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禾白之余

2、故人 【2014

　　【2014】
　　五年的时间能改变什么，一个人的容颜，记忆，身体，能力，情感？
　　时间总是能毫不费力地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比如谁能想到小时候只会欺负邻家女娃娃的熊孩子宋云起今天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律师，举止得体，形容优雅，衣冠楚楚地能骗到所有女性；比如谁能想到当年立志要当漫画家的李落达一毕业就选择了编辑行业每天追着一群漫画家催稿。
　　当然更多的，这种变化被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不止十个人见到我之后会感叹：寒尽啊，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语气不尽相同，有羡慕的，有感慨的，有惊讶的，有仅仅例行公事的。是啊，谁能想到五年前一个懒散爱逃课的学生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小女生，会像今天这样穿着精致的套装，画着完美的妆容，俨然是电视剧中常出现的职场女强人的风范。尽管私底下熟知的人还能看着我傻乐的样子和我一起傻乐。但这样的话我从来听过就过，谁不是改变着改变着就突然被指着说哇，变了好多这样子的。我可是付出了很多努力的。显然，我并不为这种不可逆的变化感到多少难过和遗憾。
　　但无论是那种情形，都不该是今晚这样。不该由他说出来。
　　最近换了新助理，小丫头在学校里看来是只学会了读书和谈恋爱，简历挑不出什么毛病做起事来却哪哪都是漏洞。前天把部门会议的计划拿错了，昨天因为和男朋友看电影迟了忘记把报告书发到邮箱，即使是公司的庆功宴我也忍不住想要说她几句。“如果今晚12点前我看不到那份计划书完完整整地躺在我的邮箱里，那么明天你也就不需要来上班了”一边挂断手机一边在“烨煌”里急急地赶着去包厢，没想到转弯处迎面撞上一个人。“不好意思。”对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倒是开口了，“怎么，撞了我们远哥也不道个歉啊。”碰上这种事情，没多想就打算绕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尽么，真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听上去有点遗憾还有点难过。一愣抬头就看到那个人。从小到大，不止一个人叫过我小尽，却也只有他能叫出那种让我心神荡漾的味道。叹叹气，今天真是出门不幸。只是这般轻松地论起我的变化，多少有些气愤，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曾痴迷到不行的英俊的脸庞，露出一个再不能公式化的笑容，“陆先生好久不见。”对着目光不躲不避，饶是看出了几分诧异，他却终是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久前，陆先生我还有事，改天再叙。”不再看他径直走过他身旁，不能否认带一些赌气的成分，像五年前的他一般，不带感情地。“手机号码几号？”没有勇气回头，低声报了一串数字就走。旧情复燃的戏码不现实，我更没兴趣做什么朋友。只是给了一个工作号码，一般都是助理接通。才不要一个晚上为了等一个电话而彻夜不睡，像是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看，多傻啊。
　　其实我一点都不奇怪今晚会遇到陆执远，混这条道，在KTV这些场所走动是难免的，我走的时候他就是“哥”，五年过去了，也该从当初的“歌星莱”进到今天的“烨煌”。之前我央求了好久想和他一起去唱歌，每次他也只是一手抽烟一手搂着我淡淡地笑着，那是不需要说出口的拒绝。
　　调整好心情，走进包厢，人基本上都来齐了，开门的时候，顾夏正好抬眼看到我，扯了一个非常温暖的笑容。“Joyce，怎么这么晚，Stan都等成望妻石了。”外企都是这样，每天彼此喊的名字随时都可以换成另外一个，到跳槽的那天别人也许都不知道你身份证上的名字。我也只是笑笑，顾夏帮我拿了果盘，他总是这样温柔体贴。
　　看着他我就突然把心放平静了，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他顾夏。什么都过去了，就算他陆执远还有一点点念着那份旧情，我也手起刀落，将过去斩得干干净净了。白天工作压力都大，就该偶尔放肆一把。于是投入地唱歌喝酒，倚在顾夏身上看周围的人尽情地闹。
　　今晚的局结束的时间不算迟，平时在公司里各种冷静格调，夜晚在酒精的渲染下却是放得开了。男男女女衣着光鲜却大多是醉态，在“烨煌”门口互相道了别，顺手拦了辆出租便匆匆消失在夜色里。今晚酒好歌好，有些失控，我几乎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顾夏却是不醉的，至少在我面前他未醉过。像是心电感应般，顾夏看着我，笑着露出一边的酒窝，习惯地牵起我的手，“小醉猫。”我抱住他，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忍不住笑了，要是公司里那些新人看着我们两个平素连笑都省去的管理层的人这般腻歪，不知该作何感想。顾夏微微有些困惑，皱着好看的眉，“真是醉了呀，平时也不见你这么撒娇。”
　　顾夏没有开车来，新租的公寓离这儿也不远，就两个人拖着手沿着河慢慢走，这样的场景倒是像极了我们还在英国念书时候的样子，party结束后我们就是这般手牵手回来，有几次我借着酒劲耍赖，硬要他背，顾夏也不恼，几公里路就任我趴在他的背脊上说些胡话。我们到底是这样携手过来了，竟也这么久了，三年半了吧。便也只有依赖着这个人，无需伪装矫饰，我能感受到自己。
　　路灯有些昏黄，像一壶刚温好的黄酒。走到门前，我和他说拜拜，转身却未走成，顾夏拉住我，回过头来是额头上珍重的一吻，“晚安。”我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自己，这会是我要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开了房间的灯，扔了手袋，放水泡澡。等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发现邮箱里助理的计划已经到了，时间显示23:55。看完计划，只做了一些小的修改，作为新人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结果，果然人总是要被逼迫才会成长的。想想还是给了一句email：well done.
　　关了灯却睡不着了，顺着我与顾夏的感情线，却是想到了久远的从前，我不知道今晚抽哪门子的风，我在矫情些什么，非要在脑海中一一例举他的好，就像，就像在做些什么比较，就像在说服自己。强迫地闭上眼，我说数羊数羊，慢慢地蹦跶着的小羊不见了，却看见了那个有着带邪气笑容脸孔英俊的少年。他笑的样子，一言不发的样子，生气抿着嘴的样子，暴怒的样子，伏在我身上双眼带着情欲的样子，一一闪过。最终化成了那样的一幕，冰凉的房间我哭得相当丢脸地从后面抱住他求他，他只是松开我的手，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我把初恋爱得淋漓尽致，有那么多的热情和激情，投入那样多去温暖一颗冰冷的心，奢求一份同样热切的爱。
　　摁亮的手机屏幕是顾夏的笑脸，那是我从他妈妈那里看到的照片，很年轻干净的笑容，那是18岁的他，那个时候他还没习惯戴眼镜，那个时候他草草谈了一些恋爱。看着他的笑容，我就突然觉得心安，时间给我力量让我面对陆执远的时候不必心慌。
　　终于不再纠结往事，不再庸人自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