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录》夔音

6、十年江湖夜雨灯 阴深潮

　　阴深潮湿的地牢，鬼气森森，耳边是回响不绝的惨叫与呻吟声。鼻间弥漫着浓烈的潮湿味，处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楚倾月漫步其中，很享受这里的一切。曾几何时，她是这里的常客，每次的光临，皆是因为完成不了任务，忍不下心杀人。但自从八年前，她在这里遭逢剧变，第一次感受到了众叛亲离后，就再没来过。除了三年前的夜晚，她亲手押解着一个人来到此处后，这还是第一次。
　　今日，她也是为那人而来。
　　楚倾月走到一处牢门前，牢门里的人，面壁而坐，弱不禁风的身体，就像一颗即将倒下的病树。他枯瘦如柴，露出的地方，基本上都是血痕疤痕，他在这里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鞭笞，已经快三年了。
　　楚倾月拾起地上的饭菜，递给了身后的近侍道：“我几年没看你，你变得这么憔悴，看来这帮狗东西，没把你照顾好啊。”她近乎刻薄的说着。
　　“良辰美景天，摇光坛主，你不去享你清福，来看我这个废人做什么。”男子声音嘶哑，源于多年未曾说话。
　　“我已不是摇光坛主了。”楚倾月面容阴沉，看上去气色很不好。
　　“哦？师父已经不信任你了么？也对，三年呢，那么缓慢的毒性，恐怕已经初态毕露了吧，你是被怀疑了？”长发遮挡住男子的面容神情，他微微侧过脸，讥讽快慰道。
　　“嗖。”一支小箭从她袖子里发出，狠狠的射向男子的肩膀，将他整个胳膊都刺穿了，直直的钉在了墙上。
　　男子一声闷哼，身子向前倾了下。
　　“不准拿这种语气与我说话。”她厉声道：“告诉你，我现在虽然不是，并不代表我永远不是，我不过是调换了职位而已。”
　　“你这种性子，以后是要吃亏的。”男子长叹一声，一把捏住小箭，一点点的将它抽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的手，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不需要你关心，你就好好的在这里颐养天年吧。”楚倾月咬牙切齿道。
　　“唉……”男子长叹道：“这三年，我总在想当初，我错了，不应该这么对你，我面壁思过，起先，为你这样对我，而痛心。如今，我知道了。”这三年，如弹指一挥间，让他明白了解了很多，楚倾月为何会痛恨他，为何会不杀他。
　　“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知道吗？我看到你这幅样子，我由衷的高兴，我当时不杀你，就为了让你受尽我在这里受过的的苦。每天的二十顿鞭子，吃得可还好？呵呵……还有这已经馊掉的饭菜和还有连床铺都没有一张的阴暗潮湿的牢房，吃住的可还习惯？当年你吃香喝辣，不曾想过，我是这样子生活了五年，你说过会好好照顾我，后来呢？“楚倾月冷笑道。
　　“唔，我不曾知道你生活的很辛苦，还以为你很好。”话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男子语气十分内疚。
　　“我不怨你，我怨的，是你见死不救你妹妹，活生生的让她死去。”楚倾月嘴唇颤抖着，眼中泪光闪闪。
　　男子双膝盘坐，沉默不语，楚倾月不知，他是多么后悔自责。如果，能用他的命换妹妹的命，他情愿如此。可他不会表达自己感情，这么多年，他早已将感情深埋在心。
　　“我恨你。”楚倾月苦笑，她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我知道。”久久的，他平静道。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皓月当空。

　　清光月冷，薛清颜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山间，风萧瑟的吹着，让薛清颜脸庞冷冰冰的。她一边走着，一边抚摸着脖子上的血色石头，那个石头，她自小就有，来由不明，她问过父母无数次，他们也说不清。
