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下梦》白玹

1、第一章一．一声叹息奈诺何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净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玉鲤伏在案边用小楷细细写着，字迹不清或污了的都用火化了去，天光大亮时照的屋内雪白，到了巳时方才放下笔，珈蓝已把早膳摆好侍立在一旁了。玉鲤眯着眼拿着一杯冷茶浇在桌边燃着檀香的莲花白瓷小香炉里，青烟噗嗤散了，珈蓝拿着香盒白帕子服侍她净手。
　　玉鲤挑眼一看，桌上不过一锅白粥，三碟子小菜。现如今祖母的不喜越发的让人苛待，不过终比日日典当吃不上饭强，把碗里的粥喝尽后让珈蓝收拾起来，玉鲤百无聊赖的四下扫看着屋子，屋内一点摆设也无，余下的书一摞摞码在架子上，书案上两只毛笔架在砚台上，边上香炉也不过几百文钱，右边隔间里床上的幔帐也旧了却换不得，犹自笑笑，这几年的经济学问越发的通了，如今身奶娘、丫鬟、嬷嬷等都不要赎身银子放还了身契，不为别的只因为养不起了。
　　现在父亲这一房，只剩伺候父亲的小厮福安，母亲的大丫鬟七宝，和自己的二等丫鬟珈蓝，留下珈蓝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话不多能干活，“副小姐”现在可养不起了，活干的的多也省了心，少些开销。祖母那里早已经免了晨昏定省，怕过了病气，闲杂人等还是不要去碍眼的的好，玉鲤自付母亲大概现下醒了，让珈蓝留下看屋子，自个儿去向母亲请安。

　　玉鲤闻着药味儿，入得内室，觉得闷气不已，火炉的烟火气和熬药味儿混合成奇异的味道，只见虞娘靠卧在软榻上，脸上带着倦色，托着茶碗的指甲泛着青色，玉鲤轻轻一福，叫道：“母亲。”，虞娘半响才回过神来，招呼女儿坐在旁边较远的椅子上，“别给你招了病气。”，玉鲤微侧着脸并不答话，“我与你父亲为你定了王家的亲，婚书已经写好了，只等过两天来接吧。三茶六礼也快快的办了，以后到那里多看少说，虽是亲戚我们也不好多问……咳咳…”。玉鲤觉得有些心悸，深吸两口气仍觉得有些缓不过来，又极怕母亲担心不敢掏袖袋里的丸药，深憋了一口气面上不露半点，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抬眼看到母亲绣帕上透出血色，心中明了了大半，不由得高声说道：“不过是一妇人，——母亲！安至如此。”
　　虞娘细细打量女儿，怕她气性大了，看她面色虽有些发白但嘴唇并没有泛紫，遂放下心来，说道：“那事不小却也不大，呵！阿翁阿婆那里是我不孝，阿鲤，你以后可一丝错处不能有，不然就万万翻不过身来了，直压到你不想活。记着娘的话，以后多思多虑切不可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玉鲤想到如今的境况，不好强辩，只得轻声应了，行了礼出得门去。

　　玉鲤独自在园子廊下坐到身子直发僵，已过了未时的晚膳，珈蓝并没有找来，祖母与身边阿嬷的谈话让她这几个月来一直惴惴不安，母亲又病着，举目四望竟无一人能述，只想到前途茫然却无一计可解困厄，母亲的的病，父亲外面的祸事，年幼的弟弟，家中钱财拙支，玉鲤站起身来，慢慢拖着僵硬的右腿慢腾腾的扶着廊下的栏杆柱子走，竟不自觉地弯向父亲的书房。
　　到得院内，没有一仆侍，一丝声响也无，静极了，仿佛一院开的极繁华的蔷薇都屏住呼吸，默立在院墙上，玉鲤静默的穿过院子，才进房门，没转过屏风去，就闻到一股极淡的酒香，玉鲤心中叹息，父亲，也愁了吧。
　　转到内间，往日里繁花暖意的地方，今只留一室残阳映窗楹。窗前坐着的人，只身浸在余晖里，淡的几乎连影子也无。玉鲤扶着屏风看着父亲面容，父亲好似要如这花香酒香一般，化入这满室的孤寂里，无处再寻。玉鲤突然什么也不愿对父亲说了，静静的向外走去。世事无情，终要尝遍人生八苦，世人生死世大，不求福田，只求出离生死苦海，父亲又能如何呢。
　　看来父亲已经做出决定了,离开家族的庇护到乡间居住,可见以后的路会更加崎岖难行,总是要骨肉离散的。银子、家族、银子，这些逼得她几乎家破人亡，二叔为了可以获得家产和爷爷的培养使尽手段，父亲最终被爷爷厌弃，母亲也一直不得奶奶欢心，几日之后父母也会远行，不知到时自己和弟弟是何种境遇，玉鲤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求菩萨能够怜悯世人悲苦，一家人能够在此艰难世道中保存性命。如果有银子必不会过的如此艰难，只要几十两银子，母亲的病，欠下的钱债都可以转圜，可就为这几十两银子也能逼死一家人，玉鲤闭了闭眼，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