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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裙下之臣 ...

  •   璧鸢午觉刚醒还懒在床上,于妈就“咚咚咚”地敲门,她不理会,于妈也不管,“啪”地用手掌将门把手拍下去,她肩上搭着大毛巾,手心里捏着支香水,话也不说径自掀开璧鸢的被子。璧鸢白她一眼,又笑倒在床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于、于妈,你严肃得像画报上的大总统!”于妈才不管,扑在璧鸢身上拿胳膊拐她,急急地说:“快去沐浴吧!古先生要来接你去吃晚餐的!”璧鸢更近地看于妈那张紧紧皱成一团的脸,笑声更加大:“像画报上的大总统!真是可爱!”但璧鸢好歹还是起来了。她从于妈手里接过大毛巾转身就要走,于妈连忙叫唤:“还有呢!”璧鸢又打开衣柜抱出那条卡片裙子,于妈“哎——”地喊,生怕璧鸢听不到,又奋力地摇晃她手心里那只香水,对着璧鸢,全身都跟着摇起来,“喷!把全身都喷香!”璧鸢立马垮下脸来,声音冷冰冰的:“我非要用那香水才配见你们的古先生?”
      于妈后悔得很,可她聪明的漂亮话又补上了方才的行为。她上前去搂住璧鸢,用诓小孩的语气:“什么话!等会儿同他出门,你自己乐意穿上这条裙子,再配上夫人送的鞋啊!这只算半个女人,放眼望这大上海,小姐夫人们哪一个穿得美了不洒上些香水的!说着她就把香水往璧鸢怀里塞。感觉璧鸢的胳膊夹紧了香水,才吁了一口气,跟在璧鸢后面走出房间。
      澡洗得舒舒服服的,璧鸢光着身子立在浴室里的大镜子前。少女的身子,曼妙如诗歌一般。镜子上爬满了雾,璧鸢穿上内衣,最后钻进卡片裙子里。她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自己穿上这件裙子的模样。伸手用力在镜子上擦,看清楚了——美,美得像给化妆品做广告的快乐小姐。拿起台上的香水,璧鸢想了想,便别出心裁地只洒在裙摆上。
      洗完澡以后,她拨弄着洗湿的头发走到客厅。母亲和于妈都站在餐桌旁,等着她。她望着两人,笑嘻嘻地,踮起脚转了个圈,她母亲眼里闪着光,见女儿已能将这件素丽的长裙穿出几分味道,心中百感交集。于妈见状立刻用力搂了搂玉枝,说:“我去端点心来。要是古先生来得晚,璧鸢肯定饿得难受。”玉枝早已将那双高跟鞋摆在地毯上,她向女儿递过去一杯水,没有说话。
      于妈端来一盘枣糕,大家都拿了来吃。眼见还有一会儿空当,璧鸢就找出《好男儿》来看,玉枝见她头发太湿,就走到沙发背面两手替她拨弄。《好男儿》中有一则连环画讲一个女人在作飞行员,不怕坠机,十分爱国,总统先生与她见面,问她叫什么。她答:“王遇珑”,问清名字后,总统先生赞扬她巾帼不让须眉,更好是将讲玉的“珑”字改为讲气概的“龙”。于是这位女英雄就驾驶飞机去改名字了!璧鸢笑起来,转头把画递给母亲看,王玉枝不识字,璧鸢就指着每幅画讲述给她母亲听。她母亲也笑。璧鸢笑过了却开始琢磨自己的名字——吉璧鸢。“鸢”是老鹰,“璧”是玉...正想着电铃就响起来,玉枝连忙起身去开门并示意璧鸢穿上那双玫瑰鞋。璧鸢手上还拿着书,稍微伸长腿就蹬进地毯上的鞋里。
      “古先生——”玉枝站在门口,侧身让古非笙进屋,古非笙鞠了个躬,礼貌地对她笑说:“吉夫人好。”璧鸢站起来,画报放在餐桌上,盯着古非笙并朝他走过去。古非笙一见到她,眼睛才弯成了月牙,打量她半天,笑眯眯地说:“璧鸢,我早知道这裙子适合你的。”璧鸢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没有回话,反而转向她母亲,说:“妈妈,那我出门了。”
