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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深不知处 ...

  •   (一)
      大雪整整下了半月有余,整个嵩山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山上的动物皆躲了起来,大雪彻底封断了进山唯一的路。整座山了无人烟。
      苏无跪在雪地前,身下用厚重的狐皮包裹着一个人,隐约间是个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江南苏家二子苏无求医仙救命。”
      他已经跪了整整三天三天夜,大雪将他变成了雪人,他死死的抱着怀中的人儿。身前的茅屋像是没人居住般,一点声响也没有。可苏无知道有人,因为屋内传来淡淡的药香。
      雪下得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他的眉宇之间,英气的眉毛上多出了一颗水珠。风刮的更急了,苏无只得用冻僵的身体更加紧的抱紧身下的人。
      “求医仙救命。”
      我抱着白雪,从后门回来。刚将身后的药篮放下,参宝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姑姑,外头有人,跪了三日了。”
      我将参宝抱起,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何人?你可按时吃药?”
      参宝圆滚滚的大眼看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是何人。我吃药了。”
      我放下他:“那便好,随我去看看。”
      我走到门前,打开竹门。冷冽的风刮过我的脸,前面坪上跪了个人。那人已是全身白雪,身下还抱着什么。我走上前,眯着眼打量着他:“你是何人?为何来此地?”
      那人良久才反应过来,他拖着僵硬的身体直起身。语气虚弱却诚恳:“在下江南苏家二子,苏无,求医仙救命。”
      “江南苏家?”我挑挑眉,“我不知什么苏家,公子请回吧。”说着我转身便走。
      身下的裙子被人拉着,腿也被拉住了。“求医仙救命。”他扯着我求道。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你若能再坚持三日,我便救你怀中之人。”说着我回到屋中,用力关上了门。
      “多谢医仙。”那人的声音嘶哑,却彷如被注入了能量般拥有希望。
      我站在门后从门缝中看去,那人怀中的是名女子,从狐裘中若隐若现的面容来看,样貌定是极好的。只是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不像是刀剑之伤,倒像是中了慢性毒药,怕是时日无多。
      “姑姑为何不救那人?”参宝抱着白雪跟在我身后问道。
      “已是垂死之人,救又何用?”
      三日之后。
      苏无再次醒来时,烛火暖帐。外面的风虽刮得急,但身上是暖的。他正要起身便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你的身体以寒气入骨,需静养些时日。”
      随着声音望去,雪白的衣裙,风髻露鬓,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苏无不禁呆了,他愣是没想到传说中的医仙竟是如此一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是你何人?”我走上前斜着眼看他。俊秀的面庞,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虽因寒气显有几分病态。却不得不说是难得的好样貌。
      “她……是在下贱内。”
      “胡说!”我长袖一挥,“既然你如此说,明日一早你们便离开。”
      他一听,踉跄的从床上下来,作揖道:“在下该死,竟不知医仙虽在这深山之中却也知天下事。”
      我窘迫,恼道:“我虽足不出户,可这曼陀罗却知道出处。”
      “是……那人是我青梅竹马之人,可在开春之时被选进宫当了妃子。被人陷害贬出了宫,可谁知中了此毒。”那人一直躬着身子,我看不出他的表情。可不知为何,我却信了他。
      他们的这山中呆了整整三个月,从隆冬腊月待到来年开春。山上寒气本就比山下高,山下已是桃花满枝头,山上却仍有残雪的影子。
      他们走之时,我去了百里之外的山上采药。他们走得急,未等我回来。回来时已走月余,参宝给了我那男子留下的玉佩。我只知道那男子叫苏无,他们不说,我便不问。我只知道他总是叫那女子,依茹。
      (二)
      山上的春天虽来得晚,却百花齐放,别有一番风味。我将野花踩来晒干做药。日子又如从前一般简单,仿佛我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其他的人。如此想来,我在这山中的十来年,确是孤寂的。
      “姑姑,有信。”参宝抱着白雪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从他怀中拿过信,摸了摸白雪的背。这小狐貂是去年大雪封山时,我采药归来在路上捡到的。我打开信,一股浓郁的药味传来。“回宫助我。”我将信置于掌间用内力摧毁。
      “参宝,我们回宫。”我走进房间收拾细软。
      参宝跟上来:“姑姑,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点点头。终于结束了。
      我站在他面前,他又老了。两鬓的头发已花白,我记得十年前见他是他还是意气风发。那时,师父还在。如今他已是太医院医正,而师父也……
