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少年 显然，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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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岭洞，无真洞府外室，鹅黄衣衫的双丫髻傀儡侍女身形一动不动的静立门旁，两只小手规整的交叠在一起，一对黑色眼瞳毫无亮色，木木的对着玄关角落的格子架；内室里，一个身着灰白的半旧短褂，头顶发丝用靛青宽布条束成个自然垂在身后马尾的少年，正一手执笔，一手小心地扶着泛黄劣等宣纸一角，笔尖飞转间墨撒黄玉，娟秀里不失刚劲的颜体楷书便在纸上幡然呈现。
少年时而运笔如风，时而动作轻柔的翻动桌旁的一本旧典籍，从那书中摘录着什么字句，更多的时间里，少年把手中狼毫端放笔架，单手支颐，静侧凝思，万般心绪在脑中翻滚，天马行空却又像一只被绑了无限长的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走得再急再快，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一间简陋阴暗的石洞里。
眼前所见，尽是黑压压的篆书字迹，毛笔尖下的点点滴墨将青灰的石板桌染上了黑花。少年从一脸凝重到豁然开朗，又由欣然释怀到若有所思，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也跟着连番变化，眼睫微微翕动，缓缓张开，长而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扫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眼睫裂隙的不断开合，那阴影也时大时小，忽明忽暗，而那墨色的瞳仁里，仿佛吸尽了这一室的光，又像无波的古井被激起了阵阵涟漪，在这阴暗潮湿的室内显得尤为清亮晶莹。
眉眼间初显风华的少年停止了思索，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挺拔身形接纳了来自窗外的灿烂光线，即使是穿着一袭廉制的粗布衣裳，也遮不住少年此时的一身凛然傲骨与卓绝心志。少年伸出双手，从小轩窗的缝隙间探出手指，去抚摸那阳光的温暖，只是两只手腕间却被拴了一副类似手铐的纯黑金属器具，在和煦的日光照耀下，与英挺少年的组合搭配显得极为突兀刺目。
再仔细观看少年全身，原来这少年的两只脚腕上竟也被拴上了同样的器物，像是被对待十恶不赦的天牢犯人般，限制了日常活动的自由。这两条玄精铁链，正是无真道士转为限制那个抢来的小婴孩自由活动而炼制的约束法器，凡间刀斧无法砍断，而被制之人在妄图破坏锁链或是意图逃跑时，锁链会自动收紧并增加重量，使人难以动作。显然，如今这立在窗前，手足被制的少年正是当年从宫中被送出的小太子，如今已经十四岁的连际慕。
当年无真带着还是婴儿的连际慕怕那“猫妖”苗屿徊的追赶报复，连夜赶回稻晚山收拾包袱，几经周折，终于在远离稻晚山近千里的悟岭洞寻得了这一方山头宝地，依着天然洞穴开辟出了自己的新洞府。而与此同时，无真却发现连际慕身上的纯正罡气自从与自己来到了悟岭洞便日益稀薄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心下失望不已。但想到古籍上记载，罡气经过后天化炼可以凝成龙气，而自己这些许时日又在这小东西身上投入了极多的灵药异宝，仍不舍放弃这项潜在投资。
十几年过去了，无真从未停止对连际慕身体的改造，然而进展甚微，与他自己的期望也相差甚远，眼看当年与太清真人的约定就要到期，自己再过几年就要入那玄阳宗成为坐下弟子，这无真便越发心焦急躁，对连际慕的态度也越发恶劣。刚掠得这婴孩的兴奋欣喜早就烟消云散，自己也不再维持那副伪善的好人面孔，更加肆无忌惮、毫不避讳的在连际慕的身上进行各种改造试验，外加毒打痛骂，奴役使唤。
而连际慕自从服下宝蓝送来的灵慧果，早早的有了成人的智慧，小小年纪便机敏过人，察颜观色，熟谙人情世故之道，早就看出无真那虚伪面具下的不良居心。
无真自连际慕三岁以来，便整日为他灌输一套奴化思想，无真口中的连际慕出身卑微低贱，就应生为人仆，供人使役。因为出生时克死父母，按照当地风俗本应被烧死的连际慕被自己所救，就理应为侍奉自己，不能忤逆，以报答这一份救命的恩德。那道士还满口胡言的教导他，自己天生厄运，只会给亲近的人带来灾难，只有被严苛对待才能苟活于世，赎求救赎。
