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漠凌云》乔非

9、故事 第二日，

　　第二日，平静的城池，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颗投入河底的小石子，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云天站在城门口，莲生和大嘴婆站在他的身后，赵而立在一边别扭着，他既想留下陪华亭守城，又想早点回去见到铃铛。华亭却只是眉头紧锁，他守的不只是一座城，不只是那些财宝，他抬头望望站在城楼上的那个女子，只觉得这次的任务异常的艰难。
　　陈叔催促道，“少主，该启程了，老堡主他还在等您呢。”
　　云天最后望了一眼在城楼上的那道影子，远远的，看不清她的眉眼，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无力的轻叹了口气，策马前行而去。
　　一行人走出老远，赵而立才赶了上来。他心中愤懑，恨恨地瞅着前面的少主，每次都是这样，派华亭执行最苦最累的任务。每次他都没用，却每次出行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既见不到华亭，也见不到铃铛。或者只让他见到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下次一定要据理力争，不能让少主乱安排，赵而立这么想着。
　　“赵而立，你过来。”云天在前面叫道。赵而立一下子回过神来，颠颠的跑过去，笑着说道，“少主，你什么吩咐，我听着呢。”
　　“上次你说的那件事，可以去办了。”
　　“啊？什么事？”赵而立没有反应过来。
　　云天一个眼神横扫过来，赵而立打了一个机灵。
　　“奥，那件事啊，少主，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办吧，你先不用回沈家堡了。”
　　“是，啊？可是少主，我，”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没事。”
　　“没事就赶紧走吧。”马蹄溅起的一串风沙迷了赵而立的眼睛，再睁眼时，只留他自己呆立在原地。
　　呜呜呜，这不是狼嚎，而是瞬间冲斥整个大漠的赵而立的哀嚎。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沈家堡，沈家堡的众人早已经等在门外，铃铛眼见，一眼就瞄见了少主，欢欢快快的叫道，“少主，少主，你回来啦？”
　　云天点点头，“回来了。”铃铛瞬间呆立在当场，刚才是少主跟她说话，少主居然跟她说话了，十四年了，少主从来都是以眼神和手势吩咐她。这是十四年来少主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啊。
　　从呆立中回过神来，她一把拉住陈叔，“陈叔，你们这次外出少主是受什么刺激了吗？他竟然跟我说话了。”陈叔呵呵一笑，并没有说话。铃铛边看便问道，“陈叔，华亭哥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还有赵而立那个混蛋呢？”陈叔努努嘴，铃铛看着快步走进去的少主，只能先跟进去。
　　“雄叔，爹怎么样？”云天问出来迎接他的柏雄。柏雄是沈堡主的贴身随从，说是随从，其实是过命的兄弟，感情深厚。柏雄面色凝重，不发一语，云天更加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一间全是剑的房间，老堡主爱剑，这满屋子的剑是他毕生所集，都是他的宝贝。此时此刻的老堡主正卧在床上。柏雄轻轻地喊醒他，他精神尚好，看到云天回来，他挣扎着让柏雄扶他坐起来。
　　柏雄会意地退出房门。云天握起父亲的手，说道，“爹，你要是不舒服，就先躺下吧。”老堡主摇摇头，“我没事，什刹城找到了？”云天点点头道，“找到了。”
　　“果然如此。”老堡主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云天，爹现在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爹为什么让你涉险去寻找什刹城了。”说完他一阵猛烈地咳嗽，云天边帮他拍背边说道，“改天再说吧，今日你累了，还是休息吧。”老堡主摇摇头，缓了一口气，讲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若得沈家女，天下又如何？这是当年人人皆知的坊间流言，沈家是天下第一盐商，富可敌国。沈家老爷沈凌若才德兼备，门生遍天下，虽是儒商，朝中却是人人对他尊让三分，就连圣上也是敬称一句沈先生，这沈凌若有一独女，名沈梓萱。这沈家女，生下来时曾有七彩霞光罩在沈家，有人说这是将来要成为皇后的征兆。这沈家女确实也有成为皇后的资格，光是家世不说，单说这女子，自十六岁之时就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聪慧非凡，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天下人几乎已认定这是未来的皇后，就连当今皇太后也在皇上登基之日，派人给沈家下了聘书。只待三个月之后，便可成亲入宫。可就在成亲大典的前一日，这沈家小姐却失踪了，沈家上下找遍京都，也没有找到她，人心惶惶。皇太后与皇上震怒，这沈凌若却是镇定，说自家女儿只是贪玩，七日之后必然归家。皇家无法，只待宽限七日。
　　七日之后，沈梓萱真的回来了。
　　只是她这次回来带回来一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神秘男子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而且不管什么来历，形势都不容乐观，堂堂的沈家小姐，未来的一国之母，竟在成亲前夕神秘失踪，且带回一个陌生男子，必会成为沈家之耻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沈凌若自幼宠爱这个女儿，入宫为后实非为他所愿，但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事关沈家上上下下的性命，他不得不这么做。如今这个男子的出现使得他的心情变得矛盾又复杂，虽然不知道女儿七日里发生过什么，但看的出来，女儿是真心爱慕着这个神秘男子。且经过一夜长谈，沈凌若知道了这个男子就是漠风，西漠的最古老最神秘家族的继承人漠风。周朝最忌惮也是最痛恨的地方就是西漠，千百年来这个地方一直是独立于周朝之外，从来没有被征服过，原因就是西漠的漠家，这个古老家族，自始至终守护着这片土地。而漠风，这个男子，他的品行绝对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平生慎言谨行的沈老爷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赌上一把。
