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60、第二十六话（上）

　　市中心的高档公寓。

　　顾研把孩子送到门口，四岁多的小男孩完全是他小时候的长相，他蹲下|身，摸摸儿子的脑袋，温柔道：“好了，跟爸爸说再见。”

　　小男孩试着张嘴，只发出了干涩的一声“啊”。

　　保姆带送孩子去幼儿园，顾研回厨房继续做到一半的早餐。

　　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吃不惯李铭佑家保姆的手艺，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给自己下厨。

　　他拿了一个杯子，站在橱柜前等水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温热的呼吸贴着脖颈，Alpha的气息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亲吻，舔舐，乃至覆上早已打上标记的腺体来回轻啄。

　　顾研任由他动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手还维持着端杯子的姿势。

　　李铭佑慢慢停下。

　　顾研低声道：“做吗？不做的话，我要泡咖啡了。”

　　李铭佑眼里慢慢爬上一层浓郁的痛苦，哑声问：“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顾研不语。

　　李铭佑抱了他一会儿，最终颓然放开了他。

　　“你的早餐在客厅。”顾研说，那是保姆早上做好留在那的。

　　李铭佑出去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顾研专注地看着水壶缓缓注水，目光始终不曾为他停留。

　　他的Omega从来不会和他一起吃早餐，正如那颗心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门开门关，李铭佑走了，厨房里的身影终于慢慢卸下防备。

　　上午十点多，顾研稿子写到一半，忽然接到了幼儿园的电话，老师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说几个孩子打架了，具体情况说不太清，请他马上过去一趟。

　　顾研赶紧放下工作，换鞋出门，保姆追到门边问他要不要叫司机送，顾研摆手拒绝，下楼打了辆的士。

　　到了幼儿园，办公室里站着三个小男孩。一个哭哭啼啼的，脸上有明显的抓痕，家长在旁边吵吵嚷嚷地说要投诉；一个双手插兜，一脸不忿地撇着嘴，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而自己的孩子怯怯站在小霸王身边，手还紧张地捏着对方的衣角，看到爸爸来了也没有放开。

　　“小沐。”顾研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孩子，没发现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顾研问他。

　　小沐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眼睛湿漉漉的，显得委屈又害怕。

　　老师开口解释道：“我们也是问不出来，才叫您过来一趟。课间自由活动时小昕的脸被抓了，现场只有小沐和小荣两个孩子，小昕一直哭，小荣不肯解释，小沐又——您看？”

　　老师面露尴尬，没有再往下说。

　　顾研垂眸眨眼，很快又整理好情绪，他站起身，正准备回答老师，那被抓伤的小孩的家长却嚷了起来：“什么叫问不出来？这不明摆着是他们俩欺负我家孩子么！脸都抓成这样，你不得给个说法！”

　　顾研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小昕的孩子，脸上确实被抓得不轻，长长的抓痕从眼睛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触目惊心的。

　　老师调解道：“小昕爸爸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还调查什么，直接调监控！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抓的我儿子！”

　　“我们是国际幼儿园，出于隐私考虑没有安装监控的，这点您入园时应该已经说明过了——”

　　“什么狗屁隐私，我儿子现在受伤了，必须把人找出来，不然我一定投诉你们幼儿园！”

　　男人大声的斥责声中，两个小孩不自觉地瑟缩身体，顾研赶紧把两人护到身后，微微皱眉打断道：“这位先生，事情我们一起弄清楚，但麻烦不要吓到孩子。”

　　“你的孩子吓不得，我的孩子就该被抓成这样——”

　　男人犹自愤愤，但下一秒满嘴的骂骂咧咧却忽然被“砰”的开门声打断。

　　有人顶着一头炸毛闯进来，慌慌张张四下张望，“怎么了怎么了，William没事吧！”

　　顾研看去，登时一愣，“陆遥？”

　　那冒冒失失冲进办公室的人正是陆遥，闻言也是一怔：“嗯？顾研？”

　　但还没来得及寒暄，之前一直强装镇定的小霸王忽然嘴一瘪，撒丫子冲过来一把抱住陆遥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哇哇哇，你怎么才来，太慢了，哇哇哇……”

　　五分钟后，平静了情绪的几人终于坐下来，在陆遥的鼓励下，威廉总算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原来是游戏时，小昕嫌弃小沐不说话，骂他是小哑巴，小沐蹲在墙角一个人偷偷哭，威廉看到很生气，过去找小昕算账，小昕拿石头丢他，他就抓了对方的脸。

　　搞清了真相，小昕爸爸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嘀咕道：“小孩子开几句玩笑而已，至于把人抓成这样吗？”

　　陆遥立刻道：“那你家小孩还先拿石头丢人呢！幸亏没砸中，不然万一砸成脑震荡你赔得起吗！”

　　男人还想说什么，陆遥又是一顿输出：“而且谁叫你家孩子没礼貌骂人的！我告诉你，这叫校园霸凌！我告到教育局把事情闹大，你还得登告示公开道歉你知道吗！”

　　他火力十足，把原本气焰嚣张的男人都说蒙了，半晌才喃喃道：“那我家孩子也不能白挨这一下吧？”

　　陆遥瞪了他一眼，这才转头对威廉道：“当然，你打人也是不对的，他欺负你们，你们应该告诉老师知道吗？”

　　威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去道个歉。”陆遥推了推他。

　　威廉瘪着嘴，慢吞吞走到小昕面前，小声道：“对不起。”