      “素素,你长大了。”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我低眉行礼:“师公。”我不喜欢他这么叫我,倒希望他叫我的全名,叶素。起码会让我认为我们之间是生分的。
      他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递给我:“你帮我瞧瞧。”
      我接过绢布小心打开,里面是一节像是肉的东西。“胎血?”我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这胎血是胎儿随母亲体内而来。可我手上的这块,颜色发黑,上面还粘着黏糊的黑血。倘若是十月而生,定是母子不保……
      他点点头:“日前贵妃娘娘产子……可那胎儿形貌怪异……像是蛇一般,且生下便夭折。圣上大怒已将贵妃软禁在寝宫内。”
      我将绢布内的东西包好,归还给他:“师公,这宫闱之事岂是我能插手的。”
      “素素,你定知道是何原委。我已查过这是一种蛊毒,你师父当年曾研究过,你青出于蓝。定能帮我。”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薇草。
      我偏过头不予理会,我始终不能原谅他。哪怕师父临终时曾嘱咐我要助他一臂之力,可若不是他,师父怎么可能……
      “素素,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可你师父当年……”
      “够了,我可以帮你……”我嫌恶的甩开他的手。“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高兴的满点头:“好,好。”
      再次见到苏无时,竟是在贵妃娘娘的寝宫。
      正好是午后,我跟随师公去请脉,在寝殿中见到贵妃正抱着一男子,泪眼婆娑:“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臣妾也不知会这样……”
      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虽被软禁于此,可每日请脉,宫人们服侍的比皇后还好。贵妃本就宠冠后宫,哪怕生的是怪胎,皇上也日日过来安抚美人。
      “爱妃且好好歇息,切勿伤了身子。等这风头一过,朕自会还你自由。”那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却也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站在师公身后,身型一颤。这音色我自然是记得的,我不死心的抬眼望去。那时常出现在脑海中的容貌,此时正在椅子上。怀中的美人也换了摸样。我低头闭着眼,一阵苦涩的滋味流过心间。什么江南苏家二子,什么苏无,谁不知道当今皇上姓李名韬。
      “太医院医正王埠,参见皇上,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前岁千千岁。”师伯跪下,我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
      “来的正好,你赶紧帮贵妃号脉。朕还有事。”说着他大步从我身边走过。那一刻,我居然希望他能认出我。可我那日我穿的是太医院的衣服。
      “师公,贵妃娘娘从脉象上看。并未见什么症状。”走出寝宫,我与师伯并肩走在花园中。
      他皱着眉,一脸不解:“我也糊涂了,可那日生下的……明明就是……”
      (三)
      夜色静好,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印出树叶斑驳的影子。我提气轻身飞向皇宫的最东边的一座院子。找到师伯所说的那颗梅树,拿出平时挖草药的铲子。一下下的朝梅树根部挖去。“姑姑,你看。”参宝眼尖,他指着我挖的那个小坑道。
      那坑中的土已凝固成块,周围的虫子都死了。我抬头看那梅树,也已奄奄一息。土坑的最底端有个东西在动。我用铲子将那东西铲出,将覆盖在它身上的土扒开。一个圆滚滚的大肥虫,在月光下身体为乳白色,大肥虫还活着,身体还在微微蠕动。
      我震惊了,这便是从贵妃娘娘胎盘中取出的物体。师伯说宫女们怕晦气才把它带到最偏僻的地方埋起来。这难道就是师父当年所说的蛊王?我当年在师父所著的医书中见过。师父当年游历苗疆是曾有幸见了当时的苗族族长,便也见到了传说中的蛊王,金蝉蛊。据说只要将那蛊从人耳中注入,那人便可任由施放者操控,为所欲为。若是被施者为身怀六甲之人,那蛊便会活于胎儿与母体之间,吸食养料。抑制胎儿生长,却不会对母体造成伤害。等到十月怀胎期满。生下的便是上不足几月的死胎,胎血为早已败坏的死血。黑色,浓且黏。照师伯所说的迹象看。贵妃娘娘生下的胎儿身型如蛇,那么胎儿尚不足三月。蛊王是在贵妃娘娘怀孕两月余植入的。
      师公得知此事时,立即连夜从府中匆忙离开。我虽常年隐居山林,可这几年为他办事,着朝堂之事却也知道几分。如今朝堂分两股势力,一股是以祁阳王为首的武官,他手上有三十万大军。一股是以丞相为首的文官,虽兵力不及祁阳王,可也有十万羽林军。祁阳王为当今圣上小叔,在朝堂上已是一人之下。可也是对皇位觊觎之人。丞相是先皇封的辅政之人,自然是圣上的亲信。贵妃李氏,乃当今祁阳王小女,皇帝的表妹。如此看来,师公定是他们这边的。
      我当晚便收拾好细软,既然答应之事已完成。也是我离开之时。
      “姑姑。”参宝推门而入,一双大眼水汪汪的看着我。
      “何事?”我弯着身张开手,让跟在他后面的白雪跳到我手上来。
      “今日可否与姑姑睡?”参宝拉着我的衣裙,声音轻软。
      我摸着白雪的毛发,它舒服的在我怀里蹭了蹭。“好。”我点点头。
      参宝高兴的解衣躺在床上,我从怀中拿出一根两头是尖镖的绳子。用内力一挥将绳子定在床前不远处的两个房梁柱上。我躺在绳子上,和衣而眠。
      参宝见我躺好,便翻过身面对着我:“姑姑,我们明日便走?”
