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35、第十五话（下）

　　暑假的头几周陆遥一直宅在家里哪也没去，天气热是一方面，心情不佳是另一方面。

　　父母早出晚归工作，倒也没嫌弃这个家里蹲的废宅儿子，只在某天吃晚饭时张芳然突然感慨了一句：“最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承承了？”

　　虽然只是随口一问，但夏承这个名字足以让他感到心虚，陆遥埋头吃饭，飞快道：“我干嘛要提他，又没有关系很好。”

　　张芳然无奈地笑笑，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玩到大，这不算关系好，什么才算关系好。

　　但她没点破儿子那点幼稚的小心思，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上了大学联系少了吗？”

　　陆遥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不是一个专业的，没什么好聊的。”

　　他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母亲，心里想的是要是被她和爸爸知道自己跟夏承的关系不仅没有变淡，反而发展到了床上，怕是要被骂死。

　　张芳然没有看出他的慌张，反而还对此有些遗憾，“也是，新环境新朋友……不过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这么分开了，还是有点可惜呢。”

　　“可惜个屁——。”陆遥顺嘴道，然后在父亲突然投过来的视线里吞回粗话，“——琵琶声停欲语迟……”

　　张芳然一愣，然后笑出声，埋怨丈夫道：“你别这么古板，他已经二十岁了。”

　　陆青看着妻子，无奈叹了口气。

　　张芳然又看向陆遥，后者这才得以继续后面的话：“……有什么可惜的，他那种有钱精英本来跟我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的语气透着几分郁闷，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那个温柔的吻之后的事。

　　他以为夏承吻完他后至少会说些什么，然而对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出于绅士礼节替他把压皱的衣服整理好，就放开了他。

　　陆遥就这么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方才那个吻究竟算什么，然后就听到夏承单方面向他宣布暑假要去M国参加两个月的集培，还轻飘飘地问他要什么伴手礼。

　　要个屁！陆遥有种被渣完就跑的错觉，用国际友好手势结束了这场对话。

　　距离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也没有收到过骚包的任何消息，料想这人此刻正在国外潇洒快活，压根不会记得国内还有个他。

　　想起这段不甚愉快的记忆，陆遥咀嚼食物的速度慢了下来，心道这人不一直都这样吗，说消失就消失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因为那莫名其妙的“交往”约定，自己就开始期待些不一样的东西了吗……

　　他的失落太过明显，张芳然放下筷子，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陆遥很快调整情绪，继续夹菜吃饭，张芳然也找了一个新话题：“那宝宝想去哪里玩吗，假期总呆在家里不无聊吗？”

　　二十岁的人还被妈妈叫宝宝是件让人脸红的事，但陆遥知道母亲改不了这个称呼，只能红着脸道：“太热了，哪都不想去，而且出门好麻烦啊，到哪都得带抑制剂。”

　　张芳然看了他几秒，再次伸手摸摸他的头。

　　陆遥忍不住问母亲：“你怎么不催我找个公司实习啊，我每天这么无所事事的，你不觉得我很没出息吗？”

　　大二结束，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投简历找实习，为将来毕业求职做准备，然而陆遥却拖延症发作，迟迟不愿考虑这件事。

　　“怎么会？”张芳然笑了笑，“以后毕业了上班的日子长着呢，很辛苦的，何必提前体验？我更希望你珍惜现在能好好玩的日子，尽情享受自由。”

　　陆遥听得一阵感动，在父母这里，他仿佛可以一直不用长大。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做点正事，免得大好假期就这么在睡觉和打游戏中虚度过去。实习已经赶不上趟了，旅游的话一个人也没意思，思来想去陆遥决定去考个驾照。

　　八月的天仿佛一个烤箱，陆遥顶着烈日的烘烤，还要咬牙忍受教练的破口大骂，深刻领会到了什么叫“一视同仁”。

　　就是不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不管你是高富帅还是矮穷矬，太阳晒那是真晒，再高贵优雅也得汗流浃背；教练骂那也是真骂，再有钱有颜也得跟孙子似的直不起腰。

　　好在陆遥还是熬了下来，赶在开学前拿下了驾照，也算没白受这么久的折磨。

　　再次回到学校，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哦，还是有变化的，譬如他刚一踏进宿舍就收获了室友的惊呼：“你怎么晒成这样……”

　　陆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练车练的。”

　　顾研倒不是在笑他，而是觉得深了一个色号的陆遥有种别样的新奇感，看上去莫名多了几份成熟与担当，总之更不像个Omega了。

　　“考驾照吗？”顾研问。

　　“对！”

　　陆遥立刻掏出钱包炫耀新得的证件，然后得到好友毫不吝啬的夸赞：“好棒啊，恭喜。”

