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沙场 ...

  •   日子从竹林中穿出,消失在藏阴阁前的小道上。

      转瞬间,又是一年冬至,只是今年的雪,来得更加凶猛。

      即使在南方,也能感受到从窗棂中沁入的风,透骨的凉。

      召暾倚在桌上,看暖炉中透出的热气,飘摇而上,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这就是命?

      “小王爷,您的药”莺儿端着茶晶琉璃碗走到召暾身旁。她不过是召暾一时兴趣收入房中的侍妾,歌唱得好便得了这个名字。虽说是一夜间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也安分守己,是个颇懂得些道理的样子。

      夏阳从旁走出,接过了莺儿手中的汤药,示意她离开。

      “她若不来,你也不打算现身啊。”召暾依旧看着暖炉,声音很小,很轻。

      “属下……”他不知道何言以对,他却知道这样的行为可以招致杀身之祸。

      还是太放纵了,召暾转身对着夏阳,或是自己的放纵给了他如此目无尊上的理由。“还等着我请你出现?”

      夏阳笔直的跪在了召暾面前,碗中的药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喝了它。”

      “是”他没有迟疑,在召暾的注视下,喝下了那碗汤药。若是榴幽,就让他分担主上的痛苦;若是毒,就让他替主上死吧。自己如何不知,面前的主上,是何等聪明,即使只是坐在那里,也可以下达毒死自己的命令。

      召暾袖中小箭已离弦,却只是被缓缓放在了桌上“毒在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是没有狠下心呢,自己怎么变得这般良善?“交待的事情可办好了?”他召手让夏阳走近。

      “是。”夏阳点点头,继而盯着自己的主子“主上不解释,与侯爷只怕嫌隙更深。”

      “哼”召暾伸手捧住暖炉,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手心传来“小妖是个乖孩子,怎么会相信外人的挑拨离间呢?召侑一片真心,付错了人。”

      “可是,还有公主。”他如何不担心,那是主上在皇宫中最为重要的棋子。

      “清饶?我可真不明白,召侑为何自己上不够,还要拉上妹妹用美人计。我的小妖就这么美,让他们兄妹俩都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了?”召暾一直笑着,笑起来的时候,是他和召修二人最为相似的时候。

      “小王爷”莺儿又一次出现在召修面前,虽说她不懂得为何主子吩咐将药分作两次送来,却也照做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离开前却略略瞟了夏阳一眼——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人吧。

      “怎么不接了?”

      “属下知罪。”

      “不管什么时候,小妖都是你的主子。你若记不住,也就不用再来见我了。”言语中似乎混杂着愠怒。召暾端起药碗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的手很白,月牙小小的,很漂亮。

      “属下只是担心,没有对侯爷不敬的意思。”如何不担心,那个所谓小侯爷召修,连身子都奉送给了召侑,还有什么不能给的!近来又常和清饶厮混在一起,对月吟唱,谈古论今,孤男寡女常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指不定一场情话间,就泄露了主上的秘密。

      “我们能知道清饶是在召侑的示意下刻意接近小妖,小妖自己能不知道吗?可不要小看了他,迷倒这对兄妹,他可势在必得。”若是被迷倒了,小妖,就不要怪哥哥了。“大帐之中,你见过安烈的弟弟了?”

      “没有,安烈说摩耶除了祭天大典外,不参与政事。”

      “你说安烈和他母亲的孩子,是他的妹妹,还是他的侄女?”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北图炉的帝王可真是与众不同呢。江山美人,他是为了美人夺江山,还是为了江山夺了美人?

      召暾起身时,一阵晕眩袭来。

      再睁开眼,自己已然在夏阳怀中。

      “小王爷注意身子。”他的气息都是温暖的,召暾也想能有这样的依靠,让自己只是蜷缩在他怀里,无论外界世事变更。

      但,风已起。

      “启禀太子殿下,北图卢发兵,已夺我燕河郡。守城军士全军覆没,太守梁大人殉国。”
      战报打断了戴莫如的授课,一听是北图炉又来捣乱,这老学究气得花白的长胡子都要飘走了,忍不住咕哝一句“这帮贼子!”

