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42、第十八话（下）

　　那之后，陆遥足足一个礼拜都在咳嗽流鼻涕，他没理夏承，夏承显然也懒得花时间哄他，于是直到考试周过去，寒假再次来临，他们都没有任何联系。

　　又是提着一堆脏衣服回家，陆遥却意外发现李叶竟然也在。

　　“叔叔好啊。”他打了声招呼，把行李放到地上。

　　李叶微笑地点了点头，“遥遥回来了。”

　　张芳然坐在李叶对面，正在给他添茶，瞥了一眼陆遥随意丢在门边的袋子，说：“又是脏衣服吧，别扔在那就不管了，拿去洗衣机洗了。”

　　陆遥撇了下嘴，只能照做，听到背后母亲还在继续吐槽：“越大越懒，以后别说结婚持家过日子了，自己能不能照顾自己都难说。”

　　李叶笑着回道：“小孩子嘛，以后慢慢都会了。”

　　陆遥大力把衣服往洗衣机里塞，心道结个屁婚持个屁家，凭什么我就得伺候别人。

　　收拾完行李，他窝在自己房里没出去，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直到母亲过来敲门，说李叶叔叔要回去了，让他出来送送。

　　陆遥放下手机，出了房间却发现李叶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仿佛哭过。

　　他不由一怔：“叔叔你怎么了？”

　　张芳然只觉得儿子太不懂人情世故，打断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还有没有礼貌了？”

　　李叶却不在意地摇摇头，“没关系。”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叔叔心情不太好，过来找你妈妈聊聊天，一时情绪上来哭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

　　陆遥担忧地望着他，还想问什么，但李叶却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假好好玩，叔叔先走了，有空来家里玩。”

　　母子二人把李叶走到楼下，夏家的司机一直等在外头，李叶上了车，降下车窗再次道别，情绪看上去还是有些低落。

　　陆遥目送车开远，忍不住问母亲：“叶叔到底怎么了？我感觉他最近都不怎么开心。”

　　张芳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儿子说这些，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中年空虚，前半生一心扑在家庭上，现在承承上了大学，生活一下子空了，爱人又一向事业心重，在家里时间不多……你叶叔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心里难受，又没人理解。”

　　说着说着，张芳然也是难免替李叶心酸，“尤其承承，你叶叔说他上大学后自己租了房就很少回家了，上次见还是生日那天。你叶叔有时想他，叫他回家吃顿饭，承承都不怎么回消息，唉……”

　　陆遥不禁皱眉：“夏承怎么这样啊？”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能够理解。”张芳然倒也明白年轻人的想法，自家孩子周末回不回家她从来不过问，“但你叶叔不同，他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家庭，现在一下不需要他了，难免觉得心凉。”

　　年轻时被强势的Alpha相中，无奈退学、结婚、生子，恍然回首却已人到中年，什么都有，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张芳然不免为好友感到难过。

　　陆遥还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只从母亲的解释里感受到了夏承的恶劣，于是上楼回家后便一个电话打给了这个混蛋。

　　“喂，你在哪？”电话一接通，他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头一阵走动后才传来回复：“学校图书馆，怎么了？”

　　“待那别动！等着！”陆遥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然后拿上手机钱包钥匙再次出门。

　　母亲在身后奇怪地问：“嗯？刚回来又去哪？晚饭还留你的吗？”

　　“不用！”陆遥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要去上门讨债的债主，“走了！”

　　他按照夏承发的位置一路杀到M大图书馆三楼的小会议室，然后意外地发现，这里并不止骚包一个人，江晨和陈笑居然也在。

　　陈笑正在投屏前演讲，江晨和夏承在台下一个调试模型一个在做笔记，此刻三道视线齐齐停在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于是陆遥的满腔怒火堵在喉间上下不得，对着面前三人干瞪眼。

　　夏承不知道这个白痴在抽什么风，朝他做了个稍等的动作，“等一下。”又对台上的陈笑点头示意继续。

　　于是三人又各归其位，陆遥懵逼地站在原地几秒，最终只能讪讪找个椅子坐下来等他们结束。

　　陈笑演讲的似乎是一个什么建筑模型，江晨在配合她操纵软件，讲了一会儿，江晨停了下来，说：“这一块让夏承来吧，。”

　　陈笑目光冰冷，死亡凝视说话的人。

　　江晨与她对视，依旧冷静：“我听过他的期中答辩，就事论事，3D Maxs他比你更熟。”

　　几秒后，陈笑点头，“OK。”

　　于是两人调换位置，夏承上台接过红外遥控器继续演讲，陈笑坐到台下记笔记。

　　角落的陆遥一头雾水。

　　怎么就突然同意交换了？3D Maxs又是什么？精英的世界他不懂！等等，这个变态什么时候期中答辩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这厢思绪天马行空，那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三位精英坐到一起简单复盘，便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陆遥终于忍不住道：“喂！”

　　三人再次齐齐看过来，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你怎么还在这？

　　陆遥忍无可忍：“你等等！我有事找你！”

　　虽然这个“你”指向不明，但江晨和陈笑都很默契地转头看向夏承，然后一个说“先走了”，另一个甚至懒得说话，抱着自己的东西直接走了，像个潇洒冷漠的女王。

　　两位队友走得这么干脆，夏承索性放下手里的资料，抱手靠在桌子边缘，望向一副找茬架势的某人，挑了挑眉。

　　陆遥一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就更来气，大步走近道：“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

　　夏承仍是那副悠哉的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他三不三就炸毛的行径，“不太知道，不如你具体说说。”

　　“你！”陆遥气得想揍他，“你爸爸今天在我家哭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耍帅！”

　　这个消息倒确实出乎夏承的意料，他不免挑眉：“哭？为什么？”

