朝着自己这边走来，苏子墨内心跌宕着，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轻轻的走到男子的身边，呢喃着说了几句话，男子点点头示意他下去。很长时间的安静，苏子墨感觉到有一双炽热的眼睛正在望着自己，可是她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坐在床边的男子深情的望着子墨，眼神里充满着怜爱，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抚摸子墨的脸颊，这感觉好熟悉，子墨想起来海滩上方言的求婚，他洁白的脸颊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迷人，他的手指也是那么温柔的贴在自己的脸上，可是，子墨不敢再往下想，她躲在被窝里的手悄悄的握紧了拳头。这时，刚刚离开的管家再次进门，这次他低声的对男子说：“夫人回来了。”感觉贴在脸上的手指便得僵硬起来，男子起身离开了房间，子墨等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的睁开双眼，眼眶噙满泪滴。一个身材匀称，面容华贵，衣着干练的女人走进客厅，管家急忙迎接，口中叫着：“夫人。”夫人褪下手套交给下人,管家在后面跟着：“少爷呢，回来了吗？”叶琛正在下楼梯于是加快了步伐隔着几米的距离便开始打招呼：“妈，我在家。”夫人原本凝重的脸突然变得亲和起来，快步走向叶琛张开双臂拥抱起来儿子，“你回来也不跟妈说一声，我好让秦妈准备你爱吃的东西，你在美国这么久都快忘了家里的饭菜什么味道了吧。”“哪有，我和钟叔经常去那家中餐厅。”管家钟叔点点头，叶琛挣脱开夫人的双手，坐在沙发上，小时候就是这样，叶夫人对儿子爱不释手，一见面就热情的亲亲抱抱的，永远都拿他像个孩子，叶夫人双手无奈尴尬的悬在半空，转身紧挨到叶琛旁边坐下作势要把叶琛搂到怀里，却被叶琛推开，叶夫人撅起嘴巴：“哎呀，妈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很想你啊，”说着眼睛里竟然开始泛起了泪珠，真是拿这个妈没办法，从小时候开始，叶琛就已经习惯了他有个少根筋的妈。叶琛只得求助钟管家，钟管家咳嗽了一声走到夫人面前打断她的表演：“夫人，您要不要去看看薛小姐，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叶夫人突然停止了哭泣，眼睛瞪得豆大：“是吗，太好了，我要去看看她，她醒了吗，快，吩咐厨房准备些粥，这丫头几天没进食了”说着就要起身上楼，由于动作过猛腿撞到了茶几上，于是整个大厅都充斥着叶夫人的鬼叫声。“妈，你这么鬼叫，人家不醒也被你叫醒了。”果然叶夫人这么多年的大条还没改过来，叶氏堂堂一个上市公司在A市还有鼎鼎有名的，没想到叶少华的夫人竟然如此的粗枝大叶。其实叶夫人这几年已经改变了很多了，身边的很多人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她端庄得体，叶少华对此倒是毫不在意，耐心的忍受着夫人带给他的所有惊喜。“啊。”一声尖叫，叶琛一只手扶额，果然还是摔倒了。叶夫人勉强的站起身来，一只雪白的手伸过来，叶夫人抬起头惊讶的看着穿着一身病服的女孩，她的脸那么憔悴却有一种让人怜爱的美，苏子墨将夫人搀扶起来，叶琛抬着头看着苏子墨，竟有些陌生了，这还是那个整天对自己挥舞双拳的小魔女吗？叶夫人先是吃惊，然后欣慰的笑了起来，眼中的泪花还是忍不住落下来，“子墨，你终于醒了，太好了，阿钟啊，给老爷打电话跟她说子墨醒了，快。”看着叶夫人流着泪的双颊，子墨强忍着的泪水也随之决堤，叶夫人伸出手抱着子墨，“孩子，你受苦了。”苏子墨痛苦的抽泣着，慢慢的感觉双腿无力，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叶琛的父亲叶少龙当年白手起家，从一开始在街头摆摊买袜子到今天经营一家上市公司叶少龙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叶夫人陆方怡，当时陆方怡的家庭条件很好，本来家里人打算大学一毕业就送她去美国读书，可是陆方怡看上了当时的穷小子叶少龙，甘愿跟家里人吵架也要跟随叶少龙，陆方怡相信自己看上的人一定不会错，这么多年，也是因为有陆方怡的关心和鼓励，叶少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对叶少龙来说陆方怡是他命中的贵人，他这辈子在商界挥斥方遒，回到家里就会变成陆方怡的手下败将，不仅奈何不了她，还对她事事顺从，一切都是因为叶少龙在心里很爱很爱这个妻子。陆方怡和苏子墨的母亲夏青是大学时期的好姐妹，两个人无话不谈，两家住的很近，叶琛三岁的时候，苏子墨出生，那个时候夏青就有意愿要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叶琛，叶家人也很愿意有这个儿媳妇，后来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夏青跟着丈夫迁往另一个城市，两家人也慢慢的断了联系，时过境迁，没想到再见友人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叶夫人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的流下泪来，医生为子墨诊断后说，“夫人不用担心，苏小姐只是手术后体力太弱，所以晕倒，暂无大碍，仔细调理身体就可以了。”