      “您老可别气坏了身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他安烈再厉害,哪里有我舅舅厉害。”召侑漫不经心的翻动书卷,圣人之道可以治天下,可没有圣人能够打天下。

      攻城掠地是北图炉的看家本领,但守城可是他们的死穴。

      占领燕河,安烈不是疯了,就是下定决心要入主中原了。

      “殿下,圣上请您速去。”钱卢匆匆闯入,也顾不得礼数拜见丞相和瑾侯,请了召侑便走。
      戴莫如看着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召修,平心而论,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不温不火,方是治学的料子,奈何生在慕王府。

      “恭送先生。”看到戴莫如准备离开,召修起身行礼。

      “你,好自为之。”除此之外,戴莫如也不知能说些什么。说再多,改变不了现实,也只是害人害己。

      “谢先生。”召修看着戴莫如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前日,哥哥的信使飞越千里河山,在他的窗前驻足——那是他豢养的信鸽。

      素锦之上只有四字——“望自珍重”。

      这么久了,召侑一次次在自己面前诋毁哥哥,把一切都形容成哥哥的阴谋,清饶一次次在自己面前暗示哥哥在利用自己……召修知道,哥哥一定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他多希望哥哥可以解释,哪怕一句就好。那自己就能坚信,哥哥没有骗自己,哥哥从来不会骗自己!

      直到看到自己的信鸽出现,看到哥哥亲笔写的那四个字。

      原来,哥哥还是喜欢小妖的。

      召修用匕首刺破肌肤,看着鲜血一点点将纸笺染红——若哥哥喜欢这江山,小妖愿意拿命去换。
      “堂兄”清饶的呼喊打断了召修的思虑。“我听说北图炉犯境,严重吗?”她得到消息后从城外杏园直接赶了回来,连一身平民装束都不曾换下。

      “占领了燕河。”

      清饶再不关心用兵之道也知道,燕河是扼守京都的要塞,燕西防区只有燕河与西楚两大重镇,若
      是失守,京都就会直接暴露在北图炉的铁蹄之下。“哥哥一定会请命出征吧。”再守不住西楚,大辛也就守不住了。

      “我只是不明白,燕河重兵驻守,怎么会毫无征兆的失守?在此之前连北图炉进攻燕河的战报都没有收到。”召修拉着清饶坐下,唤宫婢为其上茶水。

      “被人刻意拦下了,你自然收不到!”一听便是召侑的声音,他刚抬脚进门便看到清饶面前的茶水,夺过来一饮而尽。

      “哥,你真的要去?”清饶还记得,三年前,岭南差点传来太子的讣告。母后日日为岭南将士,为自己的儿子祈福,米水不进,以彰其诚。那个时候,整个宫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即使她还小,那样的情形,那样的话语,如今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专程为我下的套,我若不去,岂不对不起他们一片苦心?”说这话的时候,召侑看了召修一眼,却只是看看。

      “可是……”

      “没什么可是。”清饶的话被召侑打断“朝堂的事情你少管,对女工怎么没看你这么上心!”

      “谁愿意管你的事情!只是到时候不要拖累一群人为你担惊受怕的!”清饶闻言,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拖累?担惊受怕?是啊,召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开口——我还曾拖累他人为我送命。以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会不断的拖累别人。但,清饶,我不会让你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殿下何不对公主温和一点。”清饶对召侑可谓言听计从,即使召侑时常恶语相向,她也只是气过便不再计较。这样听话的妹妹,可惜他召修没有,不然一定视若珍宝,哪里舍得这样对待。

      “跟我去守西楚。”召侑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丢了西楚,这天下谁都得不到。”
      带上召修,若安烈与慕王结盟,他就可以利用召修挑拨他们;若是安烈与自己的父皇结盟,他可以利用召修拉拢慕王;若是安烈一人,便用召修挑起慕王与父皇的矛盾……

      怎么看,面前的人,都是一个绝好的工具。只是,工具都是注定要拿来牺牲的。

      “好”召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哥哥,谢谢你向小妖示警,但有危险的地方才会有更大的利益。

      当你看到满纸鲜血的时候,我已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安烈屠城!三万燕河百姓无一幸免!”

      “不要再准备了,大军立即开拔!”

      “可是粮草辎重……”

      “你可以等,西楚等不了了,大辛也等不了!”

      “是。传太子令,大军集结城北,明日开拔!”