　　“因为你都不关心他！”陆遥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平时对我态度恶劣也就算了，没想到对你爸也是这样，你这个人真的没有感情！”

　　夏承与他对视，眼神逐渐复杂，最后语气淡漠地说：“所以你跑来就是为了指责我的家事？”

　　陆遥刚想说“没错”，却又听夏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陆遥一滞，突然哑口无言。

　　是啊，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权利对夏承的私事指手画脚？

　　夏承冷冷看着他，前阵子刚看顺眼的某人莫名又让他厌烦起来。

　　过去的几个月他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先是去M国比赛，回来后一面应付课程一面准备毕业论文，剩下的时间则和江晨陈笑一起设计模型参加国内某个顶级业界竞赛，一天能睡到六小时就不错了……

　　他自认已经足够体贴，毕竟这样忙碌的状态下，他还分了一点时间给陆遥，可是这人依然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上次就闹脾气没下楼，这次杀过来居然只是为了指责自己……

　　而自己的爸爸更是去外人那哭诉自己的忙碌……

　　夏承闭了下眼，也许Omega注定就是这样目光短浅情绪脆弱，所以很多时候都让他感到很累。

　　他没心情再搭理这个白痴，一言不发抱起资料转身走人，留下陆遥呆呆站在会议室里不知所措。

　　然而走出图书馆，夏承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脑海里莫名回荡起陆遥说过的话。

　　你爸爸今天在我家哭了……

　　印象中，他的Omega父亲虽然温柔脆弱，但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啧。”夏承烦躁地呼出一口气，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给李叶发了一条信息：“晚上回来吃饭。”

　　·

　　夏承到家时已经是晚饭时间，李叶没有让保姆动手，而是自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夏承看着餐桌上五花八门的菜肴，不由微微皱眉：“做太多了，就两个人吃而已。”

　　儿子难得回趟家，李叶怎么可能只做一两个菜，他微笑道：“不多，都是你喜欢的，吃不完放冰箱我明天吃就好了。”

　　剩菜吃太多并不健康，但夏承也懒得跟他争辩，做都做了，还能倒了不是？

　　他洗了手，回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李叶坐在他对面，不时给他夹菜，眼神也一直落在他身上。

　　“我自己来就好。”夏承道，拒绝了父亲的再次投喂。

　　李叶只好讪讪收回筷子，“好，多吃点。”

　　夏承吃得并不多，一则是本来就不太饿，二则是被陆遥闹得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李叶有些紧张道：“怎么就不吃了？是不好吃吗？”

　　“不是。”夏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毛，有些累，“吃饱了。”

　　“……”李叶沉默了一下，小声道：“你这个年纪吃太少身体受不了的。”

　　夏承有些烦躁，不是很想听这些无意义的唠叨，起身道：“我去洗澡。”

　　李叶只能望着他离开，有些无助地抿了抿唇，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冲过澡，夏承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

　　上次回家还是两个多月前，于是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那天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

　　接吻，抚摸，上床。

　　那样的自然而然，又那样的莫名其妙。

　　他忽然想，那个白痴对于自己到底算什么……

　　晃神之际，几声很轻的敲门声传来，李叶在门口问：“承承？”

　　夏承“嗯”了一声。

　　“睡了吗？”

　　“没有。”

　　“那——爸爸可以进来吗？”

　　夏承静了一下，起身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李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想跟你聊会天，可以吗？”

　　夏承其实已经很累了，但想到陆遥说李叶哭了的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李叶走到书架前，看着里头摆满的奖杯证书，轻轻喟叹一声，转过身又挽起一个微笑， “最近怎么样，学习还忙得过来吗？”

　　夏承坐到床边，简单回了一个“嗯”。

　　李叶又问：“提前毕业的事还顺利吗？”

　　“嗯，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课程多吗？忙得过来吗？”

　　“还行，可以应付。”

　　李叶干干“哦”了一声，想了想又找了个话题：“你父亲说你现在又参加了一个竞赛……别太逼自己了，该休息还是得休息的——”

　　“爸。”夏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李叶尴尬地看向儿子，听到他说：“这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李叶于是张了张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好久才说：“好。”

　　夏承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叶慢慢红了眼睛，背过身去，再开口时声音很轻：“你还是打算毕业后去M国留学吗？”

　　夏承不懂他为什么又问这个，“对，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李叶沉默数秒，“那……以后还回来吗？”

　　“不确定。”夏承道，毕竟未来就业的事还要再看到时的机遇。

　　“……在国内发展不好吗？”

　　一整天都在应付各种各样的琐事，夏承终于失去了耐心：“爸，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我自己的安排，这些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忽然又纠结已经决定好的事？”

　　李叶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勉强收起自己的情绪，说：“抱歉，你休息吧。”

　　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开了又关，夏承倒到床上闭上眼睛，无端烦闷，扯过枕头扔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再次站起来，皱着眉出门，在客厅找到了李叶。

　　沙发上，李叶头后仰靠着，闭眼流泪，侧脸看上去十分脆弱。

　　夏承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爸。”

　　李叶没有转头，只是拿手挡住眼睛，疲惫不已。

　　“宝宝，”李叶哽咽道，“爸爸还愿意庇护你，但你却不愿意接受爸爸的庇护了。”

　　夏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鼻腔发酸，却有无名的烦躁席卷整颗心脏，他不知道Omega父亲在闹什么，正如他不知道陆遥那个白痴在闹什么。

　　好久，他静静道：“我追求自己的事业，哪里做错了吗？”

　　李叶摇了摇头，“没有，你没有错，宝宝。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爸爸只是，只是……”

　　那晚，夏承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只是”后面的话。

　　正如整个寒假，他都没有等到陆遥的主动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