　　次日，漠风携沈梓萱一同入宫，与皇上三人在宫室内密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自此之后，沈家和皇宫同时宣布沈梓萱暴毙，婚礼取消。与此同时，漠风神秘失踪，一个月之后，沈家上上下下在周朝亦神秘失踪，从此天下第一盐商绝迹。
　　只是百年之后，西漠又出现了另一家族，沈家。
　　“这沈家就是沈凌若一家，也就是我们家。”云天问道。
　　老堡主点头道：“不错，沈家和漠家是姻亲。你应该也想到了，沈梓萱当年并没有死，刚才我说的都是民间坊言和我所知道的。那座大墓其实并不是墓，里面的宝藏是沈家和漠家几百年来积累下的财富。漠风是个高瞻远瞩的人，他为百年后的漠家和沈家早就做好了谋划，以防不时之需。到最危险的时候，这批财宝会起着最关键的作用。你此次应该得到了一卷竹简。其实沈家和漠家有一本共同的族谱，这并不是一本简单的族谱，这上面的字只有滴上我们沈家和漠家的血，才能看到。家谱的第一页便写着，西漠危矣，沈漠合之。这里面具体的内容，我将这本族谱交给你，日后你自己看。说着将族谱交给他，看上去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族谱，上面没有一个字。但是却真切地记载着沈漠两家几百年来的风风雨雨，兴衰存亡。
　　“我也是从族谱上得知什刹城的存在，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我们现在的境况。云天。漠家的境遇就是我们的明日。如今登基的圣上，野心极大，必不会给我们西漠带来安稳。让你犯险去寻宝，实在是父亲无奈之举。你大哥二哥战死沙场，父亲也帮不了你多久了。西漠，就要靠你了。”老堡主忧心忡忡地望着眼前的小儿子说道。他知道，作为一名父亲，他应该做的是让自己的儿子远远的逃离这个地方，而不是孤军奋战，身处险境。可是这大漠的千千万万的子民若是成了大周朝的俘虏，自己不仅是沈家的罪人，将来也无法面对惨死的漠家一族。
　　云天将此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沈老堡主，只是瞒去了遇到陌生此事，只说那门是用自己的血打开的。又将把莲生和大嘴婆两人所惧怕的什刹城诅咒告诉父亲，父亲听完只是一笑，“这些恶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多少命，居然会怕一个虚无的诅咒？”
　　柏雄与陈叔等在门外，柏雄一直朝里张望，不断叹气道：“老堡主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今日咳嗽的厉害，少主怎么还不出来呢？”陈叔无奈的笑笑。柏雄刚要狠狠心，跺跺脚，闯进房门去将云天拉出来，云天正好开门出来，将柏雄吓了一跳。
　　“雄叔，父亲已经喝了药睡下了，没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云天一步一步地走在通往沈家花园的那条小路上，小时候这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哥每次欺负自己，自己都会哭着鼻子去找母亲，后来母亲去世了，二哥会保护自己。可是后来大哥也战死了，没人再欺负自己了。虽然平时大哥对自己严厉，但其实他一直是自己心中的榜样。那一段是他人生一段黑暗的时光，他第一次心里开始痛恨战争，痛恨周朝，同时也开始收起玩心，苦练兵法武术和箭法，但他还是失去了他最爱的二哥，从小最疼他护他，最懂他知他的二哥死在了冰冷的战场上，马革裹尸结束了生命。那一夜他哭着骑马奔向战场，被父亲派人拦住，他死命的挣扎，最后被打晕在大漠上......
　　一点一滴地回忆，一点一滴地滴血。
　　如今花园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个婢女在清扫，早已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家要散了，他必须撑着，大漠要亡了，他必须撑着，他是一只狐狸，如今却必须成为一只老虎。他只会狡猾的躲藏与算计，如今却必须要正面迎敌，还是要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敌人。
　　第十章
　　正沉思间，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响彻沈家，是柏雄！能让柏雄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喊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沈家沈堡主，沈云天的父亲，沈正坤。
　　云天抬头望向那高远的天空，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如今这世上自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亲父逝去，是哀事，也是大事。然而他却没有时间悲痛，三日之内，必须尽快处理好父亲的丧事。继任堡主之位，边境不断有人滋事，周朝蠢蠢欲动，一切还待尽快做好准备才是。
　　一切处理的差不多之时，已是半月之后，这半月之间，什刹城那边报来的消息都是一切安好，他很高兴，她没有离开。
　　这是他境遇最难心中最苦的时候，但因为找到她，知道她也在这片大漠上，知道她在那个地方等着他，他的心中总还有一点温暖，总还有着希望和勇气。
　　所以当他到达什刹城发现她不见之时才会那样大发雷霆，他很少发火，因为他很少有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可是当华亭跪在他面前，却一脸倔强，告诉他陌生姑娘已经离开，属下办事不力，愿意承担一切责罚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一脚踹在了华亭的胸膛上。
　　他努力缓和了一下情绪后，说道，“为什么要放她走？不要跟我说什么你办事不足，她能走绝对不是因为你拦不住她。”华亭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默了很久，云天面无表情的说道，“下去领罚，回沈家堡，三个月之内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华亭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转身，退下。
　　看着华亭的背影，云天笑了，你是有多大的魔力，竟然能让华亭为你放行？
　　心中却是巨大的悲痛，我将你当做支撑的希望。而你却将我当做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