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晌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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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厘是院子里一棵树，五百年有神识，一千年可化形，这院子历经千年，房子盖了又盖，院子的墙砌了又砌，他始终在这里，树根深深扎进地里，花开花落，叶黄叶落，这里成了一个府邸的后花园，朝厘被圈在院墙里，枝丫穿过墙头，投下片片树影。
这府邸的主人姓顾，朝厘没见过几次，他在后院里见得次数最多的是个洒扫的小丫鬟，每日清晨她就在了，拿着把细竹扫帚先将小径扫一遍，落叶拢在一处，洒在他的根上，之后提一桶水，将小径洒过一遍，院子里的花也要一一的修剪浇水，做完这些已近午时，朝厘很喜欢看她洒扫，清晨的薄雾将阳光散成模糊的碎片，她穿着粉色的衣衫，额头微微有些薄汗，这些活儿日暮时分还要再做一次，逆着夕阳，朝厘总能看到她脸上薄薄的绒毛，还有耳上的一粒小痣。
顾小姐有时候会在花园里小坐，亭子就在朝厘身边，垂着薄纱，纱摆随着风微微的飘，院子里很少有男人进来，朝厘看小姐，看丫鬟，看夫人，看春去夏来，朝厘的花期到了。
他喜欢那个洒扫的小丫鬟，笑起来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像阳光，朝厘很喜欢阳光。
他特意在第一天花开的那天清晨，摇落了一朵花，轻飘飘的落在她头上，绒毛般的花瓣轻巧的勾住她的发，真好看，朝厘欢喜的摇了摇树枝，没落下一片叶一朵花。
顾小姐来的更勤一些，夏季的烈日被树遮挡，这方凉亭就显得尤为舒适，朝厘听她吟诗，听她弹琴，探出外墙的枝丫看到了一个男人，他仰着头，似乎也是在听顾小姐弹琴。
一曲终了，朝厘听那人说了一句：“此曲甚妙，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再闻？”
顾小姐没说什么，又弹了一曲，那人有些激动：“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见？”
顾小姐身边的丫鬟喊道：“我家小姐不见外客。”朝厘觉得有些无趣，摇晃着枝丫，带起簌簌的声响。
后来顾小姐就出嫁了，朝厘看着后院的人忙忙碌碌，洒扫的小丫鬟一天三遍的扫，朝厘身上也被挂上了红色的丝绦，一眼望过去都是红，那一夜顾小姐独自站在树下，朝厘趁着风抖落了一地落花。
再后来顾府举家南迁，府邸败落，朝厘看着她们四散奔逃，院子里的花草长出凌乱的枝丫，那个小丫鬟抱着包袱，在树下合十祈愿，朝厘想要摸摸她的头，可惜这时候正是寒冬，他只剩稀裸的枝干，连给她看看新开的花也不能够了。
顾府空了，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从清晨下到日暮，四处都是闪闪发亮的雪，还有远处升起的炊烟。
朝厘突然有些寂寞，下了雪的城很安静，远处错落的几豆灯光晃着朝厘的眼，他终于化了人形，白衣猎猎，单足立在亭子顶上。
他看见那小丫鬟被人拉拉扯扯的往青楼妓馆去，心下一顿，轻飘飘落在附近，走过去，付了银两，救下了她。
“多谢公子。”那小丫鬟哭哭啼啼的，原先手里的包袱散在地上，物件儿撒了一地。
朝厘蹲下身帮她捡，轻声细语的安慰她：“没事了，你要去哪，我送你。”
那小丫鬟抹了抹泪，手里攥着拾好的包袱站起身：“不麻烦公子了，我家就在城南，一会就到了。”
“还不知姑娘芳名？我家在城北。”
“小媛，不知公子住在何处？今日你救了我，日后必定登门拜访。”
“你到城北顾府后园，唤我一声，你便能见到我了。”
“我叫朝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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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日渐荒废，朝厘却喜欢这里，可以和小媛见面，谈心，虽不懂风月，却仍是有滋有味。
雪日渐融化，太阳一天天暖起来，朝厘很高兴，还有三个月，他开花的时候，想给小媛看。
可惜没能等到六月。
那一天下着细雨，园里的花草青青翠翠的，小媛撑着把伞走过来，轻声地唤：“朝厘，朝厘。”
朝厘悄悄化了人形，从后门走进来，“今天下着雨，也不等雨停？”
“朝厘，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母亲生了重病，以后不能再来见你了。”小媛撑着伞，眉宇间都是淡淡的愁。
“生了什么病？”
“没什么大碍，我照顾她休息几天就好了。”
朝厘放下心来，晚上的时候特意化形去她家看了看，却没有想到这是个陷阱。
小小的院子地上浮现出灿金的法阵，将朝厘死死困住，小媛手里握了柄弯刀，站在屋檐下。
“你……你……”朝厘被压制的说不出话，咬紧了牙关抵抗法阵的攻击。
“顾小姐生了重病，所以举家南迁，我是奉命，来取你入药。”
“要治病，尽取我皮枝花叶便是，为何要取我元神？”
“顾小姐的病，非你的元神不可！”
“呵……”朝厘从阵中站起身来，抹一把嘴角的血：“我从头到尾不过只动了凡心。”
小媛愣住，眼中的不忍转瞬即逝，刀尖对准了阵中的朝厘，“我只要你心头血。”
阵灭了，朝厘躺在地上，看着小媛拿出小小一只玉瓶，刀尖流下艳红一抹滴入瓶中。
城南的树，一瞬叶落。
什么有情，不过都是假的，顾小姐生了怪病，请方士来看，算到城南有精怪活千年，其元神可解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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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只是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开花结果，有一僧人游历至此，在他树下的院子住了许久，日日参禅。
他那时刚有灵识，听不懂经文，也不会说话，便摇落了树叶去砸他，花开了便用花砸，冬天就掉下枯枝来，那僧人不气也不恼，掉下什么，便夹在经书里。
那僧人在这里住了两年，走的时候朝厘已经会说些简单的词语，那僧人便道：“既有缘，不如我便为你取个名字。”
“名字是什么？”
“贫僧法圆，众生唤我，皆唤法圆，这便是我的名字。”
“那别人叫我什么，就是我的名字吗？人人都道我是合欢树，那这不就是我的名字？”
“本相合欢，你是神识，别与本相，自然要有个名字。”
朝开夕合，取朝。
贫僧距你十毫，称厘。
朝厘，这便是他的名字了。
后来他遇见一个女孩子，看见她耳上有和法圆一样的小痣，感念他取名之恩，便化了形，认识她，照顾她，最后，爱上她。
他们曾经快乐，谈天说地，游山玩水，却止于战乱，她得了怪病，不肯再见他，他第一次用心感受爱一个人的感觉，第一次知道心痛，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她葬在他的根旁，一棺一椁，树根成网。
朝厘，朝离。
多少有情人在他树下祈愿，多少人因他而相遇，他不再化形，做了一棵真正的树。
过去，将来，现在，不过三世有缘。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晌合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