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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葛生 葛生蒙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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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诗经.唐风》
一人一马正自林间飞快的穿梭,耳边烈烈的风声呼啸,风如刀子凛冽,割得女子的脸生疼,可她毫无停歇的意思,只是飞快的催动着座下的马儿疾驰。
“快点啊,再快点啊……”她在心里呼喊着,手上的马鞭重重的抽在马臀上,一下又一下。
“嗖”的一声,女子的背脊已是中了一箭,女子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又是“嗖”的一声,女子座下的马儿,马腿上,也中了一箭。马儿嘶叫一声,站立不稳,一下子翻到在地。女子也从马背上摔下,背脊疼的,让她趴伏在地,动弹不得。
“你跑啊,看你能往哪儿跑。”黑衣男子从树上飞身而下,落在女子身旁,上前一脚踩在女子背脊的箭上。
箭从女子的前胸穿过,待到男子去翻找她面前的包袱时,女子已是咽了气。
“真是使得一招好箭法。”身后又是一声男声,男子转身,咋一看之下,已是愣在当场。
“你不是死了么?”男子惊愕道。
“谁说我死了,那个是你的师弟,我让他戴上了和我面容一样的脸皮,我精心做的,就是为了蒙蔽你,让你以为我死了。”男子得意道:“你们这样的人,本就不需要同情,死有余辜。”
“段清崖,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不是说,你从来不杀人么?”男子一听到师弟死去。顿时,双目圆鼓,狠声道。
可是,段清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嘻嘻笑道:“谁说我不杀人。”段清崖一语说完,已是恢复了正色,一挥长袖,负手向背道:“我杀的都是恶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青阆国,十三万大军之所以会被出卖,屠戮殆尽,不是你们,又是谁。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你们这个组织存在一日,我就要除尽你们,谁让你们出卖国家,做出如此天人共愤之事。我卑鄙无耻?呵、你们和我比,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你……当年青阆国已是末日穷途,苟延残踹,灭亡是早晚的事。我也不过是为了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让他们不再被暴君欺压。“男子的话说的无比真诚,有那么一刻,竟让段清崖有了想原谅他的错觉。
“可是她呢?”他一指地上断气的女子道:“她何罪之有,你不过是为了拿到浮华录,便白白牺牲了一个无辜生命。”
“她死是应该的,在做大事的路上,总是要有牺牲。我会向主子禀报,她是如何死的,主子不会怪罪于我。”
“你真让我恶心至极。”他一抽佩剑——一柄青光闪闪的长剑。
“承影剑,你居然会有承影剑?“黑衣男子一见此剑,狂热的神情跃然脸上,他猛然上前几步,伸出手来,对段清崖道:“给我看看。”
“想要么?杀了我,就给你。“段清崖未有半分迟疑,已是持剑冲向男子。
段清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了山阙前,他眼神冷冷,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从黑衣男子嘴里,他听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话。如果,不是听到这些话,他是不会站在山阙前的。
前方雾气蔼蔼,清晨的冷风吹散了前方雾气,从雾气里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女子正坐在一匹白马上,遥遥的向他行来。
“你可曾听过葛生这首歌么?据说,是从周国传到此处的。”女子娇笑的脸容还在眼前浮现,让段清崖更加哀伤。
“葛生?怎么唱来着?”段清崖搂着女子的腰身,一双手不安分的在腰上捏来捏去。
“哎呀,你正经点。”女子生气的一跺脚,已是挣开了段清崖,一蹦脚已是跳到了一旁。“这是我新学的曲子,我唱给你听。”女子撒娇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可画面一转,已是女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染着鲜血的长剑。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脑海里还在回荡着这首歌,如夜莺的嗓音清亮柔美,带着丝丝的哀怨,吟唱着这首诗。
“我喜欢这首诗,以后我一定要天天唱给你听。”女子垂眸一笑,就让段清崖忍不住心动。
“我总是认为,我还会再见你。没想到真的再见了。”从雾气中走出的女子,正是段清崖几年前,他误以为死去的恋人。那时,他根本没有细看她的脸庞。如果,他仔细的查看一下她的脸庞。也许就不难发现,一张假的脸皮下,是另一张脸。
“见到你,我一点也不错愕。”骑在马上的女子苦苦一笑,手持利剑。
“你曾经说过,你对我从来都是坦诚相待。如今,你有多少事瞒着我,尽管说出来吧。”段清崖也是苦笑,当听到这件事时,他恨不得立马找到她,杀了她。可是再见她时,她才发现,他是如此的爱她,根本下不了手。
“有什么好说的呢?你能来此处,想必已是知道的清楚了。“
“我不清楚。“段清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这么多年,他被利用,他都不知道,女子不过是为了他手里捭阖策,才爱他。而他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她。
“白薇,你我当年相爱,我原本以为,你爱我。当我看到你的尸体时,我整个人都快癫狂了……”他长叹一口气,五年了,他未娶,不就是为了她么。“可是,你却骗了我,你想要捭阖策,我给你就是,一本小小的捭阖策对我来说,根本就没什么,你又为何为了一本书而骗我呢?”
