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凉》莫词

1、烟凉

　　镜湖畔，十里长堤，春情只到梨花薄，杨柳低烟幕。
　　曾一度闹得人心惶惶的“暗魅”杀手群在两年内于各州销声匿迹，传说是一男一女将之灭了门。女子被认出是前一代剑宗苏聂之女苏如念，而男子却似乎不曾露名。尽管百姓对此极为好奇，但能真正认出他们二人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已死的暗魅了。就好像，他们站在镜湖边，俨然只是一对相貌出众的普通恋人。
　　“乱已定，父皇病重，我须回京，继承大典。”他凝视湖面，缓慢说道。
　　“那么，就此告别吧。”她眼神一滞，却极快开口。
　　风乍起，一种烟波各自愁。
　　“我明日再走，你要为我饯别。”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素裳女子，“如念……”
　　她却迅速转身，“好。”随后轻步离开。
　　衣袂飘飞，衬得盛放的桃红李白绰约起来，他喃喃说着没说完的话：“你是否曾想过随我入宫？”然后，苦涩的笑意弥漫嘴角。他想起自己曾问过她最向往什么，她说：“在天地间自由的行走。”而华丽的深宫，却是天底下最无法逃脱的牢。幸好，她没等自己说完，不然，自己该怎样补救这样愚蠢的问题。
　　翌日，他站在湖边，手中拈着的信纸已经起皱，纸上字体娟秀，却寥寥数字：阿越，北边有急，我已走，歉，保重。他苦笑：“苏如念，你这女人，竟凉薄至此，怕我留你么？想出这种法子，不辞而别。”他挥了挥臂，让跪了良久的死士退下，“此事你不必自责，她若想走，又怎会让人察觉？终究是我太过偏执。”他又细细看了一遍，仿佛能看到她冥思苦想着托辞。而后折好，塞入信封，藏入衣层中，决然转身：“启程回京。”
　　昔年昔日未相识，今时今日已相离。从此山水两不逢，莫道昔人长与短。话如是而说，可这山长水阔，执念已起，如何容易放下？
　　她骑着快马，不停前行，握着缰绳的手已被磨破，血慢慢渗入绳中，干涸成棕褐色，眉眼却仍平静如水，确切而言，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连夜离开，如此慌乱，想逃脱的，如白日般明晰。她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女子，很小的时候，爹就告诉她：“小念，做人要克己，也要自由，克制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于是，她隐忍、坚毅，学习错综复杂的剑术，继承苏聂“为正义执剑”的遗志，一路成长，不动一念。直到两年前“暗魅”出现，在江湖上滥杀无辜，然后遇到他，上官青越，提出联手平定“暗魅”。一联手，竟如此默契，像是遗失了千年的木与契。所以，念起，心动。
　　她抬头看天，只看到一片明晃晃的白光，许久，闭上了眼。
　　圣元四年，望帝崩，越帝上位，精于图治，一派清明，后位暂未定。
　　而民间，女剑侠苏如念惩恶扬善，一手剑法绝顶。一时间，全国上下，从所未有过的安定。
　　她四处奔走，因为四处都保留着那两年的回忆，有着他的回忆，一旦停下，她会不知所措。
　　阳光明媚之时，总会想起那时初遇，爹刚去世，生活在爹名声下的她难免对江湖的险恶有些不适应。然而，镜湖边，他找到她。
　　“在下上官青越，若得苏姑娘，可灭暗魅。”直接，势在必得。
　　“好。”思忖须臾，答应。并不是没有戒备，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周围杀气的分布，大约有十来个死士，可也确信，心有正义的人终是同道之人，是可信之人。
　　在孤身一人面对诡猾的贼寇时，一些相似的场景也总是一闪而过。
　　第一次一下子遇上十五个暗魅，且都是顶级杀手，死士被隔在悬崖另一头，无以救援。暗器射来，千钧一发，一声“如念”，急迫而仓促，平时那样从容的人，让她内心一动。
　　后来又遇上一次“暗魅”带领数队人包围剿杀，刀光剑影后是血肉横飞，死士带着面具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顾不暇却仍为她格开刀剑，最终虽是胜利，却及其惨烈，只剩下三个贴身死士，也负着不轻的伤。半夜她醒来，发现他在独自一人练剑，眉头紧锁，她看至天明。第二天清晨若无其事与他笑着说话，末了，他注视着她：“如念，我们会更强大的。”
　　一路辗转，“暗魅”一路削减，他一声声坚毅的、温柔的、担心的、生闷气的、带微笑的、佯装淡漠的“如念”，一点一点侵蚀了她的意志。
　　但那个不愉快的下午，他向她和盘托出：“如念，我骗了你，上官是母姓，越是封号。”他勉强的笑容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瞬间垮掉。
　　“越太子？”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剑，手里起了凉意。看他轻轻点头，看他微垂眼睑，她一腔苦涩，淡笑：“喔，何时回宫？”
　　“暗魅灭门之时。”
　　“好。”缓缓说出这一个字，她低下了头，更认真地擦拭剑，却紧紧地闭住了眼，嘴角保持着笑意。
　　两人静默，一塘残荷闻愁意，江南的烟雨又要起了。
　　圣元十四年冬，一代女剑侠为救镜湖寒冰之下的三名溺童，终是体力不支，逝。世人为她在湖边筑墓，那三家人带着被救起的孩子跪在墓前两个时辰，被她救济过的人都不断前来祭拜，更有甚者，全家老小为她戴孝一年。
　　当他收到消息，已过数旬。
　　接下来连着七天，越帝称病免朝。
　　白色的石碑前，站着一名男子，腰间斜出明黄色的穗，他望着碑上字许久，面颊一松，浮出淡而苦的笑：“苏如念，济世救人，一代剑侠。你已堪比你爹了呢。”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撕碎，“如念，你这薄情女人，竟又不辞而别。”笑止，闭眼，碎纸翩飞，转身：“回京。”一滴眼泪落在雪上，融化了一片雪，而后凝结成冰。
　　他仰头，看到一大片明晃晃的日光，想起那年在镜湖边初遇。
　　“在下上官青越，若得苏姑娘，可灭暗魅。”
　　“好。”
　　镜湖畔，昔人不在，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雪纷纷下，烟已凉。

作者有话说

　　闲暇之作，不足之处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