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38、第十六话（下）

　　次日，宴会还在继续。

　　陆遥依旧没有和夏承说上话，只在正餐时才瞟见过对方几眼，大抵都是夏父带着他认识各种有权有势的长辈，互相夸赞。

　　其间还有某个夏父的朋友开玩笑说：“贵公子太优秀了，听说才在M国拿个竞赛金奖，少年有为啊，这个女婿我先抢了啊。”

　　又有其他人站起来开玩笑说这么个青年才俊可不能只便宜了你家，不如改天组个饭局，让后辈们互相认识，让夏公子自己选云云。

　　陆遥从自己座位看去，夏承悠然站在那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与他们交谈，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遥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下午一点多，这场生日宴才进入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陆遥跟着父母也去跟李叶告辞，却又被对方留住。

　　“晚上是家宴。”李叶说，“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你们再坐一会儿，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开车去我家。”

　　张芳然知道他是真心把自己当朋友才会留她们一家，于是也不好拒绝，便又和丈夫儿子回到餐厅。

　　陆遥小声问：“不能不去吗？”

　　张芳然道：“你李叔叔没多少朋友，我们不去他该很伤心的。”

　　陆遥沉默，想起了昨晚与李叶的谈话，难免又心疼起这位温柔的叔叔来。

　　等候的时间里，忙了一天多的夏承的父亲终于得空过来跟他们寒暄几句，许是觉得没顾上李叶的朋友，夏峥途自觉愧疚主动自罚了三杯，这让陆遥的爸爸陆青不得不也跟着喝了三杯。

　　这下好了，车不能开了，李叶过来时忍不住埋怨了丈夫几句，自己有司机就不管别人还要自己开车回去了。

　　张芳然立刻打圆场道：“没事没事，陆遥能开。”

　　陆遥瞳孔地震：“我？”老天，他拿到驾照后就没摸过车好吗！

　　张芳然不漏痕迹地扯了他一下，“对啊，你驾照考了干什么的？不就是指着你爸喝酒你能替他开车么？”

　　陆遥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来。

　　去停车场的路上，他依旧很忐忑，反反复复地跟父亲确认：“你没醉吧，能坐副驾给我指路吧？”

　　陆青无奈道：“开个车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怎么可能不紧张啊！陆遥在内心咆哮，我可是一次路都没上过啊！万一撞到别人怎么办啊！

　　然而他的满腔愤懑在看到那个站在自家车前的熟悉的人影时戛然而止，夏承靠在驾驶一侧的车门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轻挑模样，朝他挑唇笑了笑，继而站直身体，换上正经表情朝张芳然和陆青礼貌问好：“叔叔阿姨好。”

　　“你好啊，承承。” 张芳然也很意外他在这里，“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夏承在长辈面前永远都教养良好，恭恭敬敬地说道：“叔叔喝了酒，爸爸让我过来问问需不需要我来开车。”

　　张芳然不由感慨李叶心细，大概是看出了陆遥没底气开车，才让夏承在这里等他们。她笑道：“你爸爸还是这么体贴。”

　　“应该的。”夏承说，“这两天招待不周，我和爸爸都挺过意不去的。”

　　“哪里，你这孩子就是客气。”张芳然又寒暄了两句，便转向自家怂包儿子，“承承问你呢，要他开还是你开？”

　　陆遥从见到夏承的那一刻起，脸色就是臭的，此时更是没好气道：“谁用他开啊，我开！”

　　张芳然“啧”了一声，觉得儿子这样公然摆脸色实在不算礼貌，刚想说他两句，却听夏承轻笑道：“没事的，谁开都行。”

　　陆遥白眼翻得更甚，心道你这个伪君子就会在长辈面前装乖巧，下一秒又被夏承接下来的话噎住：

　　“反正安排是我跟你们车走，”夏承说，然后淡定地对陆遥微笑道：“开门吧司机。”

　　·

　　一分钟后，坐上驾驶室的陆遥，双目圆瞪，呼吸深重，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额头布满细汗，口中碎碎念着什么。

　　凑近了才能听清此人说的是：“安全带，挂挡，松离合器，踩油门……”

　　不知道为何霸占了副驾位置的夏承单手撑腮，微微侧头，好整以暇欣赏他的表演。

　　“呜——哄！”挂挡一次失败。

　　“呜呜呜——哄！”挂挡二次失败。

　　“呜呜呜呜——”挂挡第三次成功，然而倒车出库后，换挡重新起步时：“呜呜——哐哐哐！”

　　好家伙，车一顿原地上下翻滚，然后偃旗息鼓，接着一股焦味飘来。

　　陆遥：“……”

　　后座的张芳然：“……”

　　后座另一侧的陆青弱弱：“你别把我发动机搞坏了……”

　　夏承忍笑忍得辛苦，但在长辈面前，尤其是这人的亲生父母面前，他不好直接嘲讽，只能委婉开口道：“手动挡是比较难。”