“你不懂,还是根本就不想去懂?”白薇下了马,走上几步,她直视着男子的脸庞,这张脸庞,是她梦魂牵萦了无数次的脸庞。原本以为,一辈子不再见,也无颜再见。可是,却还是见到了。并且,再见时,已不是恋人,而是死敌。
“我是尧光国夷光族的圣女,也就是族长的女儿。我的父亲是云梦大陆夷光族族长,受万人朝拜。可是,你知道么?我族虽然在你们国家地位差别并不大,可在尧光国却是不折不扣的低贱人。我父亲身在尧光国,为了守护身在尧光国的族人,受尽各族的排挤。我父亲想把夷光族迁到安陵王朝去。可是,尧光国本就是我们夷光族的故乡,我们不忍离开故乡,只得默默忍受着在尧光国的一切。”说到这里,她一直望向别处的双眼,微微湿润。女子望了眼段清崖,段清崖背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她长出一口气,接着道:“后来,尧光国与青阆国发生了战事。可是,尧光国低微的国力,根本无法与青阆国抗衡。所以,尧光国的人就找到我父亲。希望,我父亲能够帮助他们……”
听到这里时,段清崖已是不想再听了。后面的事,他都知晓了。虽然,内心痛苦。可是,他还是不想杀她。他终究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女子默默的说完,已是递上佩剑。
“你杀了我吧,我让你的国家蒙受不幸。”白薇目光微热,手拿佩剑请求段清崖杀了她
“我不杀你。”段清崖沉默良久,风卷起一地的黄沙,雾气早已散去。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段清崖只等到天亮了,才说出了这句话。
“如今国家已经易主,青阆国不在,安陵王朝也是令人称颂的朝代。竟然如此,我也不想再去报什么国仇了。”段清崖语气低落,他意识到大势已去,他纵有千种办法,万种能力,也无法再让青阆国复国。
“捭阖策我还你。”白薇拿出袖子里的书递给她,如今青阆国易主,已是改叫安陵王朝,这本书于她已是没有用处了。
“我听说,你那里有浮华录。”段清崖沉默了会儿,直到他想起浮华录,眼睛忽地直勾勾的盯着白薇道。
“是啊,那是我族至宝。”白薇将剑与书放在地上,复又上马道:“清崖,我们还是忘了对方吧,我们是无法再在一起了,我们是仇人,是死敌。我欺骗了你,让你国家覆灭,让你的族人死于非命,这都是我的错。”白薇的眼珠是黑色的,这双眸子,是段清崖曾经迷恋过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和你一起去尧光国隐居。”段清崖道。
“不。”白薇坚决的语气让段清崖愕然。“你不属于尧光国,你属于这片大地。”她一指前方道:“你属于安陵王朝那片土地。你曾经说过,你一定要完成自己庶愿,让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如今,安陵朝开始复建,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应该回去,达成你的庶愿。”
“可是……”
“我没法和你在一起。从今往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安陵王朝新帝是个好皇帝,比青阆国要好得多。依你的才智,新帝定会重用你。而我,只想要好好守护我族人。”
“那么我呢?“段清崖痛苦道:“我不要什么流芳百世了,也不要千秋万世功,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我不想禁锢着你,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与父亲立下的誓约,一定是不能违背的。”白薇背过身去,欲要驱马离去。看着女子决绝的背影,段清崖深知他是无法让女子回心转意了,突然,段清崖又在女子身后道:“白薇,你的浮华录一定要藏好,不管如何,一定不要落在奸人手里。”
白薇身躯微微一滞道:“我会的…….。”这天下谁要是得到了它,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浮华录一共有五册,除了我有。还有的,我就不知道在哪儿了。这是千古秘而不宣的秘密,就连我父亲也不知道。”
“我手里也有一本。”段清崖压低了声音,虽然声音低沉,可是白薇还是听到了。“伏氏家族全家被杀,据说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把这本书的事给透露了出来,才会有人抢夺。”
“什么?云州伏家。“白薇错愕不已,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本书居然会在伏家手里。
“怎么了?”白薇看上去很不对劲,段清崖问道。
“伏家人怎么会有这个。”白薇道:“伏家作恶多端,理应这本书不应该在他们手上。”
“这本书一千多年来,争夺不休。伏家有,也许也是抢来的。”段清崖道。
白薇半晌不语,过了半天,方才警醒段清崖道:“不管如何,它现在是属于你的了。你别要让它落于奸人之手。这事,也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千万别让第三人知道。”
“我知道。”段清崖热切的看着白薇,只希望她能跟他说,和我一起去尧光国吧。可是没有,白薇什么都没说,只是二人在目视良久后,白薇轻轻的说了句:“再见。”