      “嗯。”我请闭上眼。“参宝今日可曾吃药?”
      “吃了。”他的语气有些不快。
      我微叹道:“苦了你了。”
      参宝见我如此说,一个劲的摇头。
      “睡吧。”我闭上眼。却辗转难眠,脑海中回忆起的便是今日在殿中见到之人。几月未见,虽容貌未变。却早已不似当时。
      回想起曾在嵩山之时,大雪封山。我紧缺药材,有一味须去百里之外的青山绝壁采摘。这季节正好是那味药生长之际,只是这么大的雪,只怕是……他一去半月余,回来时已是衣衫褴褛。他将怀中的药递到我手上便昏死过去。就这样病了整整十日。我房中其实是有此味药,只不过是借机考验他罢了。只是他出去三日之后我方才想到,大雪封路,绝壁间定是冰凌纵横,危险万分。
      (四)
      事情往往没有预料的简单,我被祁阳王请入王府。他问我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回绝了。他怕我将消息透露,将我关在王府暗牢。我之所以回绝除了不想将自己卷进来,还有,我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药香。
      暗牢潮湿腐败,祁阳王派了上百士兵把守。我知道,他竟如此紧张,定是师公说了些什么。人太多,我插翅难逃。
      不知过了多久,我是早上被抓来。想想此时可能是深夜了,士兵们也开始乏了。正当我我想拿出怀中的瓶子时。有一士兵从外面匆忙的跑进来:“王府遭刺客了,这里留二十人。其余的跟我走。”
      不一会看守我的人便少了大半,我对参宝使了个眼色,他乖巧的将一颗药丸吞下。我打开瓶子,将它置于牢房门口。一股浓烈的香味散发出来,很快牢中的士兵纷纷倒下。我将锁撬开,带着参宝逃了出去。这几年为师公办事,小偷小摸之事也干过不少。我轻功了得,这王府虽只来过一次。但也顺利的逃脱。
      我们回了嵩山,一路上倒也顺利。我回到竹屋便将师父当年留下的五行阵开启。我当年以为这嵩山僻静,不会有人来往,便没有开启阵法,可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了。
      不知从何时起,每日我路过门前去前院中晒药便会想起他。可每每思此,我便心如刀绞。我承认那三月以来,我照顾他比我真正的病人还上心。我明白自己的心,也知道我们之间隔得不只万水千山。可当日那个深情款款的少年,那个为救怀中女子冒着皑皑大雪,在我门前跪了整整六天六夜额少年,怎么会变得城府颇深……
      半月之后,还是有人来了。“苏无拜见药仙。”爽朗的声音想起,熟悉的让我心漏了半拍。
      我打开房门,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他孤身前来,衣着也不似当初般落魄。我就这么看着他,那一瞬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却未曾料想,我的早已深植的魔障也是从这一开开始萌发的。
      “你是如何进得山来的?”我虽欣喜可语气仍是一贯的冷漠。
      “在下对五行八卦倒还略知一二。”他眉眼带笑,礼数周到。
      能破我师父的阵法,岂是略知一二。我侧过身请他进屋。屋内参宝正在练字,这小楷正是他教的,参宝喜爱的不得了。
      “苏叔叔。”参宝见是他来,立马从椅子上下来跑到他的怀中。
      “参宝,你且出去与白雪玩。”我将参宝支开。他听话的带着白雪去院中玩耍。
      “不知皇上找贱民有何要事?”我面无表情,头微偏不敢看他。
      “我……”他一时语塞,良久才叹气道:“我便知道,那日你认出我了。”
      “贱民愚钝。”
      “我是来求你一件事。”他语气陈恳,亦如那个大雪纷飞的时候,抓住我的裙摆。求医仙救命。他的眼神真挚,可我却分不清哪个是真心,哪个是假意。
      “皇上何须如此客气,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请求之说。”我语气生硬,竟带着一丝嘲讽。我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情绪,兴许是为了帮那名叫依茹的女子不平,兴许……是为了我自己。
      “我……依茹乃是邻国国主最心爱的公主,我与国主约定,若我能在半年之内治好公主的病便借兵十万。”他说的时候仍是那种真切的语气。
      “既然如此,那女子的毒已解。你又为何再来寻我。”我苏眉一挑,语气虽冷淡。却希望他能留下来。
