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格》苏旧年

1、楔子 一月的街

　　一月的街，深寒。
　　风凛冽，刺骨，深刻，裹挟着落叶枯败的残骸，张狂的，咆哮，怒吼。寒风呼啸，脸际冰冷尖锐的刺痛着，他皱了皱眉，拢了拢颈间灰色的针织围巾。
　　男人白皙的五指微弯，屈出的弧度精妙绝伦，令人不得不惊叹造物主竟如此不公，赋予一个男子如此完美的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纹理细腻，脉络清晰。
　　然，他不是别人。
　　他是苏天奣。
　　若有似无的淡漠与疏离完好的隐匿在眼底隐隐绰绰浮动着的，如天光般和煦温暖的笑意中，他如主用丹青勾出的泼墨山水般的眉眼，总柔软温和的似潺潺流动的溪水。无论何时，宁静致远，淡雅如新。
　　C中时，曾被奉为传奇。
　　是时，李后主的多才多情被C中女生追捧，C中风行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求后主辞，但得苏君笑。”
　　那时的女孩子尚不及如今有个性，敢明目张胆的往他的课桌里大把大把塞情书巧克力，由于条件限制，大家普遍都比较单纯羞涩。
　　只是路过时偷偷抬起眼瞟一瞟，利用各种方法制造巧遇，红着脸悄悄私下讨论而已。
　　好在苏天奣不是苏恒，他永远绅士，优雅，从容。
　　即使早已看出这些手法拙劣的女生们的小伎俩，却也不捅破，只是耐心的帮女孩们捡起她们故意洒落的课本，对于她们惊惶的道歉不厌其烦的说，没关系。
　　微笑着，没关系、
　　是的，没关系。
　　因为不在意。
　　此话后被奉为C中名句，受欢迎程度有如当年林志颖一曲十七岁那年的雨季风靡大陆，即使后来此句被引申篡改成无数版本，苏天奣依旧是C中女生心中的不老传奇。
　　他想着，微微愣神，没防备，便被撞得一个趔趄。
　　撞他的女子连声抱歉，这场景何其熟悉。被撞的左肩传来隐约刺痛，应是那女子头上尖锐发饰所致，他皱皱眉，却仍是习惯性的微笑起来，“没关系。”
　　一笑，便如春风拂地，花开遍野，横柯上蔽，疏条交映，暖意浸透冷冽寒风拂面而来。
　　女子似乎惊艳，怔怔不知言语。
　　他打量她的脸，浓黑的眸，偏白的脸，有几分相似，可又不像。
　　曾几何时，他已习惯将身边任意一人与她作比，最怕的不过是，身边与她相似的人何其多，只是每个人都不是她而已。
　　他低头苦笑，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幼时，祖母曾抱着他踩过一百四十三阶石梯去庙中求过一签。
　　老人家迷信得很，偏偏脾气也执拗，家人要跟却又不让，害家里人担惊受怕一整天，好在老人家身子骨硬朗，一百四十三阶来回爬完，除却累坏了，倒也没甚大的妨碍。
　　不料解签语倒是一矢中的，“令孙的人生将一帆风顺，偶尔的小波小浪亦无伤大雅，只是自古凤凰冷情，怕是感情这方面得好一番波折起伏。”
　　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曾去过那座高庙，一百四十三阶，拾阶而上，却也令头脑清醒。他忍不住笑自己痴愚，却又隐隐期待。
　　哪知昔年的解签僧早已逝世，如今庙里卜卦依旧如火如荼，只是换作龟壳铜钱。在墙角偷偷议论的小僧们不知道他路过，旁若无人的说，龟壳和铜钱更古老些，相信的人也多些，所以今年香客格外多些。另一个小僧笑嘻嘻的接，也格外傻呢，我听见刚刚那个大肚子女人问她这一胎是男是女，这种事，算卦哪有B超准。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他心中并无太大波动，昔年的竹筒签解得准，或许他真的天生冷情也未必。当夜下山，天已漆黑，繁星点点，他望着满天星辰喃喃自语，是啊，真傻，谁不傻呢。
　　很多事情，明明有更好的解决之道，却仍然选择别的方式，只为心安。
　　匆匆又过几条街，穿过几个绿灯，拐过几个十字路口，他的脚步停驻在一家大院门口。门口的灌树丛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却依旧挺拔，昭示来年的蓬勃生机。
　　铁门肆意敞开，可以清晰的看见里头的光景。
　　一个兜白色围巾穿黑白格子衫的男人正被一群大大小小年龄不一的小孩子围在正中，漂亮的脸上浮现孩子气的笑容，如冰雪初融，陡然冒出的点点嫩绿。他坐在和孩子们相同的三脚小矮凳上，修长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怪异弯曲，却并不显得幼稚可笑，反而温柔虔诚的令人几乎想垂泪。
　　苏天奣急剧喘息，仿佛难以忍受，弓起的五指紧紧攥住围巾边角，他的声音丧尽从容优雅，而几近艰涩晦暗。
　　“苏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