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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终曲 当她一袭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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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一袭吉服,站定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一丝喜悦,一丝激动。突然间就坠入了一生中最平静的——寂灭。
他读懂了,满堂红色映衬下,那双异常灿烂的眸。
惨烈的决绝。
那样的神色,使她成为了一枝冲天怒放的蔷薇,夺目的热烈。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顺利自然,仿佛经过排练的预演。
他沉默地看着她卸下斜入鬓边的珠簪,一头青丝垂泻如瀑——然后,便断了。一簇一簇地掉落飞扬,如三月漫天的轻絮。
他一动不动,冷眼旁观。似乎,堂前削发的,不是他的妻。
这是她的意愿,不是么?那么,便该是如此的。
何苦?这本就是一场戏,如今,该落幕了——这是最华丽的结局。
殷红的嫁衣退去了,撕碎了,一片片地凋零。蔷薇骤败,浓稠若血。
飞旋着,血滴落下来,润湿了心间龟裂已久的伤。
所以,他不疼。
只是奇怪,今日的她,何来这般韧柔持久的气力,徒手撕碎一整件新衣——碎如鹅雪、飞霜?
现时,她一身缟素,如一位遗妇。
她,本就是一个新孀。
她转身,背影迤俪。朱唇轻启:“今日,是他的亡期。”说话时,声音淡如秋水,不见皱折,不闻痛伤。
莲步轻移,清脆叮当——她的左脚踝间,用红丝线系着一个小小铃铛。
一身的白衣下,更显突兀,刺眼。
走了,不再回头。
他,仍然无法搜寻一点伤痛——毫无知觉。
缓步移至堂中,她刚刚婷立的地点。
一地的残红断绡,美得凄艳。
彤阳斜照,更添金绚。
慢慢地蹲下,在一地的血色里,索寻。
起身时,手里,已然多了一个精巧物件。
一支珠簪。她方才丢下的。
簪子通体透明,是琉璃所制。迎阳一照,眩目流光。
他定定的凝视,悠然一叹后,竟然笑了:“你,终究还是将它丢下了。这样,算是...物归原主么?如此,你我从今后...两不相欠了,是么?但是,那枚铃铛呢?其实,你应该将它一并送还的呵...你竟,忘记了么...陶然?”
愈发西斜的残阳,温柔地笼罩了他的侧影,映出眼下一点璀璨。
“我,我还是会流泪的么?还好......”
一起滑落的,还有血。
他掌心的血。
顺着簪子流下,化进脚边纷碎的红绡,妖艳宛若子夜的曼陀罗。
血浸琉璃,现出了原本刻入的一行小字——三个字。
君莫忘。
怎能忘?不能忘。
初见她时,她不叫陶然。
她没有名字。
陶然,是苏袂尘给她的名字,在十年前。
遇到陶然时候,恰巧是她的生日。
七月半,月圆,色如琉璃。
阴气未尽,鸿影山庄墙上的蔷薇,开而将败。
她藏在花间,俯身相就,藤蔓上的锐刺扎了手,一痛之下促然回首,惊见来人。
苏袂尘。
鸿影庄庄主——天下第一人。
从不入武林的武林盟主,从不统江湖的江湖至尊。
关于他,有很多的传说,极尽夸张之能事,使传说,成为一种传说。
最后连传说都湮灭无痕,只剩下三个字——
苏袂尘。
然而,十岁的孩子并不知晓。
她笑了,略带惊惶的羞涩。
一笑之下,蔷薇初展,灼烈。
苏袂尘却见了菊花,悠悠陶然。
苏袂尘见的东西原就和别人不一样。
而且,他固执。
一问才知,她没有名字,今日,是她的生辰。
于是,他给了她名字,陶然。
之后,他回身,掩门,女孩仍在墙边,独留。
这于他而言,很正常。
他只是一时高兴,给了小女孩一个名字而已,并没有收留的意思。
他,一直就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么?