      “我想请医仙再帮一个忙。”他看着我,眼神真切。“请医仙随我回宫。”
      虽知道他欺骗在先。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将参宝托与别人照顾,我便跟着他回了皇宫。他请我救治的是他的生母余氏。余氏是老毛病,身子骨不好。只能慢慢调养,哪是什么大病。我总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
      (五)
      那晚灯火通明,整个皇宫像是被大火包围了一样。突然增加的士兵包围了每一个宫殿,整个皇宫弥漫着肃杀之气。突然我住的房间被人用脚踢开。“姑娘,得罪了。”我被一个男人拦腰抱起。他将我放入马车中,驱车快速从一个侧门离开。
      “怎么回事?”我从马车探出头来,身后仍是火光大作。
      “姑娘切勿多问,跟着在下就行了。”
      不知是行驶了多久,我昏昏沉沉的在马车里睡着了。带醒来时已在一家客栈中。我推开门出去,那男子正端着吃食走过来。
      “姑娘醒了。”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们这是要去哪?”我毫无惧怕的拿起碗筷。
      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但很快便释然了。“江南苏家。”
      我身形一僵,随即笑了。
      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才来到一座府邸面前,那府邸大的惊人。我到如今才知道,江南苏家乃全国首富,富可敌国。商铺遍布整个国家。
      “素素。”熟悉声音传来,我对着朝我走来的男子一笑。也为他这样的称呼感到高兴。
      那晚祁阳王突然逼宫,皇宫被重兵把守,他趁乱将我带了出来。这江南的苏家最后的掌控之人便是他,苏家虽为商贸之家,暗里却是一个情报所。祁阳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有一个可以让祁阳王斩首的罪名。当年先皇在世是曾许诺过祁阳王,只要不及国大罪,免其不死。
      如今祁阳王造反,已是国罪。九族可诛。
      在府中歇息了几日便听到祁阳王暴毙皇宫的消息,于是大部队也从江南向北都进发。这几日我倒是见识了江南水乡的温婉柔美。这是我所想象不到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美丽富饶的地方,竟让我萌生起长住的念头。
      回到皇宫时,宫内亦如往日般安详。丝毫没有当晚的情景,我见到了久别的参宝。他胖了,想来是被照顾的很好。他在我怀里大哭,要我一再承诺不会抛弃他。当初曾义无反顾的跟着他来到皇宫,也曾后悔抛下参宝。但如今又团圆自然是好事。
      当初贵妃的蛊毒我没有告诉李韬,我知道能在贵妃怀孕期间从她耳中植入金蚕蛊的人只能是一个。便是当今圣上。
      祁阳王及其家眷被午门斩首,贵妃打入冷宫。没有诸其九族已是最大的恩德。皇上重登宝座自然大赦天下。
      正在举国欢庆之际,皇宫中突然传来消息。皇上身中奇毒,奄奄一息。
      但我感到皇上寝宫时,他已面色发青,嘴唇发黑。就连指甲都是黑色的。我上前为他号脉,脉息微弱。我轻轻打开他的眼睛,眼球有些扩散。我呆坐在地上,闭上眼。
      “姑娘,皇上的毒……”身旁的太监总管问的小心。
      我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回想起与他生活的点滴,那是我二十年以来生活唯一的色彩。当年师父在世时,我虽有伴。可每日都活在炼药制药中。他的出现,哪怕是大雪纷飞的日子,也让我觉得温暖。他带我游历江南风光,我曾有过不让他归京的念头。可最终没有这么做,我知道他的理想,他的报复。所以,我要救他。无论付出什么。
      (六)
      传说昆仑上有一株奇草,名紫玉龙王参。传说此参已有万年寿命,得道成仙。此参幻化成人形,在人间游历。若得此物,起死回生。
      我跪在他面前已整整两个时辰了,前方的人哭得跟个泪人一般。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帮我。”我抬头看着他。我要救他,一定要。我恳切的抓住他的小手,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狠心,可心底的执念在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做。