      古非笙的汽车停在吉家门口,他快步上前要拉开车门,璧鸢却说:“我倒是想走路。”古非笙反应了几秒钟,点头说好。走在街道上,五点钟的样子,阳光已是十分温和的了。古非笙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璧鸢穿洋裙,黑头发散下来。两个人并排走着,好不美妙的情形。
      “璧鸢——平日里你喜欢做什么?”古非笙高出璧鸢一头,他嗅着她头发的香味,像在做梦。“过去顶爱吃糖果,爱同爸爸妈妈去百乐门看表演,还爱逛永安百货...”“逛百货?你也爱买衣裳吗?”“不为这个。我下午五点去逛,店老板们会拿出一天的钱来点...”“璧鸢你喜欢金钱?”“你听我讲完——店老板们数钱的速度顶快,厚厚的一沓,一转眼就数得明明白白的!我每次都能看呆了。”“哈哈哈...”古非笙听了,笑得开心得很,璧鸢白他一眼,说:“钱我也爱。自我父亲去世后,发觉钱是好东西,能买下我需要和喜爱的东西,怎么不爱钱?”古非笙细细看着璧鸢,觉得她奇妙又美妙,和她在一起是视觉和感觉都赏心悦目的。“那么你想看电影吗?还是——想做别的事?”“我不想看电影,我想去外白渡桥,这个时间,太阳洒过来顶让人愉快。”
      站在桥头,下面是滚滚的黄浦江,璧鸢撇下古非笙欣喜地朝桥中央跑,要跑到太阳光最强烈的地方去。古非笙随着璧鸢跑向的地方望,真是好看——太阳光金灿灿的,映得远处的黄浦江发出银黄色的光,仿佛顺着这光走就能通向天堂。
      古非笙难得有这样的经历,每日他都需协助父亲古顺发打理银行——他是古家唯一的男儿,有一个妹妹,大约与璧鸢年纪相同,是父亲和姨太太的女儿。银行由祖父创立,那时古氏银行不叫古氏银行,叫作古氏商行,并且是芝麻大的生意。到父亲这辈,天时地利人和,生意做得大起来。古非笙今年二十五岁,父亲俨然是个老人了,他怎能不每日帮忙打理祖辈的心血。想到今日竟能愉快地站在外白渡桥上,同一个如花又如鸟雀的女子,不由觉得奇妙。
      等待璧鸢的时候,古非笙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吸起来,他的父亲喜爱英国雪茄,他却一点儿也不,反而喜爱小金鼠牌香烟,广告牌上画一只孤独又高雅的金色袋鼠,广告语是:式样玲珑雅俗共赏,香味和醇,清淡适宜。不知不觉他已经吸完两只烟,这时璧鸢看够了太阳光和黄浦江,转过身子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烟头甩在身后并朝前走了几步。璧鸢的老师曾说:“在大上海生活的人,包括黄包车夫也理应当是有修养的。”看见古非笙的笨拙而又愚蠢的行为,璧鸢因为在白渡桥上漫游的好心情立马减下大半。她脸上没有表情,走到古非笙跟前故意很慢地蹲下身子,伸手要拾起地上的烟屁股。她故意要做给古非笙看!叫他羞耻!可她断然想不到,古非笙“轰”地蹲下身,伸手抓起那该死的烟屁股,又慌忙又迅速。璧鸢还在惊异着,古非笙已经与她一同蹲在地上,喘着气望着她,疲惫而发自肺腑地对她说:“我做那样在你心中不耻的事,先是怕你嫌我抽烟...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更使你对我讨厌...我实在...自己都怨我自己!”