他在门内举酒对月,好美。
女孩在墙边默念,我有名字了,我叫陶然。
天边的月,依然,色如琉璃。
她也不知,十年前,她出生时,月如琉璃。
有相月术士谶——阴气未尽,惑月,生夭象。此女子命属蔷薇,遇寒菊,祸福不能言。
父母惧,弃之于襁褓,未名。
翌日,武林再添一传奇,仍旧关于鸿影山庄,关于苏袂尘。
鸿影山庄墙上蔷薇,久久含苞不放,昨夜月阴时,尽绽无遗,苏袂尘遇天人曰——大吉象,缘起。
所以,苏袂尘为天命所归,无人再疑。
“呵呵...”凝视夕阳的身影动了一动,笑声里几分无谓,一丝凄然:“我本就是传说里的人,何妨再多一条?”手里微微一紧,簪子又深几许,他仍不察,“当日的我是传说,今日之我,又添最后的谈资而已。”
他知道,明日的太阳升起时,会有流言——
苏袂尘强纳长天坊已故坊主之妻,舞者玥胭。婚礼未成,为天下英雄共耻。足见其昔日为人,鸿影庄灭,乃天意。
他何曾在意过这些?连同曾经的鸿影山庄。传说,永远只是别人的。他从来——事不关己。
只是,他低眉,眸间萧索,终要累你,陶然。
他转身,珠簪轻弃,带血而落,无声难寻。
袍裾曼扬,掠过一场宿命,不染纤尘。
案上,菊花茶凉。
细雨霏霏的江南,不止是春季。
太阳尽时,便有雨,透着阴寒的缠绵,牵扯着世间的一切。
幽寂的巷子,松动的石板,湿滑的青苔,天边灰青色的云,缓缓压来,并没有夏日暴雨时的迅疾。
此时,毕竟不是夏日三伏的天气——已然初冬了呵。
雨,含了江南冬日独有的晦涩,依然有窒息的伤力,只是——阴柔。
天,还没有黑透。
她,披散着发,拖曳着素色衣裙,走在巷中。
她的头发,一看就知,是被绞断的,就如此飘扬在风里,逆向而行。
一眼,就让人心生惋惜。
如此这般的发,若是垂至腰际,该是如何的,媚惑。
星星点点,跳跃着,淡蓝色的光泽,仿佛顽皮妖媚的精灵进行着神秘暧昧的游戏。
黑到极处的发——该是如此。
只是,断了,就生出另外的美来。
肆无忌惮。
游戏,在尽情的飞舞释放里,成了狂欢。
她一个人,在深深的小巷,走着,不紧不慢。
没有人在身后跟随,也没有人从对面走来。
于是,无人见她此时模样,此时之美。
长长的后摆,游过,粘了泥泞,裹了枯叶。
反倒显出身影的轻盈来。
她在走路,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舞蹈,曼妙。
足点下去,抬起,久已松动的石板,没有一丝声响。
步步踏于实处,翩跹若飞。
飞天。
是了,就是飞天。
于是,便认出她来——长天舫的舞者,玥胭。
其实,也只要一眼,甚或,只需闻声,即可辨人。
她走在巷中,仍然是有声音的——却是铃音。
左脚踝间,用红丝线所系的一个铃铛,就是她了。
飞天蔻女——玥胭。
她今日,该是新人,如何现身于清寂小巷?
苏袂尘呢?
即便,她不在喜堂,也该在枯草墓前——今日,是长天鸣一的忌日。
长天鸣一,长天舫的舫主,她的前夫。
然而,无人。
只有新上的初月,将她的斜影,拉长......
今日未完,子时未过,所以,不见流言。
她一直往前走,不停步,不回头。
缓慢而从容的步调,将那条不见尽头的小巷,延伸,没有终点一般。
她,要走到巷子的另一头。现在,却无法遥望和触及。并不急躁,尽头,总是会有的。
那里,曾有着一盏通宵明点的灯笼,期待她的回归。
回归,直到今日。
看见了,斜风细雨中,飘摇凄鸣——是风穿过漏破笼壁的声音。
灯笼仍在,无日继明。
不再燃起的灯笼,褪了唇脂般的朱红,还原了本色,融进了时光的色调,泛黄的苍白。连同原本门柱雕栏上的艳色,一起斑驳。
所有繁华在一夜颓败,消亡。
消亡,本就是瞬间的结局。
她从未将此处当成一个家,不过是一处居所,只有她一个人的居所,可以让她在三更时分,淡淡的听,曼陀罗的呻吟——慵魅而哀伤。
今夜的灯笼灭了,只剩下风的呜咽。
她才感到一丝异样,伸出手去,想要将那只灯笼取下,抱入怀中,仿佛,暖暖的温度残留。
她需要那样的温暖。
早已习惯。灯笼挂的不高,正是伸手可取的高度。也并不大,恰恰可以拥入怀中。
僵在半空的手,最终收回,虚虚一握,划过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自然而然,恍若抓住了什么希冀一般,一点一点的收回,唯恐散落。
触到门棂上的镂刻,一带而过,不积微尘。
她终究没有推门进屋,不是她的家呵,何必眷恋?