　　薛清颜心神一震，又想起了父母，父母温柔的面容还在脑海。即使过去了多年，一想到父母，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薛清颜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山上走着。每当她困惑难解，心烦意乱之时，她一定会爬山。都说忘忧谷山峰险峻，难以攀爬。可对薛清颜来说，这山峰上是最好的疗伤之地，只要站在山顶，心胸刹那广阔，所有的事都无所谓了。
　　薛清颜的母亲是云华族人，父亲是华夏族人，也就是从宋国来大陆避难的后人。自从安陵王朝建立后，由于安陵朝开国皇帝安武帝的治国之才，不少汉人纷纷来到大陆定居，繁衍后代。薛清颜的先祖就是其中一个。
　　幼时，她家里就有柄剑挂在墙头，也见过父亲练武。那时，母亲靠在门边，脸上是恬静的笑容，注视着父亲舞剑。
　　那个冷夜，她本以为她也会随之死去，正闭上眼，等待刀光。却见一道剑光袭来，清光冷冷的剑，让她油然而生，要成为天下最好的剑客。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拜了陆离为师，成为了她的三弟子。
　　当她快要走到山顶时，一声怒斥声，吓了她一跳，她正要上前查看，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那是师父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是要救助师父，但当她听到那句话时，她刚刚的迈开的步子，又停住了。

　　陆离被柳洵狠狠的掐着脖子，月光下，柳洵的脸扭曲着，他已经六十几了，可是看起来却和四十岁的人没什么两样，他身旁站着一个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眼神焕发着光彩，如一头追赶猎物的豹子，嗜杀的欲望在他眼里浮现。让薛清颜更为震惊的是，他是青丘族人，他的身后是一条青丘族人成年后，才有的六尾。
　　陆离的青筋暴起，可怜的老妇人，被柳洵掐的直翻白眼，只有偶尔，柳洵才会稍稍松开手指，给她喘息的机会。
　　“耍花样？”柳洵怒斥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这么大的事，就连朝廷都震动了，派我下来调查此事。我一眼看到秦谢脑袋上的红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别……求你……咳咳……这事你别说出去，这对忘忧谷不利。”陆离急速的踹息了两下道。
　　“那就把位置让我儿子。否则，我就把此事讲出去，让你陆离和忘忧谷身败名裂。”柳洵阴险的笑着。
　　“你为什么非要让柳琅做谷主，你不是说，只……只希望柳琅能够，咳咳……只希望他开心就好。”陆离的脖子被掐的生疼，柳洵的脸色狠厉，如一匹饥饿欲要猎食食物的狼。
　　“呵呵……陆离，我们认识多年，我是怎么爬上来的，你不知道么？我只要我家人平安，不受欺负就好，爬的越高，就越不会被人欺负。”柳洵道。
　　“咳咳……你……咳……你这是……什么…什么怪异想法，我当初坐上此位，不也一样要涎着脸去纵横阁。表面上交好，实际上不也是求一份保护。忘忧谷能有……咳咳……能有如今。不也是靠着纵横阁给口饭吃。”陆离垂眼，眼神十分凄凉“顾玦，把这个位置给我，我不能负他所望。”
　　“你是说我儿子不行，做不了谷主咯。”柳洵声音透着怒气道。
　　“是。”陆离干脆的回答道。
　　“顾玦当年把位置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给一个武功不高的傻小子。给琅儿，有我做靠山，我可以让忘忧谷成为江湖第一派。”柳洵听到陆离的话，又一次生气的掐紧了她的脖子，陆离眼神痛苦，呼吸不到一口气，她差点以为她就要死了的时候，柳洵又松开了手。
　　“我说过，只要是查出此事原委的人，就可以当上谷主。”陆离保持着她的原则道。
　　“你现在有杀秦谢的证据在我手上，我只要是抖出你是无影针的传人。我看你还怎么面对他人。”柳洵又气的掐住了她的脖子，不管怎样，他要坐第一，他的儿子也要做第一，不能落后于别人。