　　小昕怕死了他，躲到爸爸身后，根本没在听。

　　“道完了。”威廉走回来，爬回陆遥的腿上，不怎么高兴地说。

　　他坐在陆遥身上听着几个大人讨论后续处理，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转头一看，那个叫小沐的小男孩乖巧地看着他，眼神带着清澈的亮光，像他养着那只茶杯犬一样，对主人充满依恋。

　　威廉“哼”了一声，但没把他的手拨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事情总算解决，小昕的医药费由陆遥这边出，但小昕也得保证以后不能再欺负别人。

　　考虑到小孩子都受了惊吓，几人都直接带孩子早退，出了幼儿园，顾研停下脚步，对陆遥道：“刚才谢谢你，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陆遥其实有些尴尬，但想到这几年两人确实没什么机会说话，他还是答应了顾研的提议。

　　幼儿园旁边的商场有个很大的亲子游乐场，旁边的咖啡厅里，陆遥和顾研相对而坐，桌上是精致的餐食，而透过落地窗，压根不饿的两个小孩正在游乐场里嬉戏。

　　收回视线，顾研感激道：“今天的事幸亏有你，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遥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小事一桩啦，而且本来也是威廉那小子闯的祸，跟你儿子没关系。”

　　顾研浅浅抿了下嘴角，“也不是，毕竟事情是因小沐而起。”

　　陆遥想到那句“小哑巴”，犹豫开口：“没有冒犯的意思啊，小沐他——”

　　顾研苦笑，点了下头，“嗯，他不会说话。”

　　陆遥没想到竟是真的，一时表情尴尬。

　　顾研轻道：“先天的，怀孕时查不出来，生出来后发现不会哭，检查后才发现中枢神经异常。能听见，也一直在做康复训练，但到现在也只会简单的发声。”

　　陆遥难免生出同情，又不好表现出来，怕对方误会自己可怜他。他想说多看看几个医院呢，又想到以李铭佑的家境，应该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最终他只能干干道：“哦，这样啊。”

　　顾研倒是比他预料的更淡然，“嗯，其实比起很多其他孩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跑医院的那几年，他看过太多重病的孩子，在肿瘤绝症面前，只是不会说话便变得可以接受了一般。

　　陆遥不知道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看上去云淡风轻，但眼神里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像是对生活不报希望，但又还是平静地继续活着。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顾研。”

　　顾研抬头，看到了那熟悉的神情，一瞬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心脏某处被牵动，顾研眨了下眼睛，勉强勾起一个微笑，换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在幼儿园遇到你。”

　　“我也是，”陆遥感慨道，“谁想到威廉的新幼儿园正好是你儿子上的这所，这两小孩还玩到一块，说实话，我之前也还挺担心这孩子交不到朋友的。”

　　顾研嘴唇动了动，“威廉他——”

　　这时两个小孩手牵手跑了回来，头上都是玩出来的汗，威廉拉着矮他一截的小沐一屁股坐到陆遥旁边，指挥道：“水呢，这小屁孩渴了。”

　　陆遥满头黑线：“什么小屁孩，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把水递给威廉，威廉反手给了小沐，“给，喝吧。”说完才又转头对陆遥道：“比我小一岁，就是小屁孩啊。”

　　陆遥：“……”

　　“你——”他忍不住弹了威廉脑门一下，教育道：“他爸爸还在这呢，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威廉不忿地捂着脑门嘟哝：“关我什么事……”

　　顾研忍俊不禁。

　　陆遥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就这样，没大没小的。”

　　顾研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小男孩一脸桀骜不逊的模样逐渐和印象中的某人重合。

　　陆遥又低头教育威廉，威廉翻着白眼，目光却又忽然与对面的叔叔对上，不禁皱眉，心道刚赶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

　　“没事的，你别说他了。”顾研打断陆遥，“你还没介绍过这位小朋友呢。”

　　“啊，他是我——”

　　威廉忽然开口：“爸爸——”

　　陆遥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一次胡说八道，“别听他的，他是我上司的孩子，他爸开会，所以叫我替他过来。”

　　顾研懵了几秒才理清这层关系，失笑道：“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是我的孩子？这让陆遥不免又想起上次在飞机上的闹剧。

　　这时陆遥的手机响了，是滕泽打来的，询问威廉的情况。

　　陆遥简单说了原委，那头放下心来，温柔道：“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陆遥对上顾研含笑的目光，登时一囧：“怎么了？”

　　顾研微笑不语，这样轻声慢语的陆遥是他没见过的。

　　陆遥犹豫道：“那个，他爸爸说要过来，想亲自跟你道个歉。”

　　“道歉？”顾研不解，“为什么？”

　　“威廉打人，害小沐也被老师批评。”陆遥说，“还有就是，他还想跟小沐说声谢谢，谢谢他愿意跟威廉做朋友。”

　　顾研听完不免觉得这位上司挺有趣的，跟一般家长不太一样。

　　“可以吗？”陆遥问，“你不想见的话我叫他别来，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没想到顾研却欣然接受了：“没关系，我也该跟他打个招呼，那个孩子医药费的事其实应该我这边出。”

　　滕泽很快就到了商场，陆遥接到他电话时，他正在电梯里。

　　“出了电梯左拐，往前走有个游乐场。”陆遥隔着手机指挥路线，“我们在右手边的咖啡厅，进门靠窗的那一桌。”

　　看到对方出现在门口，陆遥站起来挥手，“这边——”

　　然后他的手顿在半空。

　　一道熟悉的身影紧跟其后踏入咖啡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突兀的人声吸引了那人的注意力，望过来时，优雅的身姿也是微微一顿。

　　那是夏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