　　叶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苏子墨勉强抬起双眼，一位面目可亲的中年女性正面脸泪珠的看着她，她看向四周，然后说道：“这里是哪里啊，您是？”叶夫人呆住两秒，然后擦干眼泪，镇定的说：“孩子，这里是叶叔叔的家啊，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我们两家是邻居的。”
　　苏子墨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你们。”
　　叶夫人以为时间久了，她忘记了两家曾经是邻居。
　　站在一旁的医生看出端倪，走到子墨身边。
　　“苏小姐，您看着我，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我，我是谁？我不知道。”
　　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惊讶。
　　医生经过反复的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苏子墨因为脑部曾经受过撞击所以导致一些记忆缺失，但是是不是能够再次想起却不得而知。叶夫人先是很惆怅，后来想想这孩子能够忘记那段痛苦的回忆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苏子墨就这样在叶家人的照顾下慢慢的恢复起来，对于她的身份，叶家人是这么解释的，苏子墨是他们叶家的儿媳妇，是叶琛的未婚妻，因为一次意外落水失去了记忆，而子墨的家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离世了，编造这个谎言的当然是叶夫人，不过叶家人从小就将子墨当成是自家的儿媳妇，如今子墨家里没有亲人，他们想让子墨留下，只有这个理由最合适，而叶琛从小就喜欢苏子墨，自然不会反对。叶家人将订婚仪式定在了明年的6月份，一来为了让子墨的身体恢复，二来可以让久别的两个人好好相处。对于子墨而言，除了在梦里时常出现的那个场景让她感到恐惧外，关于以前的记忆的确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因此自然相信这一切。况且，她觉得叶家人给她一种温暖安全的感觉。这让她从恐惧的噩梦中慢慢走出来。
　　叶琛完成国外的学业回到国内，叶爸爸没有强迫他接受公司而是给他机会，让他自由发展，叶琛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摄影公司。苏子墨身体恢复期间只呆在别墅里，偶尔出来在花园中逛逛，她和叶琛也极少交流，因为叶琛很少回家，两人见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罢了。苏子墨在想或许这桩婚事，叶琛是不愿意的吧。
　　这一天，阳光明媚，工人们在打扫庭院，阳光洒在阳台上，子墨捧着书安静的看着，七月的风暖暖的吹着，客厅里电话响起，大家或许都在忙，没人接听电话。子墨放下书走到客厅电话前。
　　“喂，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嗯，喂，请问钟管家在吗”
　　电话那头是叶琛。
　　“钟管家不在，今天早上出门了。”
　　“那何嫂呢？”
　　子墨看着正在花园忙活的何嫂。
　　“你有什么事情吗？”
　　叶琛本不想麻烦她，周围的人催的急。
　　“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去我卧室看一下，桌子上有没有一个硬盘？”
　　“好的，你等一下，别挂电话。”
　　子墨将电话放到一边，找到叶琛的卧室。他的卧室干净整洁，每样东西都整洁有序，桌子上的确有一个黑色的硬盘。
　　“喂，我找到了。”
　　“太好了，那你能不能拜托何嫂帮我把这个东西送过了，我这里没办法走开。”
　　子墨觉得这点事情自己也可以做到，何况这么久没有出门了。
　　“你把地址给我吧。”
　　叶琛的性格做事滴水不漏，一般不会丢东西。这无非就是叶夫人的计划，她嘱咐家里的人今天不许接叶琛的电话，为的就是制造机会让他们两人有所交流。
　　叶琛早上上班发现硬盘不在时也纳闷许久。
　　苏子墨拿着地址和硬盘出了门。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苏子墨却觉得自己好久没有到外面的世界了，周围的车水马龙让自己有些不适应。她穿着淡灰色的莫代尔长裙，上身披着一个格纹的披肩，头发中长的散落在肩头，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形，远看上去倒像是某个文艺诗人流落街头。子墨拦车，出租车缓缓的行驶于城市中间，子墨看着这一切那么的陌生。车子在一个写字楼前停下，子墨拿出手中的地址，找到了D大厦，这栋大楼是新建成的，叶琛的公司在505室，出了电梯左手边便是。
　　叶琛正在指挥者灯光师，现在正在为一个模特拍写真，身边的助理走过来。
　　“叶，外面有人找你。”
　　叶琛放下手中的机器，到前台去拿东西。没想到见到的是苏子墨。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呆呆的看着地板，叶琛怎么也无法将她和小时候那个小魔女联系起来。
　　“咳，你怎么来了。”
　　子墨从发呆中醒来。