      璧鸢愣着,其实在回想古非笙刚才说的话。她明白了,感受到古非笙的挫伤,实在于心不忍。于是站起身来低头对古非笙说:“我们沿下头这条路走吧。”古非笙缓缓抬头,嗅着璧鸢裙摆的香气,阳光似乎偏爱璧鸢,照得璧鸢全身金光闪闪的,像一位下凡的仙女。他站起来,同璧鸢走下桥。沿着下边走,周围的人渐渐少了,车站旁边有个糖果烟摊。璧鸢想到他的老师也是忍不了吸烟的,有一日决心不再吸烟,正在上课呢,忍不了就朝嘴里扔一颗糖。
      璧鸢瞧这糖果烟摊的老板身前的大玻璃罐子,里头充满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情形十分可爱。她走向闲得把手指绞在一起的老板,开口说:“老板,请替我装一袋水果糖。”老板连忙起身打开玻璃罐子,问璧鸢:“小姐,你要多少?”“同一个抽烟先生每周要抽的烟一样多。”老板惊讶得很也高兴得很,抽出一只牛皮纸袋,大勺大勺的舀玻璃罐里头的糖果。三两下牛皮袋就被装得鼓鼓的。“三块。”老板比划手势,古非笙站在璧鸢身后连忙付钱。璧鸢伸手从袋里拿出一颗糖来扔进嘴里,含糊地说:“真是好吃...”古非笙也愉快地看着她,忽然感觉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牛皮袋子就皱巴巴地躺在怀里。他反应不过来,璧鸢对他说:“兴许糖比烟要使人受诱惑。你若吃不惯这样便宜的糖,就自个儿去永安百货买吧。我的老师仅靠吃糖就不再吸烟了。”古非笙这才明白,也不顾这袋糖果与自己的正襟气派是否合得来,立刻打开袋子吃了一个。对着璧鸢,牙齿咬得嘎嘣响。
      在霞飞路的宏志大饭店里,老板刘宏志亲自来招待古非笙,拍他的马屁,顺带将璧鸢也夸赞了一番。古非笙礼貌地回应他,璧鸢讨厌这副做派,干干脆脆地做到脸上,低头只顾吃,理也不理宏志老板。老板见状便讪讪地走开了。
      “璧鸢,你原来吃饭是吃的不少的。”古非笙见璧鸢已快吃完一盘咖喱牛肉,开口说。“我顶爱吃牛肉。胡吃海塞不在话下。宏志老板虽是个马屁精,可他们家的牛肉却做得顶好。”“我见过的上海小姐都吃不太多的。”“你在笑话我吃得多?还是凸显你的风流本事?”“没有…”古非笙尴尬地摆手,“我是奇怪你能吃,怎么还瘦得很。”“你看我这名字里头的‘鸢字’,是老鹰的意思。老鹰吃的再多也是雄健的,怎么胖?”古非笙说:“‘鸢’也有风筝、茶褐色的意思,你却偏要是老鹰,预备比男人还刚健?”
      璧鸢忽然想起了白天看《好男儿》上那个女飞行员的故事,她总不喜爱这个“璧”字,“璧鸢——”古非笙喊她,她闻声望向古非笙,“方才你若有所思的,在想什么事情?”“是…”璧鸢本来要说,却忽然改口,“算了,说出来只怕你又要说什么光脚的胡思乱想来了。我现在恐怕算作是无产阶级了。”古非笙听了,尴尬又失落不再说话。璧鸢可不管,她又低头开始琢磨自己的名字了。吃了饭走出宏志饭店,璧鸢仍是死死琢磨那几个字,古非笙心头却在想他同璧鸢的事。
      他清楚地认识到,他与璧鸢两人里,璧鸢是优胜的。因为他喜欢她,只能由着她。而她呢,还时不时令他难堪,令他觉得自己低下。他清醒又不甘心。他不先说话,两个人就都是沉默的。
      在古非笙的脑海里,在深不可测的幽暗里,坐着一位如花又如鸟雀的女子,旁边立着他自己。在这幽暗里,这女子一会儿端坐着,好像一朵美丽的花静静生长在黑暗里,一会儿坐不住了便起身跳舞。她穿着一件花瓣似的裙子,翩翩飞舞。古非笙痴迷于她,想接近她,却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她。几次三番追寻无果,他只得颓然不动、无可奈何。
      终于,终于,在走到停着汽车的吉家门口,在那深不可测的幽暗里,古非笙站立的双腿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似的,他“轰”地跪倒在那如花又如鸟雀的女子面前,他嗅到她裙下的幽幽香气,仿佛着了魔,从此长跪不起。
      “璧鸢!”古非笙开口叫她,在停着汽车的吉家门口。璧鸢回过头,她还在与她的名字较劲。天气闷热得很,应该会下一场暴雨。
      “我驾车回去了。”古非笙看着她,眼里面闪着亮光。她点点头,转身朝吉家大门走。古非笙眼见璧鸢进了屋,他终于不再犹疑,却感到一阵无人可救的沉落。过了很久,他嗅到潮湿的气息,终于打开汽车车门驾车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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