　　陆遥闭眼，吸气，吐气，然后彻底自暴自弃：“你有本事你开！”

　　夏承像个涵养极好的绅士，温声道：“我可以试试。”

　　于是两人交换座位，陆遥一脸生无可恋，看着夏承行云流水地发动车辆，平稳地驶出山庄，汇入主路。

　　他恨这不公的造物主……

　　听着后座父母对夏承的夸赞，陆遥靠在窗户上泪流满面，好久才勉强拾起自己破碎的小心心，重新坐直身体。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这是两天来他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夏承瞥了他一眼，也许是长辈在场，他的回答很正常：“大一。”

　　陆遥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他们确实没有联系，这个骚包偷偷学了新技能也不奇怪。

　　“哦。”他说，然后在接下来的一路都保持沉默。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夏承家。这是一栋独栋别墅，自带的车库里已经停满了车，客人的车只好停在别墅外面。

　　陆遥看着熟悉的建筑，忍不住心下长叹，还是逃不过来了骚包家……

　　夏承停好车，把钥匙还给陆青，带他们进了屋。里面已经有不少客人了，李铭佑一家也在，鉴于还有别人，陆遥也只能勉强打了声招呼。

　　时间还早，李叶说收拾了客房，让他们先去休息一下，等晚饭时再叫他们下来。陆遥对夏承家很熟悉，便没要佣人带，自己带父母到了李叶说的房间。

　　张芳然和陆青确实也有些累了，便在大床上躺下准备小憩，房间里还有个大沙发，陆遥过去躺了，掏出手机准备玩一会儿。

　　刚打开游戏，就听到有人很轻地敲了下门。

　　“哪位？”陆遥随口道。

　　却没料到门外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在车里听过：“我。”

　　陆遥拿手机的手一顿，“什么事……”

　　夏承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抱歉，刚才停车没停好，似乎占了邻居家的路，方便借下钥匙挪车吗？”

　　陆青从床上抬起头，说：“哦，陆遥你去一趟。”说罢，就从裤口袋摸出钥匙扔给沙发上的陆遥。

　　陆遥无语，却也只好起身，拿着钥匙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的夏承笑得欠扁，“谢谢，打扰了。”

　　陆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带上门跟他走，“烦死了，自己家外头都能停错，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诶！”

　　猝不及防，夏承忽然拉开隔壁卧室的门，把他拽了进去，陆遥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到卡哒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自己也被顺势压在了门上。

　　夏承单手撑在他耳边，眼里带笑，“怎么没来找我要伴手礼？”

　　距离他从M国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个白痴却一直没有找过他，仿佛忘了这件事一样。

　　“要个屁！”陆遥视线躲闪，逃避着他的靠近，“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哦？”夏承似乎并不相信他表面的硬气，玩味地盯着他略显局促的表情，“那可惜了，我特意去环球影城买的，限量版的蛇院手杖呢。”

　　“……”

　　两秒后，陆遥：“我又没有求你买。”

　　夏承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嗯，那怎么办呢，已经买了。”

　　陆遥：“……”

　　这个人到底要恶劣到什么地步啊！这是送伴手礼的态度吗！

　　他实在气不过，直接推开了这个压在他身上一副占便宜模样的混蛋，怒气冲冲往房间里走，继而一屁股坐到了骚包的床上。

　　没错，这间房是夏承的卧室，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拿钥匙挪车全是借口，这个混蛋就是故意把自己骗到这来戏弄的！

　　“爱给给，不给拉倒！”陆遥没好气地吼道。

　　夏承抬手理了理衣服，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双手插兜，弯腰与陆遥平视，片刻后才道：“给你带礼物，怎么还对我一副很有意见的样子？”

　　陆遥瞪着他，眼里分明写着“你说呢”。

　　夏承轻轻叹气，“这两天还故意装作看不见我，你是小学生吗？”

　　他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贴上陆遥的额头，轻轻一推，陆遥措手不及，往后倒去，夏承也随之覆了上来。

　　陆遥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

　　他躺在夏承的床上，呼吸着对方的气息，而夏承本尊则近在眼前，与他亲密相贴。

　　夏承唇角带笑，就这么看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继而低头吻他。

　　陆遥一怔，微微偏头想要躲过这个吻。压着他的人却轻笑，调整角度再次吻下，不容躲避。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熟悉到陆遥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却莫名红了眼睛。

　　“生气了？”夏承贴着他的唇呢喃地问。

　　陆遥不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这样脆弱无助。

　　夏承却很喜欢他无端委屈的模样，稍稍分开，他看着陆遥已有几分湿意的睫毛，低笑道：“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凭什么是我给你打电话。”

　　他的反驳毫无气势，甚至还勾起了夏承想要更加欺负他的欲望。夏承勾起他的下巴欣赏他负气的表情，没有继续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而是再一次贴上他的唇。

　　凭你先喜欢我——接吻的间隙，夏承微微睁开眼，难得觉得这张看了二十年的脸似乎也没那么乏味——算了，也凭我心情好，勉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