      终于,要开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图炉无德,犯我边境,屠我臣民。恶贯满盈,黄天当诛。今发兵征讨,势灭强虏。特复林翊神策大将军之职,诏以为帅,亲领三军,发兵西楚,资以迎战。太子召侑,委以前锋,扬我军威。钦此。”

      “叩谢吾皇。”五万带甲军士高呼谢恩之时,阳光透过层层云雾照射在银白的盔甲之上,闪出片片光彩。

      大辛,左右屯卫军,前府戍军,明□□。这些最精锐的部队,组成了今日的征讨大军。看到此番场面,有人想大辛必胜;有人想皇城空虚,必有内乱。

      和帝自然知道此时面向自己跪拜的人,有多少想坐上自己的位置。只是,入了冬,到了该了解这些年恩恩怨怨的时候了。

      春节,希望能够和懿儿团聚。

      和帝看了看身边妆容艳丽的皇后,她还如昔日那般美丽。若是雨烟在,也可以如当日那般美丽吧。

      红袍,银盔,吟龙剑。

      召侑嘴角洋溢着不屑的笑容,跨上马背,他要让北图炉有来无回!此去,将以战争结束战争。让
      图炉的草原变成人间修罗场,看鲜血染红青草,看尸骨在河畔腐烂,如若不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图炉人的生命,怎对得起燕河上空飘荡的三万冤魂!

      在召侑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母后目中的赞许,也看到了父皇心中的冷漠,如耳畔尖叫而过的狂风,那般无情。

      对着召侑的目光,和帝笑了笑。吟龙剑,是罗风旧物,这孩子还带着,是想在西楚重铸辉煌,还是想从那里夺取天下?和帝一直在笑,但思绪早已飞过万千。

      “传令:三军出城!”

      宝剑出鞘,画角鼓动,响彻云霄。

      “林将军,孤可否问一个问题。”召侑与林翊同在中军,虽说有长途跋涉行军艰苦之说,对于召侑而言也不及整日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来得让人抑郁。

      “殿下可是想说为何我这一把老骨头闲了这多年,哪里又来了雅兴与殿下抢这军功?”说话之时,林翊平视前方,几乎没有表情。

      “将军玩笑了。若是市井白丁背井离乡,征战疆场,那是为了博取功名,封妻荫子。但于孤,缺那份功名吗?”听出了林翊口气中的不屑,虽然有些尴尬,但召侑并不介意。
      对于林翊而言,是罗风用生命铸就了召侑在岭南的胜利,眼前不过是个踩着他人尸骨骗取盛名的黄毛小儿。

      “那太子殿下可是为了看看塞北风情?”

      此言一出,任是谁脸上也挂不住。

      召侑身边几个副将手都紧紧握住刀柄,死死瞪着林翊。大有等主子一声令下便拔刀相向的势头。
      对于这些裨将,林翊更不可能放在眼里。他只瞟一眼这些人握刀的姿势力度,便能瞧出其从军时日。

      “这天下终将是孤的天下,孤若不尽心尽力护其周全,怎能指望孤的臣民为其流血牺牲?”召侑漫不经心的示意众将退后“战场之上,召侑自以林将军马首是瞻。但召侑必须提醒将军:若罗关在此,刚刚他也会向将军拔刀。”

      声音不大,入了林翊的耳,也让召修听得一字不落。

      “那可是老夫小看了殿下。”最后一句,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林翊自然懂得战场之上人心向背远比三军将令来得令人心悦诚服,却想不到,召侑对于罗关的控制已到了如此自信的地步。

      “行军作战,孤师承镇国将军。”

      之后,便又是长久的沉寂。夹杂着马蹄兵刃碰撞之声。

      一更,停止行进,就地扎营;二更,生火造饭。

      “这可真是奇了,太子怎么对这个侯爷这么关心。”听起来还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没事嚼舌根,当心晚上被无常抓起割了舌头下酒!”

      “大哥,我没瞎说。我可听老乡说太子特点关照让那个侯爷住自己的大帐,还让鸣□□留神保护他呢。”声音低了下来,仍然断断续续的嘀咕着。

      “嘿,我看那个侯爷生得跟个娘们一样,八成太子想就着泻火。”

      “你小子他妈活得不耐烦了!还不滚去干活!”

      之后便是一阵哀嚎,明显是头儿动手了。

      这群军士不会知道,自己的随意言谈,在没入黑暗之前,飘入了别人的耳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