举步翩然。
此处,仍然不是尽头。
尽头何处,君知否?
弄堂的风雨,呜咽依然......
长天鸣一,长天坊主。
长天舫,长安最大的歌舞红尘地。
它却不是单单一间舞场,是一个组织,辖制着中原所有的歌舞坊。
势及西域。
长天鸣一,声名可知。
他和苏袂尘一样的神秘,无人知其来历。
不知从何时起,长天先生,那样不合时俗和身份的称谓,开始成为他的尊称。
一个经营歌舞坊的商人,成为了,先生。
也无不可,竟无人异议。
从此,先生,定格。
他却似乎略输了苏袂尘一筹。
关于他,仍然有传说。
传说,他的母亲是西域名姬,生于楼兰,居于雪山。自创一舞,凡世未见。后被楼兰国主知晓,欲纳取为妃时,恰遇敌国来攻,故,献之与敌君,得免楼兰一战。遂无音讯。
却不知先生如何回了西域,而后进了长安,不知不觉中,创立了长天舫,发展至如此声势。
那些,仿佛久远的犹如尧舜一般,不可追寻。
人们的记忆里,只留长天舫,只留,长天先生。
俗世的人群,没有精力去探寻与、求索,他们只要知道有长天舫,舫主是长天先生,足矣。
他们,最关心的是长天舫内如云的舞者,那才是现实的享受。
传说,只能充作饭后闲暇时无聊的消遣。
于是,便有玥胭。
人们叫她,飞天蔻女。
她,也是传说了。据说,只有她学得了长天先生母亲的独舞。有幸见过的人言,不可说。
不可说,原是佛语,此时却成了咒蛊。
三个字,可以将世间一切虚无美好的想象收容,激发起人类对于神秘的最原始的渴望。
尤其,当这样的渴望,可以寻觅现实的踪影时。
玥胭的左脚踝间,有红丝线所系一铃,舞时悦耳可闻。
那是飞天蔻女的象征呵——
于是,追寻的人们更加的趋之若鹜,有如朝圣的教徒。
“如若,蔻女没有了红线铃铛,还有人可以认出我是当年长天舫的舞者,玥胭?”
此时,她站在一片草地里,枯草苍茫。
面前,有她夫君的墓,未曾断肠。
她只是小小的,浅浅的诉说,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块墓碑,不是她的夫,只是一个熟识,暂别而归。
连久别都不是。
天,微微的亮了,露出一点晨曦的雾色来。
“如此,我就将这铃铛解了送你,可好?从前,你不总是想要这个铃铛么?现今,倒是可以如愿了。”
她笑起来,一头发就在肩上轻轻地跳动,煞是好看。
让人觉得,剪断了,未尝不好。
“只是,这个...到底是他送我的呢...你莫要恼...该听得出来,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语气了。你一直都是极聪明的人...不然,我何以成今日之玥胭,你何以成往昔之先生...是不是?”她似乎是叹了一叹,终究没有出声。
言罢,再朝墓上的名字看了一眼,才蹲下身,摸索着,脚边的铃铛。眼神间,添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多年未解开,到如今,倒有些困难了呢...你,略等我一等。”
解下铃铛的左脚踝间,便见得一圈丝线粗细的红色痕迹,微微的细一些,有点畸形的模样。
然而,偏偏就是那一处的细细勒痕,更添了几分令人心动的诡异美感。
她将铃铛抓在手中,丝线并不长,本可以一眼尽览,可她却看的那样的细致,仿佛那点点丝线上,有如何繁复的纹饰,有她一生的时光。
将铃铛放至墓前,她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这就给你了...我从此,不是玥胭,看,多好。”
又看一眼,将要走了,终究不忍:“我...再为你舞一曲飞天,如何?”
舞影惊鸿处,落英缤纷,蔷薇开遍。
长天,我终究没有飞天的天赋呵——
开的,终是蔷薇。
人远,花犹盛。
风过,铃无声。
只是,飞天蔻女最后一曲飞天舞,还是无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