无真的本意是让这个小孩自小对他感恩戴德，全心全意的信任尊敬自己，一顿棒子给个甜枣，略施些小恩小惠就让这小孩对自己肝脑涂地，一片忠心。可自诩聪明的无真这回却算错了账，连际慕并不是孩童智商，自然不会被这种把戏欺骗，但碍于实力弱小，只能先配合无真的期待去演戏，平日佯装懦弱，对无真恭敬有加，尊奉为师，依然维持着自己符合各阶段年龄的心智状态，一切以为无真服务为己任不让无真起了疑心；另一方面，因为能力有限，一些无真研究了数年的化炼难题被连际慕适当施展自己的小聪慧，迎刃而解，无真便用惯了这免费的劳动力，只等着连际慕为他参练功法，自己坐享其成，自此连际慕得到了进入书房的机会，以更多的为那道士参阅炼化之法，背地里，却偷偷的研读书房古籍，还把那部养生经的残卷吃了个通透，竟无师自通的踏上了修仙之路，现在已经有了炼气中期的境界，因为当年苗屿徊为其喂下一颗屏息丹，故而没有叫无真发现端倪，也是他龙息多年微弱的原因所在。
看到无真走进内室，连际慕马上起身，竟然跪拜行礼，眉眼低垂，谦卑之极，看不清的眼底饱含的阴冷杀意，在这一刻被一丝不漏的隐藏了起来。无真走向青灰石桌旁，掠了一眼连际慕写的笔记，漫不经心的翻着旁边摊开的古籍，一个眼神都不给连际慕一个，把书卷丢到一旁负手而立，冷哼道：“那五行化元丹法成了么？”
连际慕立刻低头，眉眼恭顺还带着些许惶恐和内疚，诺诺道：“回师尊，还、还差一点就好了……”
话音没落，无真左手掌心向上一抬，手中变幻出一跟长蛇状的银白软鞭，啪得抽在连际慕面前的地上，扬起细小的粉尘，留下一道白色划痕。对着面前勾勾手指，待人到了近前，手腕猛地一扣，攥紧软鞭，带着倒刺的鞭尾已然舔上了连际慕的脊背。
那银白鞭子执在无真手中看似柔软无骨，轻飘五劲，实则由极北凌冽之地的上古寒冰蒸汽配合五毒穿肠黄环蛇的毒汁反复淬炼，鞭身袭来，带来股股寒气让人不仅刁钻入骨，还有那毒液的狠厉后劲，每逢毒打过后，连际慕的身上总是遍布狰狞的深紫於恨，午夜蛇毒发作，伤处痛痒火辣，难忍异常。好在这种程度的毒打一年中也就有那么五六次，每次都是这道士自己在外受了别人欺侮无处发泄，便算到自己头上，成了无辜的替罪羊。
连际慕装作恐惧震骇，想躲又不敢躲的可怜模样，一张俊脸垮下来，挤出几滴眼泪小声哀求着道士不要打他，心中却冷笑讥讽，不屑这道士只会欺软怕硬，在弱者面前逞威风。
无真又挥了几下鞭子，见连际慕不闪也不躲，背上的衣衫被撕了几条口子，露出高高肿起黑紫的鞭痕，几滴血珠从伤口上渗出来，显得更加凄惨。面前连连告罪却不敢有半分委屈的少年终于渐渐平息了无真的怒气。心情舒坦了些，无真又板起脸，用鞭头狠狠的在几案上顿了顿，大声呵斥道：“为师最见不得弟子怠惰偷懒，哼！别想着趁为师出游便可以懈怠，这次只是教训一下，下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又自吹自擂的自我夸耀并教训了几句，最后不放心一般，特意交代连际慕好好研究炼化之法，便收起软鞭进了室内将一些贵重之物随身带了，拂袖而去，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无真的身影消失不见，连际慕骤然卸下一身伪装，冷厉气息顷刻溢满全身，心胸中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统统释放出来，肃杀的之气冻得周身的空气都震了震。嘴角渐渐勾起，露出一个甜美之极的笑，淡色薄唇轻轻一弯便如同四月芳菲般烂漫娇柔。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眼瞳中也似带笑意，明丽灿然。
“呵……呵呵呵……”很柔很轻的笑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连际慕胸腔震动，发丝遮住低垂的眉眼，随着笑声轻颤。猛然抬起头，笑声骤止，双眼定定的望着无真远去的方向，紧咬的牙关渗出血丝。一滴血从嘴角缓缓爬下，在那依旧明艳的笑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妖冶邪恶。漆黑的眸子斜扫了一眼立侍门旁的傀儡侍女，连际慕冷哼一声，不自觉的皱了下英挺的剑眉，满不在意的整理好了一身狼藉，信步走向房门。
记得洞外还有几株活血草药，倒不用自己走远去寻了。身体是自己的，还是好好珍惜的好，否则妙妙肯定不依。想到自己每次大哭过后，小猫耷拉着耳朵，一脸担心愧疚的样子，连际慕心底一阵柔软，轻轻地唤了声“妙妙”。眼中阴郁一扫而光，如春风化雪，玉带含烟。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