段清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本就多愁善感。再听到这句话时,段清崖内心越发绝望。他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女子远去,消失在雾霭里。
再见。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从此以后,天涯不相见。他转过身去,只见风声里带着微弱的歌声,他一愣,仔细听去,竟是那首熟悉的葛生。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轻声念着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手里握着的是她递给他的书,还有一支簪子。那是他认识她后,送给她的。
真是决绝啊,他仰头,望着白日青天,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段清崖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他现下正对他座下大弟子道。
自从白薇和段清崖一别后,已是过去了几十年。他没有像以前自己希望的那样,成为朝中大臣。而是在清泉山开山立派,成立了纵横阁。
他是秦朝的纵横家弟子的后人,云梦大陆自从开辟了一条新海路后,就有络绎不绝的秦朝人来到此处,他师父就是一个,大量的秦朝人穿洋度海来到大陆,就为了躲避如今秦朝的暴苛无情的国政。没有人不说秦国新登基的小皇帝暴苛残忍,荒淫无道的。所以,为了能在这样的国政下喘口气,便纷纷来到了云梦大陆。
“等我百年后,这把簪子一同埋在我棺材里,放在我身旁。”生前不能相守,死后也不能同穴,那么就剩这把簪子还能陪他做个念想。“还有墙上挂着的那首诗,我死后都放在我棺材里。”
男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把簪子,竟然要埋在墓里。
“你以后就懂了。”段清崖见男子眼神,便知道这孩子现在还不懂这些。但他总要长大,总要经历悲欢离合,爱恨交织的一生,只希望他不要和他一样。
“这把承影剑等我死后,就断掉吧。这是我师父从秦朝带来的。据说是秦朝的稀世神兵,不可多得。你断掉后,就把他分散于这些地方。”段清崖给了弟子一张纸笺,上面是地点。
“弟子谨遵师命。”弟子俯首道:“师父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不会,你以后就知道了。”这个弟子有着和白薇一模一样的黑眸,是夷光族人,他十分喜爱他,甚至不惜将阁主之位给了他。
他让徒弟退下后,便一个人孤零零的望着墙上的那首诗。
“多好啊。”凝视良久,他唇边绽开一抹爽朗的笑意。
人总要死的,死后,在地下与之相见,再相守,也不晚啊。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四处都是银白色,荒原上,只有白雪覆盖,了无人烟。
不远处,出现了两个男子,正骑着马儿,在荒原上漫无目的走着。
“真冷啊,这白羽山,常年暴雪,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男子哀伤道。
“可我不觉得。”一旁的男子风帽从头上滑落,露出他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相反,越冷,我越能思考。只要我还能思考,我就能思考着如何将云梦大陆夺取过来。”
“我们与娑华族想颠覆大陆,起码也要等上一千年。”男子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幽月族曾几何时,沦落到如此地步,被赶到如此冰冷荒凉的土地上。”
“对于我们来说,一千年不算短。”白发男子伸手拾起一片雪花,雪花还未拾起,就已经碎掉,化为冰水。
“我真想明月谷里的温泉啊。”男子冷的打了一个寒颤,怀念道:“这么冷的天,泡在那里面真是舒服。”
白发男子眼神辽远的望向远处,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男子的话语,他轻轻扯下一根头发丝,只见白色的发丝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小箭,他忽地朝空中一掷。
“叮。”两箭相交,白发男子掷出的箭把飞射而来的箭狠狠的钉在了枯树上。白发男子一瞬间眼神变得狰狞可怖,身旁的男子惊魂未定,刚刚差点点,那支小箭就刺中了他的太阳穴。
“你不是死了么?”男子扭头望去,只见一片银白的大地上,远远的出现了一个黑点,也不见黑点有何动作,已是瞬间到了二位男子的面前。
刚刚的黑点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位男子,他化出形态,上前两步,对白发男子道:“楚铮。”
“你刚刚差点杀死我。”男子怒不可遏。
“你的法术就这么弱么?”黑点化成的男子身着一身黑衣劲装讥讽道。
“段清崖死了么?”白发男子冷冷道。
黑衣劲装的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段清崖的尸体。
“死了就好办了。”白发男子闭了闭眼睛,平静如水道:“计划开始。”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