　　“我……咳咳……柳洵，松……松下……手。”柳洵轻轻松开了手，陆离的脖子上有着两个深深的拇指印。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求你。”陆离恳求道：“我是为了报顾玦的仇，当初他们多么要好，可是秦谢却嫉恨他杀了他。”陆离嘴唇微微颤抖着，这对陆离来说，仿佛是一道惊雷打在了她的头顶，当初秦谢杀死顾玦，这事她知道，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那是因为你，你明明知道秦谢喜欢你，你不喜欢秦谢，还要和秦谢在一起，故意气顾玦，后面又要悔婚，你让秦谢怎么想。”柳洵和秦谢顾玦也是好友，一念此事，他就气得又一次掐紧了陆离的脖子。
　　“我的……我的错……。”陆离声音低了下去，她眼眶里眼泪像练成线的珠子似得，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柳洵狠狠的瞪着陆离。青年时代，他们四人游湖泛舟，赏月吟诗，那时，他们四人都喜欢李白，甚至还用李白的诗词来标榜自己。
　　柳洵的手慢慢收紧，又缓慢的松开，解开了她的穴道，挥挥手道：“算了，看在我们交情上面，我就尊重你的意见。秦谢的死，我也会隐瞒遮掩。”
　　陆离摸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良久才道：“等我做完了一些事，我会亲自去官府，不会为难你太久。”
　　“哈……我不会让你关在牢里的，这事我会摆平。更何况，朝廷那边又有一段动乱了。”柳洵负手望天，月光清冷的洒在老者脸上，仿佛是个壮志未酬的诗人，只要是有一支笔就可以写下流芳百世的诗篇。
　　“动乱？”陆离问道。
　　“是啊，你知道么？轩昊祭司开始蠢蠢欲动了，朝廷里一半的人都是轩昊的人。轩昊谋反指日可待。”柳洵眉间显出淡淡的忧愁，对于这个国家，他有很多想要做的事。轩昊也曾找过他，要求他支持自己。他不愿意，轩昊便也开始想办法让他下台，好在皇帝一直信任自己。虽然，这个皇帝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是，政治能力不行是一回事，皇帝从本心上还是很想做个好皇帝的。靖月王朝已经是个烂摊子，皇帝就算是有心，却也是无力，朝中也只有柳洵一人真心为国。
　　“皇帝知道么？”陆离急急问道。
　　“知道，皇帝手里的兵权都交由他掌握。当初轩昊掩饰的那么好，对于皇帝是又忠心又听话，表面上看不出来是个有野心的。而且，他根本就不掩饰夺位的想法。反正，就算是皇帝知道，也没用了。”柳洵闭目低头，脚拨弄着一颗石子。
　　“柳洵，万万不可让这样有抱负的君王死于非命，他并不是昏庸。而是能力欠妥。只要有人真心辅佐他，怎奈何国家不会好。”陆离道。
　　“我知道。这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轩昊得逞。”柳洵眉头紧皱，沉默半晌道：“知道吗？承影剑其中一块碎片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陆离不可置信道：“这千年都消失不见的东西，忽然找到了。”
　　“是啊，找到了。不过也只有一块而已。传说，剑有三截，分散于三处。具体是那三处没人知道，只是紫原掌门留下了一首诗。大家在这首诗里找了多年，也未曾找到什么。”柳洵身后的黑衣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身子微微抽动了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陆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柳洵扭头望着陆离，她已不再年轻，当年，他们四人和清澄，是多么开心快乐的时光啊，醉了醒，醒了醉，在湖中泛舟时，喝的醉醺醺的，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船头上睡着了，只要翻个身，就会落在湖里。
　　陆离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我。“柳洵话落，便带着黑衣男子离开了。
　　星光密密，月光如水，幽幽的照在陆离的脸颊上，从来不会哭的女子，在望着浩瀚的星河，回忆起自己寂寞凄凉的一生时，忍不住滑了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