      “姑姑,你可想好了?”小手抽离了我的手心,倔强的为自己擦着眼泪。
      我点头,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想好了。”我尽量让我的语气归为平淡。
      他哭着跪在我身前,小手死死的抓住我的裙摆。哭得很大声:“姑姑,为何要这样?”他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身前:“姑姑,我们回嵩山好不好?参宝会一直陪着姑姑的。”
      我用力将他扯开。用最淡然的眼神看着他:“我……求你,帮我。”
      他跌坐在地上,见我从未有过的狠心。点点头:“好。”
      “皇上,该喝药了。”
      “嗯。”李韬将药碗端着喝了,这药他倒是闻到过。像是嵩山上参宝所喝之药。自从那人离开已有大半年了,如今已是隆冬。雪虽下的大,却仿佛没有嵩山上的寒气。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情景,雪下在她身上,他以为是自己在临死之际遇到了神仙。那墨发间的脸庞,清丽无双。
      他知道,这是魔障。在嵩山上的三个月,是自己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哪怕她的语气总是不冷不热,可他总能找出关切的味道。他曾暗暗发誓,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护她。在她被抓去王府时,是他派暗卫去行刺,是他一路的保护让她安然回到嵩山。可是,为何在他那次大病时,她却一走了之。再无音讯。就连嵩山上的竹屋也没有再回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天灰蒙蒙的。李韬走在御花园中,突然从前方跑来一只雪貂。嘴上叼着一封信。他低下身,将信拆开。里面有一枚玉佩,正是当初自己送给她的。宣纸上面没有字,他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雪又下大了,他起身闭着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竹屋,他曾想过若自己只是个普通之人,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他想,兴许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她是仿若天神般的人物。他闭上眼,若是还有来世,他定要找到她,与她定居在江南,烟水人家。
      (七)
      今年嵩山的雪下得比往年要大,封路也早了几日。一男子站在一土堆前,土堆上满是积雪,那是坟墓。可没有墓碑。
      “姑姑。”男子修长的睫毛低垂着,随风飞舞的是雪白的头发。他将一节自己白色的头发埋于雪间。他凄惨一笑,转身离开。
      十年前她在昆仑之巅找到正在打坐的他,那也是大雪纷飞的日子,白雪飘落在她的发间。倒也是别具韵味。她请求自己救他师父一命。可那时他玩心大,与她赌了一局,若是她能在一日之内采摘到山顶之上的圣莲,他便答应她。圣莲生长在最寒冷的环境,且生于绝壁之间。花只在五更天开放,六更天便枯萎了。她连夜爬向绝壁,整整爬了一天一夜。最后一朵娇艳的圣莲开在她的手心。
      他随她回了嵩山,可被她妥善安置的师父的遗体却被人提前火化。她站在师父的骨灰盒前,眼神空洞,却没有哭。她安静的将师父的骨灰盒收好,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因没有达成承诺,便与她签下契约。那正好是他千年一弱的时间,需每日喝养生之药。他化成孩童,许她一条命。
      世人虽知道紫玉龙王参可起死回生,却不知要以另一条命作引,以命换命。一命死一命活。
      他当初来时漫天飘雪,如今走时也是如此。只可惜当年带他来的少女已经不在,以后的日子里自己又要过着漂泊孤苦的日子。
      那日她跪在他身前,她求他救命。可他不愿,虽十年的感情对于他来说就是弹指一挥间,可是他却舍不得,他宁愿陪着她变老。她说,我爱他,参仙,我求你,救他。
      他痛苦的点头。却换来的是她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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