　　“这是你的硬盘。何嫂在忙，所以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叶琛伸手接过硬盘，转身欲离开，突然又回过头来。
　　“你身体好点了？”
　　“嗯，没什么了。”
　　突然一声巨响，苏子墨惊吓的调到叶琛怀里，叶琛双手环抱住她，屋内不只是谁将架子推到发出的巨响，不过此刻俩人的动作成了大家关心的焦点。或许是没有从事故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原因，她才会这么敏感，叶琛这么想。一只手轻轻的拍打着子墨的后背。
　　“哇，暖男哎。”
　　助理李简跟叶琛相识很久了，从没见他这样过，于是带点嘲讽的语气。
　　俩人意识到现在的行为，很快分开，李简怎么肯放弃这个机会。
　　“哎，叶琛，这位是？”
　　“她是，”叶琛倒是迟疑了一下，说是未婚妻，恐怕他们会接受不了吧。
　　“你们好，我叫苏子墨，是叶琛的朋友。”说道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子墨迟疑了一下。自从她得知自己是叶琛的未婚妻后，和叶琛并没有什么交流，叶琛似乎对她这个未婚妻不是特别在意，她在想或许这桩婚事是家里人安排的，叶琛本人或许是不喜欢的。
　　“朋友？普通朋友，还是？”
　　李简这个人哪是这么容易对付的。
　　叶琛倒是没想隐瞒，所以道出了俩人的关系。之后摄影棚像是炸开锅了般，苏子墨自然无法抽身，被缠着问起俩人相识的过程，什么时候办婚礼等等。
　　苏子墨自然答不上来。
　　这样，子墨在工作室待到了下班的时间。大家陆续下班，不过一个下午的追问毫无所获，他们自然不关心嚷嚷着让叶琛哪天请客交代。
　　晚上，回家的路上车内沉寂了好久，子墨打破了尴尬。
　　“那个，你能告诉我，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吗。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可是，如果我真的很想知道。”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叶琛将车子倒头。
　　车子在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停了下来。
　　“下车吧。”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光照着，大概是施工队亮着的。
　　“这里是？”
　　“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栋栋复式居民宅。
　　巷口里，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蹲坐在地上，眼神充满着期待的看着做的很高的女孩子，女孩扎着一个马尾辫子，笑起来的酒窝特别好看。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对呀，那个小美人鱼有没有杀了那个王子啊？”
　　女孩低了下头，然后猛地抬起。
　　“这个嘛？”苏子墨伸出一只手在中间。
　　那群孩子不情愿的将自己口袋中的糖果交到苏子墨的口袋中。
　　苏子墨心满意足的将所有的糖果放进口袋。突然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男孩很陌生。
　　“喂，你，从昨天就来了，你没交费吧？”苏子墨组织的故事会团体，每个人都要以不同的形式交会员费。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看向男孩。
　　“不交会费可是没有办法听故事的哟。”
　　“对呀对呀，我们都交了，你没交不可以加入。”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应声。
　　男孩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啊，没交钱的话，就不可以听哦。还是快点回家吧。”
　　“对呀，快点回家去，我们还要听呢。”
　　男孩低下头沉默不语，苏子墨看着她，心想这孩子不会是要哭了吧。
　　“喂，你不会是，你怎么。算了，这次就算你免费好了，你可以听啦。”
　　话音落下，男孩抬起头，眼睛里含着光芒，苏子墨呆了一下，那男孩有着像珍珠一样的眼睛，简直就像是故事中的王子一样。
　　“姐姐，快点讲啊 。”
　　“啊，这个，后来呢，后来啊.............”
　　“哈哈哈。”苏子墨被自己小时候的行为逗乐了。
　　“我那个时候多大呀？”
　　“呃，大概八岁的样子吧，三年级的时候。”
　　“这么说，我比你大喽。”
　　叶琛摇摇头，我那个时候已经上四年级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叶琛小时候胆子小，内向，一直都躲在妈妈的后面，所以有点像女孩子的性格。
　　“没什么。”
　　“然后呢。”
　　手机突然响起，是叶夫人的电话。
　　“喂，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苏子墨看着叶琛的表情变得僵硬。
　　“什么，我马上过去，地址发过来。”
　　“怎么了？”
　　“我爸爸住院了，车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