　　“有机会租车带你出去玩。”陆遥说，又转问对方：“你暑假都干嘛了，约你都不出来。”

　　顾研的假期一如过去十数年的每个假期一样乏善可陈，上午学习下午练琴，偶尔跟着父母出席社交晚宴，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

　　对于陆遥的抱怨，他只是笑了笑，陆遥对他招牌似的乖宝宝笑容没有抵抗力，只得嘟哝道：“下次叫你要出来啊。”

　　顾研“嗯”了一声，看着对方开始收拾床铺，目光慢慢淡了下去。

　　但很快，短信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研摸出手机刚看一眼，便周身一顿。

　　上次在停车场当面闹翻后，顾研以为李铭佑会提出退婚，然而过去的数月，对方没有任何举动，以是顾研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依旧是父母亲友眼中那个乖巧听话的Omega。

　　他不知道李铭佑在想什么，或许在那个成熟冷漠的Alpha眼中，一时的颜面扫地与家族利益相比并不算什么，毕竟这只是联姻，又不是爱情。

　　尽管忐忑，但对方的冷处理也让他感到庆幸，好像一直拖下去就可以不用面对以后种种。

　　可是——

　　手机里冰冷的文字打破了这份平静：“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

　　·

　　车里坐着的男人一如数月前英俊，只可惜褪去那层伪装的体贴与温柔后，眼里只剩冷漠理智。

　　顾研站在车门边，犹豫着不愿上车。

　　李铭佑隔着车窗淡漠挑眉，“上来聊，还是回顾家到你父母面前聊？”

　　顾研手指微颤，最终还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的空间很宽敞，但在这里发生过的不好的记忆让他下意识地贴在车门上，竭力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你想聊什么？”顾研轻声问。

　　李铭佑斜眼睨着他，淡淡道：“聊我们的婚期。”

　　顾研闻言，瞳孔乍然收缩，惊恐地望向他，却是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李铭佑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表情，末了微哂，“怎么不求我推迟结婚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美丽的Omega逐渐泛红的眼睛，语气越发刻薄，有种碾压花园里堪堪长出几根软刺的玫瑰的快感：“上次拒绝我标记时那么痛快，现在怎么只会像只兔子一样掉眼泪了？还是说——”

　　他猛然靠近，捏住Omega漂亮的下巴，顾研想躲开，却被他逼迫着接受Alpha强势的凝视，“——你那点反抗只敢让你那个白痴朋友替你说出来，本质上你只是一个躲在别人身后的软弱无能的胆小鬼。”

　　仿佛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顾执不可置信地瞪向他，眼泪也在这时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李铭佑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然后两指摩挲，恶意地笑了笑，“说中了？”

　　顾研不语，浑身都在颤抖。

　　李铭佑冷冷道：“既然没有那个勇气，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顾研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沿着睫毛划落。

　　他知道这是李铭佑的报复，这个人并不是心胸宽阔的君子，他记仇，只不过现在才行动。

　　李铭佑的手已经绕过他的肩膀，在他后颈上缓慢摩挲，声音低沉而又蛊惑：“你生下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不是吗？你以为学校这堵高墙就能砌成一座避风港，让你和你那个白痴朋友在里面做一辈子白日梦吗？他或许可以，毕竟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低级Omega，但至于你……”

　　李铭佑“呵”了一声，“以为可以一直跟他这么疯下去吗？”

　　顾研猛地睁开双眼。

　　对方的声音并不大，却兀然在他心里砸出一个洞。

　　无数话语轰然涌现脑中——

　　Omega怎么了？就活该被人咬被人决定人生吗？
　　有人逼你，你为什么不说NO！
　　谁设计的这种生理结构，太欺负人了。
　　太好了，你终于不用跟那个变态打交道了。
　　还是你好，又香又软又温柔。
　　……

　　质问，愤怒，欣慰，亲密……场景不断交叠，时间飞速回溯，最终定格在最初的画面

　　那天阳光正好，男生站在浴室门口，光线打在他张扬活力的脸上，仿佛一个意外闯进Omega宿舍的异类。

　　我叫陆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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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研痛苦地捏紧十指，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嘭地一声，身下的Omega不知哪来的力气，李铭佑猝不及防被他推开，身体撞到前座椅背上，险些失去平衡。

　　他甩甩脑袋，单手撑着座椅，恼怒地看向始作俑者。

　　顾研颤抖着，却鼓起勇气看着他说道：“我不想……”

　　李铭佑皱着眉，“不想什么？”

　　“不想，”顾研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不想和你结婚。”

　　李铭佑眼中划过一丝震颤，压着怒火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研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他一贯软弱，习惯逃避，但此刻却难得为谁勇敢：

　　“我说，我不想，和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